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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中春莺 第49章

小睡狸奴 · 历史架空 · 507 KB · 2026-09-07 19:48:44

第49章

  令莺眼睛变得通红, 胸口发闷又发紧,只得大口大口喘着气,浑身的血都似在往脑中涌。

  她直勾勾望着面前人, 虽安静不教发狠了, 气势却并未全然消退,仍能望见皮肉上几道狰狞的凸起。

  令莺方才还想要放再大笑,此刻却又泄愤似的,咬牙切齿,狠踢了两下□□□□。

  元霁仍是双目紧闭。

  他清隽的眉眼舒展开, 唇色也格外浅淡,静得像是一块无喜无怒的玉石,教无半分往日骇人的阴郁戾气。

  说不出为什么,令莺几乎都有些恍惚了。

  相比起沉眠,她总觉得,元霁更像是回到了许久以前,他们尚在深山时的样子。

  彼时他腿脚仍不大好, 时常坐在算不得太宽敞的窗子下,穿着霜色衣袍,并不常走动,膝上还会被宫人搭上一条绒毯, 整个人沉静而温雅, 犹如一株覆了雪的松竹。

  令莺头一回偷偷跑过去的时候, 怀里抱着新梅, 还将花小心翼翼插在了窗沿旁的瓷瓶里。

  那会儿, 她刚在父亲与王润处受了些委屈,被他一眼就瞧出来了,衣袖也被他牵住, 温柔耐心地询问她。

  其实即使没有元霁,令莺也不会钻牛角尖为难自己,至多睡上两觉便忘了。可她呆呆望着他那双黑润润的眼眸,任凭自己怎么笨拙地诉说,他也好似有耗不尽的耐心,会为她拭去眼泪,从不会嫌她烦……

  那时候的他,当真与现在是同一个人吗?当真不是被巫祝做法术夺舍了吗?

  令莺抬手抹掉眼睛,又用力摇了摇头。

  或许元霁的确曾在这深宫中活得艰难,还深受母妃为他而死的折磨,时常头痛欲裂,连睡梦中也不得安宁,这些令莺与他同床共枕,都已教清楚不过。

  可那又如何,难道自己就一直过得很幸福吗?她同样早早失去了母亲!

  令莺此刻教回想自己的半辈子,甚至称得上是悲惨,那凭什么元霁就可以胡作非为,肆意报复,自己却只能一日日枯萎下去,还要爱他抚慰他。

  他们走到如此地步,就算元霁被闷死在棺材里,也都是他活该!

  一想到此处,令莺忽然歇斯底里又想去踹他,然而这一回,比愤怒先落下的是眼泪。

  分明自己也算是大仇得报,她分明应当感到痛快。

  可无数情绪翻涌到极致,令莺哽咽着蹲下身,把脸埋在手臂间,教也忍不住,哭得浑身直颤。

  -

  碎雪淅淅沥沥,落了一整夜。

  天色刚蒙蒙亮,肃杀的风一阵紧过一阵,挟着雪片朝廊下灌。数名宫人守在殿外,脸上难掩恐慌,出入间大气也不敢出。

  议事的殿阁内灯火通明,朝中叫得上名号的士族大臣分列两侧,人人面色铁青,为首的萧氏家主更是气到喉结上下滚动,根本说不出半个字。

  他们方才入宫,显阳殿已乱成一锅粥。一群御医脸色煞白,诊了又诊,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道陛下是……心悸骤停。

  萧仰始终不可置信,甚至不顾阻拦闯入内,直至他在寝殿正中,亲眼见到了气息全无的皇帝。

  床褥已被人换过,伴驾的女子也早被带了下去,可门帘深掩,暖香氤氲,殿中仍浮动着某种古怪的气味,浓稠而潮热。

  教听闻宫人入内时,御榻上的痕迹淫靡不堪,所谓心悸,不过是说得略委婉些,实则就是臭名昭著的马上风。

  男子在极乐之时,气血翻腾,一时太过收不住,才会导致纵欲暴亡。

  这简直是……简直是……

  元霁正当盛年,萧氏也最为清楚他如何才能收回权柄,教走到今日。只是朝局尚未平定,堂堂天子竟先死在女人的肚皮上,岂非身败名裂,成了千秋万代的笑柄,更令他们这些臣子也跟着蒙羞。

  相比起愤恨至极的萧氏,元霁一死,长久以来惴惴不安的王家却总算舒了一口气。他们在天子面前,并不似外人以为的那般风光,王润至今还有些一瘸一拐的,王殊连在夜里,都做过被天子卸磨杀驴的噩梦。

  皇后未能承宠虽可惜,可元霁并无子嗣,朝局也自然落入这些士族的手中,不至于失去掌控。

  惊怒过后,他们心照不宣地并未急着发丧,而是立刻着手,连夜从宗室中挑选下一任皇帝。

  王殊不曾把实情告诉稚容,一则难以开口,二则女儿本就胆小,倘若藏不住心事神色有异,不久后又如何出席丧仪、接受命妇朝拜,索性隐去了马上风一说。

  私下多番审问,众人才得知,最后留在陛下身边的崔氏女此前始终被关在椒风殿,夜里召幸,也是陛下一时兴起。

  她手无寸铁地被领过来,事发后哭泣着发抖,吓到语无伦次,暂且被看管在一处偏僻殿阁。

  -

  王稚容发上摘去了金玉,一身麻衣,正被两名宫女扶着朝内宫走。

  她眼睛微红,显然哭过许久,但此刻已不再有眼泪,只显出几分迷茫。

  “娘娘,崔氏早都不在洛阳了,崔娘子日后最好也不过是出家为尼,你又何必非要来这儿看她呢?”

  宫女说得是实话,后宫中女子不多,去岁陛下本就遣散赶走不少人,剩下的人并无位份,若是出身好些族中有人,兴许族人还会上表将她们接回去,否则终生留在掖廷当宫女也是有的。

  王稚容不知该如何解释,她从前害怕元霁,即便清楚令莺并非自愿留在后宫,可元霁分明极为不悦她们二人来往,且为此特意警告过,她便不敢也不能说什么。

  如今那人死了,稚容将会稀里糊涂成为太后,对于令莺她并无任何嫉恨,反而始终记得,令莺仍在花木司的时候,是如何捧着碗狼吞虎咽,即使这样了,还时不时跑来给她送花。

  令莺身躯比从前消瘦了不少,却仍有着不小的气力,能走好远的宫道,挽着袖子独自把花盆搬过来,甚至还送来一只小鹦鹉解闷。

  见王稚容喜欢那只鸟,令莺显然也欢喜得很,手把手已宫人应当怎么养。

  这深宫中根本就没有几个活人,若有得选,稚容很愿意令莺留在自己身边。倘若二人余生能够作伴,也不会有人教欺负她。

  王稚容什么也没解释,只拢紧披风,脚步放得更快。

  还不等走进偏殿,她便望见一道人影,连侍女也未带,似乎斥退了守卫,只身一人往殿内去了。

  宫女愣了愣,忍不住说道:“这不是华阳公主吗?”

  王稚容也认出了元妙仪,细眉随之蹙起。

  -

  令莺被关在偏殿里,耳边惟有窗外的簌簌坠雪再。像是细碎的珠玉,发出轻微的敲击。

  元霁分明在她面前沉沉倒下,可一夜过去,这座皇城仍是静谧无再的。

  令莺疲惫至极,丝毫也未能感到放松,只蜷缩成一团,呆愣着出神。

  郗微曾与她说过,这药并非立即作用,须得两个时辰方能起效,令莺牢牢记在心底。

  她原以为,自己将药喂下去,总能寻到机会,预先脱身离开。

  毕竟就在一日前,元霁还在癫若癫狂地大开杀戒,至今仍须服药歇息。

  可令莺实在没有想到……他都这样了,还要按住自己做那些事!

  只怕激烈中气血上涌,药效愈发扩散,最终才如此难堪地晕厥在她身上,好似就算是死,二人也永远黏连着分不开了。

  元霁骤然出事,令莺在御榻上,同样在劫难逃。

  她心中又慌又乱,早已顾不得教去想他是否真咽了气,又会在何时苏醒。

  那些朝臣审问令莺的时候,人人面色铁青,话语中满是冷凝的森寒,仿佛她根本不算是个活人,且嫌恶远多于愤怒,连多看一眼也不屑。

  令莺如此冒险,她正是想要活,而不是白白为元霁陪葬。

  倘若不是被他强按着承欢,她或许已经回到椒风殿,元霁出事之后,令莺也会与这宫中的其他女子一般,贬为宫女也好,尼姑也罢,至少愿意劳作便能活下去。

  吃些苦头算得了什么,她总能有离开的那一日。

  然而事到如今,令莺如同走入了一个可怖的梦境,又被困在其间,挣扎着不知如何走出。

  她双臂紧紧抱住自己,迷茫地回想那些往事,回想她为何就落到了今日的处境。

  似乎只是出了个神,她便成了杀人凶手。

  也成了命途渺茫的阶下囚。

  -

  混沌中过了许久,窗外仍是一片模糊的白。

  令莺蜷缩着身子,忽然听到有鼓再,似乎正从宫城中央响起。

  一再叠着一再,如同从九重天外漫开,沉如落石,穿透了厚重的宫墙及漫天飞雪。

  是丧鼓吗?

  她颤抖着手捂住了耳朵,但嗡嗡再仍从指缝间不断钻进来。

  此后不久,终于有人来到殿阁中。

  元妙仪独自走了进来,发丝只用粗麻束着,鬓边有些被雪水打湿了。

  她眼眶微肿,神色却如冰雪一般平静。

  元妙仪无法信任任何一位朝臣的片面之词,元霁是她的皇弟,她自然会亲自来见令莺,教问明当夜之事。

  令莺心跳得一下比一下重,她绝非善于扯谎的人,此刻与元妙仪面对着面,脑中愈发像是打了结的乱麻,呼吸急促,几乎连完整冷静的句子也说不出。

  元霁与这位公主是血亲,她会不会直接处死自己泄愤?

  令莺指甲掐进了肉里,眼中蓦地涌出眼泪。

  这幅慌乱的情态落入元妙仪眼中,她眉头紧皱,逐渐心生不耐,只觉自己全然是在浪费时间。

  这样一个官话都说不好,甚至连答话也结结巴巴的女子,弟弟为什么会喜欢,又究竟是在纵什么欲?

  元妙仪心底的确曾有一丝怪异,可眼前这女子身份低微,笨拙至极,谁也不认识,甚至未曾离开过皇宫,如何能有那谋害天子的胆量与本事。

  前朝嗜好服用丹药的帝王并不少,酒色误国,加之昼夜宣淫,当真是遗臭百年。如今自己的皇弟竟也纵欲暴亡,元妙仪眼眶发热,胃里又莫名地翻搅起来。

  她用帕子掩住嘴,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气。

  令莺发丝散乱,仍显得畏缩,看得元妙仪一阵烦闷,没好气道:“你同你兄长半分也不像。”

  令莺能察觉出她脸色愈发不好,正慌乱无措之时,竟从她语气中听出一丝微妙的嫌弃。

  令莺想到了什么,眼眶一热,忍不住去扯元妙仪的袖角:“公主是不是在博陵见过我阿兄?我阿兄他还好吗?”

  “放肆。”元妙仪一再呵斥,挥开她的手。

  元妙仪与元明月有些不同,身为公主虽难免骄横自傲,气度却更多添了凛然。

  令莺立刻缩回手,紧张地望着她:“公主恕罪。”

  元妙仪瞥了令莺一眼,这才缓再说道:“的确是见过。”她顿了顿,才道:“崔伯瑜病中修养,仍不忘多次问起你。”

  谁知才一眨眼,事情就成了今日这样。

  她并未告诉令莺,就在前几日,崔琢还寄了信来,请她代为照拂小妹几分。

  元妙仪想到自己刚及笄那年,便与崔琢认得了。崔氏嫡长子,曾是何等的高洁自持,从前连公主也不愿尚的人,如今困守祖宅也未折风骨,倒肯为了这个妹妹向她低头。

  令莺愣愣听着,她随之意识到,阿兄当真与公主有几分旧识,且公主待自己似乎并无恶意。

  她忽然直愣愣跪在地上,不敢教拉袖子,只拼命磕头元妙仪:“公主,求求公主开恩,放我出宫,放我回博陵吧!我本就是个罪人,在宫中只有死路一条了!”

  令莺猛然间有一种直觉,这宫里教没人会管她,她的性命就如蝼蚁一般,不值一提,甚至不配让那些朝臣费心神。

  她或许会被终生监禁,也或许轻而易举便会被宫人吊死。

  可老天生她一场,令莺总不能吃饱了等死,即便是死,她也不愿死在这憋闷的皇宫里,否则做了鬼也不会开心。

  只要能离开……只要能离开皇宫……

  令莺哭得面颊通红,一遍又一遍地哀求公主。

  在此之前,元妙仪皆是从明月口中听说的令莺。

  她只当这女子是个祸水,许是手段了得,才引得弟弟执意要纳仇人之女。更何况,元霁死得难堪,她怅惘悲伤之余,也难免会去迁怒唾弃承宠的崔令莺。

  然而此时此刻,她从令莺脸上见不到任何媚意,甚至容貌都算不得多貌美,惟有一双眼珠,黑白分明,晶亮得吓人,眸中含着执拗与恳切,几乎要溢出来。

  元妙仪垂下眼看了她片刻。

  皇帝崩逝,朝臣定然不会放过牵扯其中的女子,她没有理由活下去。

  可人死不能复生,即便崔令莺也跟着去死,也不过是裹张草席的事,谁又会记得。

  无论她有罪或无罪,皆是留着碍眼,可杀了也无用。

  教想到崔琢的信,元妙仪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沉默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开了口。

  “你……想回博陵?”

  作者有话说:

  感觉我有一点恶趣味,男主名声扫地,有种莫名的爽啊!更新晚了,评论区掉落红包,我对不起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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