第43章
马车回宫须途经洛阳街市, 如今仍是年节,隔着一重暖帘,热闹的声浪也扑了进来。
蒸年糕的香气一阵浓过一阵, 爆竹“噼啪”地响, 这儿一下,那儿一下,还夹杂着孩童追跑的尖笑,及胡商生硬的官话叫卖。
令莺早将药丸藏好了,恍惚听了一会儿, 只觉外头的动静好似恍如隔世,不由扒着车窗朝外看。
她瞧得直出神,眼睛一眨也不眨。
“我能下去走一段路吗?”令莺腿上又似恢复了些力气,忍不住小声问秦慎。
她问话的时候未曾多想,仅仅是想用双脚走过这条街市,只此而已。
秦慎打马跟在车外,毫不留情地回绝:“公子并未吩咐过。”
令莺不吭声了, 只够着身子去看街景,仿佛不觉冷似的,没一会儿脸颊便被风刮得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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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匆一面,倏忽却又离别, 令莺满腹话语说不尽, 根本无从得知郗微口中的故人是谁。
她始终不敢相信, 竟有人情愿违逆圣旨, 放着九族不顾, 也要协助一个废庶的前太后私逃……
无论如何,令莺无比地期盼郗微能如愿以偿。而除此之外,她又止不住地迷茫, 仿佛生命中所有熟识之人都在悄然离她远去。
药包起先被令莺藏在袖中,回宫后却不敢了,倘若元霁剥她衣裳,翻出来了又如何解释。
小小一颗药,捏在手里简直怕化了,令莺最终将它仔细塞入床缝间,便是宫女也不易察觉。
那个念头有些骇人,却在她心底牢牢扎了根,叫嚣着要破土而出。可每每想象当真要施行,令莺浑身便一阵冷一阵热,呆愣着出神,心脏也在胸腔中剧烈地跳动。
她从未杀过人,性命可贵,人人都只拥有一回,就算是元霁,令莺再怎么恨他怨他,似乎也不曾真的想过,他死在自己手上的模样。
意识到这点,令莺便会莫名的焦灼,甚至急切到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也不至于脑子如此混沌,思绪也像裹着一团乱麻。
她心绪煎熬不定,再加上前两回吃的苦头,如今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不论怎么样,至少也要等到年节过去,宗室离开洛阳才可以。
从道观回到宫中,元霁并未主动提及过郗微说的话,令莺也心结难消,什么都没有说。
她隐约感觉到,元霁授意郗微告诉她那些前朝旧事,并非是想让她恨父亲,而更像是为自己辩驳些什么,再以此来彰显,他对待崔氏已足够宽容。
令莺应当觉得可笑,可她却一个字也笑不出。
伴随洛阳这场大雪停歇,元霁心情也少有的愉悦了几分,闲来无事时,竟来了兴致,要教会令莺与他对弈。
令莺只得硬着头皮学,可学了几日,仍像对牛弹琴似的,称得上是一窍不通。
她想不明白,士族中人人皆视对弈为雅趣,元霁却似乎是嫌烦,轻易不与旁人下,只偶尔会独自一人,手支着下颚,慢条斯理地拨弄棋局。
他分明自得其乐,为何就心血来潮又要收拾她了。
令莺自认棋艺极差,可棋品却老实,往往她苦思冥想,急到一口接一口地喝水,元霁则只气定神闲望着。
莫名其妙连连惨败,令莺仍在忍耐,他却嫌无趣了,索性收敛了几分,有意让一让她。
次数多了,元霁逐渐生出些戏谑之意,注意力也不知不觉,由棋局转移到了令莺的脸上。
无论是细眉紧皱,亦或抓耳挠腮、强忍恼火,她脸颊都在渐渐发红,微覆上了一层粉霞,鼻尖在暖阁内还冒着细汗。
元霁盯得久了,不免觉得有趣,蓦地发出一声轻笑。
令莺又不是傻子,何尝不知他在拿自己取乐消遣,根本没有视她为对手。
她气得面色更红,嘴上不敢说什么,只将手里捏的棋子往棋桌一扔,强压恼火道:“陛下人中龙凤,日理万机,大可不必浪费心力来教我……”
令莺自觉没用什么力气,可她手劲也不小,那颗棋子偏生被弹了出去,好巧不巧,正落到元霁的衣袍上。
二人皆是一愣,而后元霁将棋子拿起,脸色便有些不大好了。
“你可知晓,与朕对弈是外头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你不谢恩也罢,还敢在朕面前摔棋子?”
元霁见她仿佛当真忍了许久,被他一斥,又一副忍气吞声的模样,只胸口不断起伏。
“把棋子放回去。”他没好气道。
令莺咬着唇瓣,见他并未喊打喊杀的,虽照他所言捡回了棋子,却怎么都不肯再学了。
出乎意料的是,元霁这回好似并未动怒,竟点了点头,只平静道:“那你就坐在此处,什么时候破了这棋局,什么时候再起身。”
见她仍低着头不语,元霁也不禁有些烦躁,拂袖便走,径直去了正殿批折子。
脚步声消失,令莺悄悄松了口气,身子也不必坐那么直,撑着手往后靠,一眼也没再看面前烦闷的棋桌。
总归又无人拿尺子量她的背,不动便不动,她兴许还能眯一会儿,总比下这劳什子棋来得好。
暖阁内炉火烧得旺,令莺端起杯盏,又咽了几大口茶水。
百无聊赖之下,她望着窗外,又琢磨了会儿那药丸,才颇为郁郁地伏在棋桌上,闭上了眼睛。
令莺不知睡了多久,起初无还甚感觉,然而再醒来时,却是被尿意憋醒的。
许是元霁不在此处了,暖炉中的银炭烧了个干净,仍无宫人进来置换。
而她久坐不动,寒从足下起,身子忽然激灵了一下,小腹一阵阵发胀,愈发感到憋得慌。
人有三急,令莺全然顾不上元霁的话,正想起身出去解决,酸胀感却顺着腰腹四下窜,一用力便要绷不住。
令莺当真有些不敢走了,只得紧紧并住腿,颤声喊道:“有人在外面吗,来人啊!”
她又叫了好几声,过了片刻,殿外才有脚步声逐渐走来。
相较她的窘迫,元霁方才连衣裳也换过了。
由于时辰渐晚,无需再处理政务,他发丝束起,穿着一件霜白色便袍,愈发衬得人高瘦笔挺,俊美的眉目瞧不出喜怒,竟显得他有些像是一位正经的郎君。
仅此一眼,元霁便会过意来,觉得有几分好笑。
“我想小解……”令莺顾不上羞臊,此刻什么也无所谓了,她只求一夜壶:“陛下让我去小解吧,回来我一定好生下棋。”
元霁见她通红着脸哀求,与先前那个闷葫芦判若两人,沉默片刻,忽然走上前去,带着恶意把她抱到棋桌上。
令莺无比熟悉他这动作一贯的意图,震惊过后,几乎吓得浑身发僵,随即羞愤地要去推打他,偏又尿意上涌,肌肉绷得发酸,一动不敢动。
她若再挣,是真的会在桌上尿出来。
元霁轻笑一声:“你这样瞪着朕做什么,朕可从未让你像牛一般饮水。”
令莺气到呼吸不畅,恳求了几句,也彻底气疯了,嘴上似没了封条,胡乱捡着话头骂他。
她身后那盘难解的棋局被推倒,黑白子噼里啪啦滚落在地,轻响声如珠玉相敲。
元霁撑着手臂,衣袍仍是齐整的。
只伏下身去,两指重重地揉按。
堆叠垂落的襦裙便好似某种花瓣,被刮得簌簌颤动,又如一团旖旎粉云,在风中荡着。
感知到她强烈不同于以往,他眉头微微蹙起,面上虽无什么表情,愈发幽黑的眼珠中却掠过一丝难耐,呼吸也变得微沉。
元霁勾起一抹笑意,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怀好意,低头盯着她:“你憋糊涂了,若是忍不住溺在此处,朕也不会同你计较的。”
令莺被他按着,从不知他堂堂天子,竟还有这种下三滥的花样与嗜好。
她死死咬住嘴唇,拼命压抑随时会溢出口的古怪声音,说不上算折磨还是什么,简直是又麻又痒,连脚趾也拼命蜷起。
元霁又笑了一声,手上愈发卖力。
令莺满面潮红,显然是快要哭出来了,却死活也不肯照做。
与其说是燕好合欢,莫名更像是落到他手下的战俘,城池被杀了个片甲不留,还死活要守节,无论如何也不交代。
见她脸蛋比前日的蒸蟹还红,甚至开始小口小口地抽气,元霁只得遗憾退开,取过帕子拭净水淋淋的手指。
他替令莺将裙带系好,拍了拍她:“去吧。”
然而令莺此刻一动不敢动,身子直打颤,如何还挪得动身子,只眼睛憋得发红,盯着他不吭声。
元霁只得走去殿外,吩咐宫人送小恭桶进来。
服侍的宫人先前听到动静,是女子隐约的哭骂,他们甚至都见怪不怪了,立刻识趣地退开。
虽说明知不会是正经事,可宫人仍被惊得一愣。
暖阁并非别处,向来是陛下温书闲坐的小殿,况且他素来喜洁,此刻又气定神闲立在这儿,总不能是他憋不住了……
如此想着,宫人悄悄将东西送进去。
元霁正欲抱起令莺,她羞恼狠了,拼命捶打他肩膀,最终才使得他略带不满地回避。
令莺险些被尿憋死,事了之后,神魂才如同悠悠回转。
她心中烦躁不堪,闷头要自己去倒恭桶,宫人却早等候在外,不由她想,已手脚轻快地善后。
元霁却不以为耻,再进来时,细挑的眼尾微微弯着,似乎寻到了一件极为有趣的消遣。
他面色若无其事,揽过她还想往那处按,话语里含着戏谑,根本就与平日在旁人面前的模样不相干,轻佻又恶劣,分毫不像个皇帝。
恰在此时,宫人在殿外禀报道:“华阳公主求见陛下。”
令莺知道华阳是元霁皇姐的封号,她并未见过元妙仪,只听闻为了元明月,这位还朝的公主已非头一回来寻元霁了。
他轻咳一声,随即敛了神色,再将衣袖上折痕抚平,望着又像是个正经君王。
令莺如今对元氏皇族没什么好指望,见元霁抽身要去见她,忍不住说道:“陛下,我能不能去后苑吹吹风?这里很闷。”
元霁见她仍涨红着脸,不由轻笑了一声。
“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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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雪后初霁,连日的阴霾终于消散。
显阳殿中积雪大多已被清扫,唯独后苑,花木并小亭上还堆着薄薄一层落雪,满目玉树琼枝,清气扑人。
令莺脸上仍臊得厉害,她烦闷不已,快步朝外走,没过一会儿,却忽地瞧见树下堆了一匹小雪马。
模样活灵活现,还插着一排草叶,约莫是拿来当鬃毛的。
宫中怎会有人堆这个,更何况此处是显阳殿。
令莺心生好奇,不由凑上去细瞧。
然而她什么还没动,刚弯下腰,这雪马却似堆得不实,腰身忽地一散,轰隆一瞬便坍塌大半,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令莺愣了一下,忽然身后有人尖叫一声,听声音仅不过三四岁,随即哭喊起来:“兰兰!兰兰!马被人踩塌了!”
她立刻回过头,面前这女童一身榴红锦袄,双丫垂鬟,正鼓着腮帮子,皱起小脸扯着侍女哭嚷,一见便知身份尊贵。
令莺不禁委屈恼火,又敢怒不敢言,虽不知女童是谁,却也只能是元霁与旁人生的公主了。
“公主,马不是我弄塌的,”她并不想惹祸事,只得与这小小人解释:“我真的没有踩马。”
名唤兰兰的侍女牵着女童,先是连忙安抚了几句,再一打量令莺,虽摸不准她的身份,却显然并非什么宫婢,便也不敢当真为雪马闹出何事来。
“娘子,我们县主为华阳公主所生,不可称为公主。”兰兰解释道。
令莺这才意识到,自己约莫也是要行礼的。
她刚说罢“见过县主”,女童忽地渐渐停了抽泣,只一双圆眼瞧着她。
令莺也疑惑地看回去,便听她冒出一句:“你是什么人,怎的与博陵那个崔叔叔长得像得很?”
女童又比划着说:“不过他腿不怎么好,走得可慢,不像你……”
令莺神色有一瞬的恍惚,回过神后,她当即跑上前去,不可置信地追问:“县主是不是去过博陵,还见过我阿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