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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中春莺 第52章

小睡狸奴 · 历史架空 · 507 KB · 2026-09-07 19:48:44

第52章

  当夜, 郗微简陋的坟冢被下旨掘开。

  秦慎隐约能猜出几分元霁的意思,心里却直犯嘀咕,这未免匪夷所思, 太过于荒谬了。

  可谁知土堆之下, 尸骨竟当真不翼而飞。

  他霎时头皮发紧,惊骇到半个字也说不出。

  这座坟冢看着完好如初,尸骨莫非还能凭空化为一缕烟不成,岂非荒唐!

  此事正如元霁所料,必然是有人里应外合, 提前设了局,才使得郗微假借诈死之名脱身。

  也正是在此时,被派去寻找令莺下落的兵马传回了音信。

  整整数日,他们凭着画师绘出的画卷,在洛阳城内外四处搜捕,最终总算在邺城渡口,打探到了与之相关联的踪迹。

  邺城与洛阳离得近, 渡口鱼龙混杂,多得是的行商走卒、游方僧道,五花八门什么人都有,掏得出船资就能上客船。

  据渡口旁卖炊饼的小贩说, 画上的女子那日行色匆匆, 只有衣裳对不上, 容貌身量却能认得大差不差。

  两个拉纤的苦力也称见过令莺, 说得又是另一套说辞, 至于人究竟乘船去了何地,更是众说纷纭,难以理清楚。

  可无论如何, 郗微不知所踪,令莺的“尸身”也始终未能找到,许是宫中有人相帮,她也趁乱被调包,早从渡口乘船逃之夭夭了。

  秦慎措辞极为谨慎,将推测逐一回禀给元霁。

  如此,他服下的药是从何而来,郗微又究竟与令莺私相授受了什么,一切都已不言而喻。

  秦慎话未说完,方才还坐在御案后面无表情的皇帝,此刻双眼已骤然睁大,面色逐渐变得青白交错,与其说是震怒,倒更像是遭受致命一击的猛兽。

  元霁胸口剧烈起伏,撑着书案站起身,“她要杀朕?”

  说话间,他不断喘息,双目赤红地紧盯住秦慎,“朕并没有杀她,朕饶过她一回又一回,可她要杀朕!”

  元霁咬牙切齿说完这两句,难以置信的怒意在眼底翻涌咆哮。他五指死死扣住案沿,指甲似要嵌进木料里去:“她和她父亲一样,都要害朕!”

  他上半身向前倾压,肩背发僵,殿内只听得见粗重急促的喘气声,此起彼伏,落在耳中格外瘆人。

  秦慎连禀报的话都未说完,见状不敢再张口了。

  眼前的皇帝如同暴怒的野兽,似乎浑身气血都在往脑中涌,脖颈青筋也突突直跳。

  忽然间,元霁像是看见一旁的棋桌,下到一半的棋局仍在那里,已摆了许多日。他眼睛通红,猛地将整个案台掀翻。

  只听“哗啦”一声巨响,数十枚玉石棋子轰然砸落,噼里啪啦地满地乱滚,动静纷乱刺耳,更有不少应声脆裂,黑白色的碎碴散得到处都是。

  元霁喘息着俯下身去,耳边嗡嗡直响,好似仍有棋子正在耳旁不断地被摔碎。

  连日以来,许是余毒未愈,他脑中总像是还不太清灵,夜里闭上眼,面前竟会浮现那些女尸的模样,继而又与令莺的脸交叠着重合,与自己离得极远,肿胀又模糊。

  他分明应当早就猜到了,可又或许是不甘愿相信。毕竟她心软到称得上蠢笨,从前连花枝都不舍得折,捡到只野猫也能当成宝。

  直至确切地听闻到令莺尚在人世,甚至还乘船顺江而下,不知去到了何处,元霁在震怒过后,浑身的血都烧得发烫,理智也被这股怒意冲得一干二净。

  失去意识前,他们仍在云雨。

  自己紧握住那枚拙劣的平安符,与她唇齿交缠、水乳交融,被她紧密地包裹,分明也能触摸到她的情动。

  也正是在那一刻,元霁亦从未有过的心软。

  然而世上竟有如此狠毒妄为的女子,她不爱他,不愿留在他身边,甚至恨到要活埋他,逼他如此可笑地去死,留下羞辱至极的不堪骂名。

  元霁眼前发黑,周遭声响都变得模糊,只剩心口一股火气横冲直撞。

  他喘着气,忽然取过佩剑,脚步踉跄地往温室殿走。

  此刻已是夜里,如今温室殿没了主子,宫人们早都躲闲歇下了。

  迷糊之中,她们忽地听见院中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沉沉砸下,“咔嚓”两声。

  众人被惊醒,慌乱不安地迅速披衣起身,尚未出门又是一阵劈砍声,还夹杂着木头的钝响。

  等她们推开门,只见昏暗的月光下,庭院正中站着一道人影,墨发披散,只披了一件宽松的玄色外袍。

  他的影子映在地上,被烛灯拉得扭曲而颀长,正随风不断颤动,犹如一只狰狞的恶鬼。

  院中那棵山茶树则歪倒在泥地里,树身彻底断开,枝叶也散落一地。

  断口处渗出了些汁液,正顺着纹理慢慢往下淌,在晦暗的月光下竟像血一般。

  元霁将眼前树砍断,拿着剑又要朝华林园内走。他身体并未痊愈,手指也由于脱力而微微发颤。

  可那里同样有山茶树,且比这一棵更令他恶心愤怒。

  园中此时此刻,空无一人,只剩下寒凉的夜风。

  元霁咬牙走到那棵树下,举剑猛力挥下,剑刃嵌进树干寸许,震得虎口直发麻。

  他神色癫狂,非但不曾停手,抬手又是一记斜劈。

  紧接着,元霁喉头猛地一紧,无法自控地躬下身,肩头不断颤动,随后咳出几口腥甜的血。

  华林园中这棵山茶树已有百年,枝繁叶茂,树干粗壮,令莺从前才能爬上去,藏在树枝上,与温室殿那棵新树根本不能同日而语。

  根基之深,难以撼动,又怎是轻易便可斩断的。

  秦慎紧随其后,即使要他此刻去夺剑,也不能再眼睁睁望着陛下失心疯。

  然而元霁劈砍了这两下,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行为有多么愚蠢荒谬。

  他缓缓直起身,不再试图蚍蜉撼树,只抬头盯住这株虬枝繁茂的山茶。

  过了许久,元霁脸上的暴怒彻底敛去,只剩一层覆着的阴翳,又冷沉像是焚尽的火堆,什么也不剩。

  “派人去吴郡,去博陵,越快抓回来越好,无论死活。”

  元霁至今还未忘掉崔令莺,可那又如何。

  他先是九五之尊,先是神授予的天子,她怎敢弑君,怎敢用如此蠢笨的手法侮辱他。

  他不是什么良善君子,更不会因为那么点可笑的情爱欲念,便被蒙蔽了心智,继续做蠢事。

  他会以牙还牙。

  崔令莺必须要死。

  -

  冬末春初之际,即使客船行得慢,冷风仍裹着水汽往人骨头缝里钻,船上时常浮着一层寒雾,放下棉帘也挡不住穿堂风。

  令莺身体底子好,从小到大不怎么怕冷,从未想过冬日的船会是这般光景,并没带什么寒具。

  最终还是那对好心的夫妇看不过眼,女子叫王四娘,她唤了令莺过去,用软巾裹住她冻得红通通的耳朵,不至于被江风吹坏。

  王四娘告诉令莺,他们年节去洛阳探亲,如今正要回河内郡。

  令莺不敢说实话,连姓氏也不敢透露,只随了阿娘改姓温,化名温莹,只说自己是去博陵寻亲的,

  客船向北转入漳水不久,离河内郡愈发近了。上游逐渐冰消雪融,河里也多了不少漂浮的冰棱。

  又过了两日,眼瞧客船将要拢岸,王四娘的夫婿也去外面清点行装。

  即将与夫妇两人作别,令莺心中难免会闷闷不舍。

  她正坐着算路程,脚下的船却猛地一晃,听动静像是撞上了碎冰。众人这段时日也算习惯了,嘟囔着埋怨两句,又赶紧坐稳。

  不多时,船身被浮冰接连蹭撞,又是一阵剧烈的摇晃,很快有人尖叫起来:“船板渗水了!”

  船舱中一阵喧嚣哭喊,令莺慌乱地与王四娘对视了一眼,还来不及反应,船体己逐渐往一侧倾斜,转瞬便越来越歪,极快地翻了过去。

  方才着急下船的人多等在外侧,此刻下饺子似的栽进了江里,四周哭叫不绝于耳。

  冬末的江水冰寒刺骨,令莺水性好,一个字没喊,只咬牙拼命朝岸边划。

  王四娘虽会凫水,却慌得手忙脚乱,令莺又使劲拉了她两把,二人才奋力扒到了堤岸。

  令莺手脚并用往上爬,风一吹,湿透的夹袄紧贴在皮肤上,她牙齿不由自主地上下磕碰,咯咯咬着响。

  四娘跟在后面,拉着令莺急到眼睛发红,正待去寻她夫婿,却见他是在另一面落的水,反倒比她们先一步爬上来。

  前方不远处,几个幸存的船客互相搀扶,朝渡口驿亭的方向走,门口还亮着灯火,隐约有人影进出。

  衣裳湿透,令莺只得跟着王四娘夫妇走过去。

  驿亭里乱成了一锅粥,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浑身滴水的人。两个管事的女子站着,正指挥仆役,去取干布旧衣过来。

  事发突然,令莺还当管事是官府的人,只冻得发抖等着,不大敢说话。

  直至拿到半旧的棉袄和粗布,她和四娘缩到角落屏风后面,硬着头皮胡乱擦了擦,连忙套上粗糙的新衣裳。

  王四娘像是瞧出令莺紧张,压低声音说道:“莹娘,你怕什么?这些是河内张氏的人,本地最大的士族,出了事总要管一管的……”

  令莺听见张氏,心脏莫名地咚咚直跳。

  即便并非朝廷的人,那些士族她也须离得远远的,谁知张氏会否有人曾在洛阳见过自己。

  王四娘话音未落,屏风被人“啪”地拍了一掌。

  “里头换好了没有?换个衣裳磨蹭半天,”管事女子不耐烦地说道。

  “赶紧把鱼符拿出来录名,籍贯在哪儿,要去何处?”

  作者有话说:

  写不完,根本写不完,还有好多好多想写的,我在此立誓,我端午最少要双更一天,如果做不到请大家狠狠羞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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