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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中春莺 第58章

小睡狸奴 · 历史架空 · 507 KB · 2026-09-07 19:48:44

第58章

  数日过去, 元霁臂上那圈齿痕高高肿起,皮肉外翻,边缘泛着骇人的紫黑, 轻轻一碰便肿胀生疼。

  齿痕嵌得太深, 即便医师换过好几回药,伤处仍旧灼痛钻心。倘若正值夏季,必定要溃烂一大块。

  伤口上的齿印清晰可辨,绝非长而尖的犬齿所能留下。医师一眼便知,却没人蠢到去戳破, 只装傻当作陛下是被野兽扑了。

  元霁并未在河内郡久留,过了两日,便启程回洛阳。

  此番本就是轻装简行,随行人手不多,加之春衫渐薄,元霁几乎一上马,就被萧仰眼尖地瞧出他手臂有些不便。

  元霁坐在马上, 试着活动左臂,却牵起伤口一阵细密的肿痛,只得作罢,又退回车驾上。

  相较于来时满眼红血丝、燥怒到快要杀人的模样, 他此刻平静异常, 只在车厢内默然看书。

  秦慎与萧仰在马上对视一眼, 压低声音问道:“陛下没带崔娘子回宫?”

  秦慎摇摇头, 满面愁容:“属下也不知, 萧郎君不如劝劝陛下呢?”

  他如今看得明白,即便崔氏女先将陛下杀了,陛下也不会杀她。若换另一个人, 敢对皇帝用什么诈死药,夷三族都算是开恩了。

  陛下暂且未带崔氏女回宫又如何,假以时日,她再跑一回,陛下兴许更要疯魔。可若说是要放了她,秦慎也根本不信。

  “若是去年这时候,倒还能劝,如今……”萧仰也面露难色。

  这二人一个死了娘,一个死了爹,种种恩怨纠缠,又怎是旁人三言两语便能化解。更何况,元霁性情偏执,他并不觉得,堂堂帝王会为了一个政敌之女而改变什么。

  实则,萧仰也抱着些私心。

  他能看得出来,除去朝事,陛下的心思几乎只在崔令莺一人身上。皇帝坐拥六宫,本不该为情爱所困,陛下却分明整个人一头栽了进去,自己还浑然不觉。

  也亏得如此,王稚容才从未被波及。若是元霁对她有意,像折腾崔令莺那般折腾稚容,她怕是早没命了。

  萧仰略有几分愧意,却也只能如此。

  二人低声说着,车壁却忽然被人敲了两下,显然是在警告他们。

  车外的人立即闭嘴。

  元霁搁下书,不住地用手揉按着眉心,眸中含着浓重倦意。

  他心底也有茫然,不知自己所求的究竟是什么。他也不大情愿承认,若倾心于这样一个血脉卑劣、屡屡忤逆他的女子,便等同于承认自己心志脆弱,根本无法自控。

  元霁厌憎自己所做的这些蠢事,却又本能地无法放手。如同落水之人,拼了命要扒住唯一的浮木,每挣扎一回,都压得那块浮木摇摇欲沉,随时会裂开。

  这样久以来,血脉相连的姐姐视他为害死母妃的祸源,满朝臣子直至如今,或许仍会在背后嗤笑糊弄他。而那些围在身边的女人,不过是将他当作换取荣华的种马。

  也唯有崔令莺。

  她曾经甚至期盼他卸下帝位,做个跛脚的凡人,那份爱意也依旧如初。

  可他又怎会甘愿做一个凡夫俗子,那岂非自轻自贱,匪夷所思?

  然而再把令莺绑回宫中,他约莫也能想见,有朝一日,恐怕不是她取他性命,就是自己亲手杀了她。

  他不愿如此。

  元霁闭了闭眼,左臂的伤口始终在隐隐作痛,如同某种湿黏的暗伤。

  他撩开衣袖,垂眸看去,胸口仍然闷得发堵,咬紧了牙关。

  崔令莺平日究竟在吃些什么?

  为何嘴比狗还毒。

  元霁深吸一口气,屈指轻敲车壁,秦慎便靠了过来。

  他脸色沉郁地交代了一番,又想了想,添上一句:“派人去暗处守着她,若有何异动,立刻向朕回禀。”

  秦慎嘴上恭敬地应下,心里想的却是“就知道会如此”。

  -

  初春时节,绵绵细雨潇潇如帘,剪也剪不断。

  山间寒意尚未褪尽,风却软了几分,洛水旁的柳树枝条泛起浅淡的鹅黄,也被薄雾浸透了。

  令莺并未住在工匠聚居的那片低矮窝棚里,而是在佛窟东侧一处略微僻静的屋舍中。

  她起初还以为,元霁要贬自己来佛窟做苦力,她也会与那些石匠一般,攀去山壁上凿石。

  然而并非如此。

  令莺住在这儿,屋后不远处便是一片僧人开辟的菜园。她每日与那些女奴一道浇灌、除草,偶尔再上山挖荠菜,捡拾菌菇。

  没有多少闲暇时光,却也算不上繁重的活计。

  她偶尔也不由迷茫地想,元霁是放过自己了吗?

  令莺总觉得不大可能,只是于她而言,这座小屋子虽不是自己的,却在时隔这样久以后,她又有了一处容身之地。

  不必再四处奔逃,每日能早早去营地中央盛饭,夜里钻入被窝,蜷缩着睡上一整晚。

  她没有力气再去奢想旁的事,虽说仍会挂念阿兄与团团,可眼前这略清苦的日子,也足够令莺喘上几口气了。

  这座佛窟确如侍女所说,开凿石窟时,元霁令工匠以冯太后的样貌入画,再雕刻造像。

  令莺无法忘却,他在太后陵寝全然失控的癫狂模样。元霁分明不信这些,或许只是想做些什么,以求心中无愧罢了。

  佛窟修成尚不久,连同临近依山而建的群庙,虽伫立在山头,其中大半却仍在修缮。

  令莺平时并不常在寺院里穿梭。新墙潮气未散,木脂的清香混着香泥味,有些冲鼻,闷得人胸口发沉。

  只是今日摘菜,她恰好来到近前,眼看吃饭的时辰又要到了,令莺背着竹背篓,颇为悠闲地绕进了沿路那间伽蓝殿中。

  新修的殿阁空空如也,殿内壁画尚在绘制,诸多护法神像只落下一道粗略的轮廓,面目朦胧不清。

  令莺走了几步,殿侧石壁上还刻着隶书偈语,朱砂色泽鲜亮。

  她不通经文古字,面前这几句却似乎在瑶华寺学过。

  令莺凑上前,好奇地摸了摸红朱砂,忍不住小声辨认念道:“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常有生老病死忧串……”

  她茫然不解其意,一整段念得颠三倒四。

  发觉自己认不真切,正要住嘴离开时,头顶忽地落下一道不冷不淡的嗓音。

  “并非是串,”这声音带着些许少年独有的清越,似乎忍无可忍了,“是患。”

  令莺愣了愣,连忙抬头望过去。

  已近夕阳时分,殿中飘着一层浅淡的浮尘,金红的余光映得微微发亮,又随着他执笔的手,在石柱间缓缓悠游。

  少年坐在梯子上,发丝随意高束为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沾着细碎的油彩。

  他看着不过二十上下,肤色微沉,反而衬得眉眼深邃,鼻梁挺直,相貌很是英俊,即便穿着粗布衣裳也不显寒酸。

  “你怎的刚才不作声,吓我一跳,”令莺面颊一热,拍了拍胸口。

  虽说被纠正字好生丢人,可随后她便有些讶异了,不禁多看了这人几眼。

  少年原本也蹙着眉,听声音,只猜测来人是个年轻的女郎。

  他一低下头,她便站在满殿的漫天神佛中,正仰起脸瞧他,额上敷着层细汗,面颊透出海棠般娇艳的粉。

  四目相视,女子眼睛圆溜溜的,黑白分明似林间小鹿,有些好奇地望着自己。

  他怔了一怔,忽然别开脸,语气微不可察地变得生硬:“抱歉,我并非存心要吓你。”

  令莺闻言“哦”了一声,这人像是被分派在此处绘壁画的,显然也不大想理会自己。

  她识趣地闭嘴,背着竹篓赶紧离开了。

  -

  用过晚饭,令莺就着营地的热水涮干净碗筷,背起竹篓往住处走去。

  日间的劳作已经收工,此时山崖上仍有粗工穿梭往来,忙着将碎石清理出佛窟。

  待到入夜,唯有佛像脚下会留几盏长明灯,供僧人们上晚课。低沉悠远的诵经声,要持续整整一个多时辰。

  令莺夹在众多女奴中并不显眼,匠人和僧侣也不太搭理她。然而她的住所是独一份,在寻常罪徒眼中,似乎成了受监工特殊照料的人,平日并没有人会随意招惹。

  令莺想着,绘壁的少年应当也去用饭了,她熟门熟路,仍想从伽蓝殿穿近路。

  头顶暮色渐浓,还不等她登上石阶,忽然听到了一些怪异的声响,正从佛殿中传出。

  像是几个男子揪扭滚打成一团,拳脚声又沉又闷,有人操着令莺听不懂的乡音,骂骂咧咧两句,又猛地痛呼起来。

  令莺愣了一下,立刻意识到殿内有人在斗殴。

  她没有吭声,更不愿惹事,原本想绕道走的,然而兴许真是打得狠了,殿内陶盆也被“哐当”撞倒在地,有人扯着嗓子,哭爹喊娘似的嚎叫。

  令莺步子不自觉一顿,莫名想到先前那个少年,有些怕会闹出人命。

  佛窟内如何能打架,她想去告诉监工,将他们都抓起来,可此刻离得远,一时间又上哪儿找人。

  令莺犹豫片刻,几步跑到墙角边,像模像样地大喊:“刘监!刘监来啦!”

  刘监工是军职出身,多数工匠都极为畏惧他。一时间,叫骂声戛然而止,殿内的人慌乱推搡着,鸟兽一般散开了。

  令莺身子紧贴住墙面,一动没动。倘若被人发觉自己在搞鬼,只怕要挨打的。

  四周总算回归安静,又等了一会儿,令莺才继续穿过伽蓝殿。

  谁知刚走进去,一道人影随意在地上坐着,一条长腿屈起,正抬手去抹唇角的血。

  这少年见到令莺,也没什么表情,身子抖也没抖一下,只扶着墙缓缓站起身。

  “你怎么不跑?”令莺有些傻眼。方才听脚步声,至少也跑出去了三四个,这人倒稳如泰山似的。

  “我听出你的声音了。”他眼眸漆黑,无所谓地笑了笑。

  少年起身之后,令莺才看清他脸上的伤。嘴角破了皮,不断渗出血珠,左边颧骨附近也青了一块,模样看上去十分凄惨。

  “他们这么多人打你一个?”

  见他并未否认,令莺心中愤愤不平,忍不住说道:“我要是你,现在就找刘监去。无论什么事,他们也不能私下这么打人!”

  令莺亲眼所见,他分明好好的在绘壁,那些人多半是散工后跑来找事的,才心虚跑得无影无踪。

  少年俯身拾起地上的画笔,瞧见笔筒断为两截,便低头又扔了:“找不了,我把其中两个的腿打断了。”

  他语气轻描淡写,令莺却哑然了一下,震惊地望着他。

  还不知该说些什么,殿外先一步传来怒气冲冲的喝问声:“谁敢在这里闹事!”

  令莺立刻听出是刘监官来了,二人孤男寡女,夜里在此处被堵个正着,能有什么好果子吃?她想也不想,拔腿便跑。

  少年反应比她更快,像是还怕令莺傻愣着不动似的,一把拉住她手腕,转身就朝另一处出口冲。

  刘监官约莫是领着手下来抓人,风灯晃晃悠悠,朦胧的光亮映在二人身后,穷追不舍。

  令莺来佛窟的时间还短,并不识得路,最终只能任由少年拉着她,沿路横冲直撞,钻开了好几丛绿柳。

  直至黑暗中隐约传来轻柔的水流声,背后的光亮彻底消失,他们才敢停下,累得弯着腰气喘吁吁。

  令莺额上满是汗,她抹了一把,鼻尖忽地嗅到一股血腥气,手上的肌肤这才后知后觉,有几分古怪的黏腻。

  是被他指上的血沾染到了吗?

  她想到血有些犯恶心,忙取出帕子擦拭。

  二人此时站在一株山桃树下面,头顶粉白的花瓣挤挤挨挨,仍有几缕月色从中流泻而下,映得帕子也红得刺目。

  令莺不好说他什么,毕竟他也是一时情急,方才自己还被树枝绊了一下,险些摔倒,他也并未丢下她不管。

  她逐渐缓过气,循着水流声,想走去水边把帕子搓一搓,以免晚些时候洗不掉了。

  那少年却抽出她的帕子,只叫令莺在树下等着,自己则转身往小溪边走,而后蹲下身,将她帕子上的血渍搓洗干净了,才走到令莺面前还给她。

  “我自己也能洗,”令莺顺手拧了拧,发觉已经被他拧得一丝水也没有。

  她并不觉得这人像什么登徒子,又为何非要帮她洗。

  许是令莺面色古怪,他微皱了一下眉:“这条路不好走,溪边滑得很。”

  说罢,见令莺点头将帕子收好,少年仿佛对此处颇为熟悉,这才领着她朝外走。

  离得远了些,令莺回头去看那条小溪,许是薄软的花瓣落在了水中,再顺着水流飘走,宛如一团漂浮的粉色雾气。

  “那些人为什么要打你?”令莺跟在他后面,能瞧见他宽直的肩膀与硬瘦的腰。加之生得高,绝非那种好欺负的人。

  “他们欺辱饭堂那边一个新寡的娘子,”少年头也没回,只说道,“做得太过火。”

  令莺听得沉默了一下,快步并肩跟上他,眨了眨眼:“那你是不是还没用饭?”

  她从腰间的荷包里摸出一把木莓,是白日刚摘到的,又用袖子擦了两下,塞到他手里面。

  少年也没有客气,低声道了谢,然而木莓一入口,他喉结上下滚了一滚,被酸得闭了闭眼,才勉强咽下去。

  “你从哪儿找来这样酸的果子?”

  令莺自己也吃了一颗,理直气壮道:“哪里酸了,木莓一直都是这个味道呀。”

  她嘴上这么说,却停住了脚步,又去小背篓里摸了摸,摸出两片箬叶,里面包的都是肉干。

  “这是羊肉,你自己不吃吗?”少年一怔。

  令莺发愁地揉了揉头发:“不是,只是我最近胃口不大好,若你不吃就能浪费了。”

  他默默接过肉干,冷不丁冒出来一句:“你官话听来,并非是洛阳人,为何忽然被贬到这儿了?”

  想起往事,令莺仍会止不住地低落,却并不想说谎:“我家族出了事,你呢?”

  “我也是。”

  “你姓什么?”她知晓元霁当初夺权,被扳倒的可不止崔氏一族。

  少年顿了一下,将肉干咬了一口,慢慢嚼着:“我姓容,单名一个彦。”

  容彦实则并不太情愿提及名姓,旁人如今说起容氏,也都是唯恐避之不及的。世人皆知,他父亲是在北地打了败仗,又正巧撞上老皇帝病中暴戾,全族都未能幸存,独剩下他一个。

  “容?是陇西容氏那个容?”令莺睁大双眼,忽地一下凑近了,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然而话未说完,她忽地掩住唇,别过脸去,干呕了两下。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我来了!评论发红包给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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