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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中春莺 第60章

小睡狸奴 · 历史架空 · 507 KB · 2026-09-07 19:48:44

第60章

  元妙仪如今所住的公主府, 本是父皇多年前赐予姑母的宅邸。姑母早逝无子,这宅子便从此空置了下来。

  她不像明月待字闺中,又有女儿陶陶, 长久住在皇宫多有不便, 便稍加修葺,向元霁禀明之后,自行搬了进来。

  妙仪做梦也想不到,她那皇弟当初分明已经咽了气,好端端的, 竟又从棺椁里爬了出来。而她一时好心放走崔令莺,也因此犯下重罪,连同那些书信、回洛阳前曾去过博陵一事,都被元霁查了个底朝天。

  他将崔琢送到公主府当面首,又何止是折辱崔琢与她那么简单。分明是元霁自己也恼羞成怒,恨得牙痒,又拿崔令莺束手无策, 才想出这等阴招来泄愤。

  崔琢人虽在此处,元妙仪却从未去见过他。

  她除去尴尬,心底更免不了迁怒崔氏兄妹几分。自己难得发善心,出手帮了崔令莺一把, 谁知就撞上如此荒诞之事, 如今脸面被皇弟踩在脚底, 当真丢人至极。

  幸好看不过眼的朝臣不在少数, 纷纷为此上书谏言, 惹得元霁十分头疼,元妙仪这才略微好受些。

  她今日一回府,便不经意撞上两名仆从正压低嗓子嚼舌根, 话里话外,无非是在议论崔琢。

  元妙仪强压怒火,当即命这两人去领罚。

  直至耳边再次清静下来,她一走出回廊,又在庭中望见一道人影。

  如今春意正盈盈,墙下前朝匠人所植的那几株玉兰羞羞绽放,花瓣莹润光洁,犹如皎白的三月雪。

  庭中人仿佛知晓她正要回府,特意在此等候。

  崔琢安静地坐着,身下约莫是他从博陵带回的轮椅,妙仪从未见过。

  满枝玉兰映着他一身淡色衣衫,愈发衬得他萧萧肃肃,身形较多年前清瘦了许多。

  他侧过脸来,年岁推移,眼前的这张面容棱角更为分明,一双幽黑的眸子,其中隐含两分无奈,倒是与元妙仪某段极久远的回忆奇妙地相叠。

  她心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彼时年少娇纵,行事随心所欲,崔琢不肯尚公主,她便硬生生搅坏了他的婚约,连崔夫人生前留给他的那把琴,也被自己砸毁了。

  元妙仪正有些出神,又见崔琢起身欲向她行礼,想着他身子不好,到底出声制止了。

  她快步走上前去,颇为不自在地问道:“你病还未愈,怎么出来了?”

  崔琢嗓音虽淡,语气却能听出郑重:“多谢殿下这段时日的看顾,臣并无大碍。”

  他顿了顿,又似斟酌片刻,仍开口道:“殿下,舍妹她……”

  元妙仪当即能猜出他要说什么,不悦道:“若非你那个妹妹,你也不至于再被拖回洛阳来。如今自身都难保,你救不了她。”

  崔琢闻言,只掩唇咳了两声,眼角跟着微微泛红,眸光也暗淡了下去。

  见他沉默,元妙仪不禁又觉得,是否自己语气过重了……

  她盯着面色苍白的崔琢,心中涌起一阵烦躁,原本转身就想走,然而脚步好似被黏住了,最终又停下,扬了扬下巴,娇艳的面庞像只小凤凰:“你妹妹并没有死。至于她究竟在何处,我可以试着为你打听一二,但我已无力再插手她的事。”

  崔琢听罢这番话,默然向元妙仪行了一礼:“有劳殿下,如此便够了。”

  话音落下,元妙仪迟疑着,正想问询两句他的喘症,忽然间,腿侧传来一阵毛茸茸的触感,软乎乎擦着她的裙摆,绕来绕去。

  元妙仪猛地一僵,低头看去,一只花猫正悠闲地从她脚边踱过,油光水滑的尾巴尖直直竖起,蹭着她的腿。

  元妙仪生平最怕猫狗,当即吓得花容失色,慌忙跺脚:“这猫怎的往我身上凑!你快让它走开!”

  “团团!”崔琢低喝一声。

  团团见势不妙,一溜烟蹿不见了。

  元妙仪摸到自己脸上粘着根猫毛,愈发感到浑身不自在,总觉着连头发里也有。

  她不能失了公主的威仪,强忍住没有乱摸,唯有胸口惊魂不定地起伏着。

  崔琢目光不禁落到她发髻间。

  那儿粘着一根杂色的猫毛。

  见她如此害怕,他抬起手,极轻地、为她捻下那根毛。

  元妙仪愣了一愣,下意识皱眉呵斥他:“谁准你碰本宫的?”

  崔琢也是一怔,立刻退了半步,垂首请罪:“臣无意冒犯,还请殿下恕罪。”

  元妙仪咬紧下唇,忽地转身就走,脚步匆匆,衣袖荡出的弧度宛如水波纹一般。

  简直放肆!

  她气冲冲往外走,然而不多时,连耳垂也跟着发烫,嫣红犹如被揉碎的花瓣一般。

  -

  元霁厌烦种种祭礼,不过身为天子,终究无法回避。他便只是点到为止,任朝臣再如何啰嗦都不理会了。

  高禖祭坛在南郊,与云乾石窟尚隔了一段路程。元霁在此斋戒足有三日,秦慎原本以为,事毕之后,他会即刻返回宫中。

  然而不曾料到,元霁竟一脸平静,称说昨夜冯太后入梦,他梦醒有感,决意亲自去云乾石窟一趟,探视那尊造像雕琢得如何了。

  禖祀仪仗何其庄重,天子出宫更是玄漆玉车,绵延数里,回銮亦是如此。

  元霁并不想兴师动众,便将肃重的冕服换下,只带了少许禁卫策马过去。

  行至洛水旁,数名看守的侍卫认出圣驾,连忙上前恭迎。

  佛窟几名官员闻讯而来,眼见陛下亲至,面露惊惶,再不敢隐瞒,将西侧那几个小窟正闹疫病的事禀报给元霁。

  疫病从前日起,波及范围还不算大,几个掌事官员心照不宣,都并未将此事上报。

  如今正值天子郊祀,他们害怕让陛下知晓了,兴许会认定佛窟与祭礼犯冲,而后龙颜不悦,一旦怪责下来,又怎是他们能受得住的。更何况,窟中本就有医者,疫病设法压下去便是了。病死之人悄然用石灰掩埋,何必非要报忧生事。

  天子日理万机,又怎会过问兴修土木这等琐事。

  然而谁又能料到,仅仅两日,元霁竟会驾临此地。

  疫病非同小可,元霁问明缘由之后,没有理会官员的阻拦,亲自去往佛窟内查看。

  果不其然,西侧那几个小窟外围用粗木栅栏胡乱钉着,守卫与僧侣目露慌张,神色匆匆,地上不知是血还是什么汤药,洒了一地也没人收拾。

  拐角处横着几卷破席子,其中一卷甚至露出一截枯瘦的脚踝来。好些蝇虫绕着尸首打转,嗡嗡直响。

  元霁见状,很快冷静道:“派禁军接管此地,所有人只进不出,胆敢外逃者,杀无赦。”

  掌事官员战战兢兢上前:“陛下,窟内的医师正在研讨症候,不久后还需外出配药。”

  元霁站在高地上,看着下方混乱的景象,冷冷道:“不必了。若真有本事,便不会任由尸首躺在路边。即刻去传太医令,带十名医官来此。”

  说罢,他转身离开。秦慎跟随在后,低声问道:“陛下,当事的监工与县令可要押下去审查?”

  元霁似在思索着什么,随后否认:“不必,县令就地斩首,监工与住持僧人剥去服制,杖八十,打入死牢。”

  这群人心术不正,异想天开以为他们能够平息事态,却不曾想过,佛窟紧邻洛水,而洛水贯通洛阳与荥阳,一旦疫病爆发,又怎是区区佛窟压得住的?

  倘若不是意图刻意欺瞒他,他们本也不必死。

  处理完手头事务,元霁才提步朝东侧走。

  起初听闻疫病,他身子微微僵了一下,然而也仅仅只有一瞬。

  元霁十分确定她平安无事。就在今早,暗中守在此处的侍卫还如常传信过来,他甚至还知晓,令莺白日去山上挖春笋去了。

  一场夜雨过后,她等了几日的春笋早已悄然蹿高,又粗又硬,再入不得口。

  况且令莺住在僻静的东侧,根本不曾到西窟来。

  元霁步子并不快。秦慎远远跟随,那道身影约莫是要去崔令莺的屋子,此刻却显出几分犹疑,丝毫看不出方才生杀予夺的模样。

  元霁多少存着些要惩戒她的意思,让她待在此处,虽不至于掘石头,可总归没有自由,吃住更比往日在宫中还要清苦得多。

  一段日子过去,此时此刻,他心底深处仍无法彻底原谅。每每念及她想要害死自己,元霁便心脏发紧,呼吸艰涩,好似被人死死扼住了脖颈,又将他抬回逼仄的棺椁中。

  无法释怀,亦无法忘却,正如她原本就姓崔一样。

  可即便如此,当他从旁人口中听闻,令莺如今十分自在欢脱,每日背着竹篓出入佛窟,偶尔还会采摘野花,在佛前供一份,再带回屋子插一份,他仍会无可抗拒地回忆起,当初他们尚在灵山,令莺是如何抱着一帕子的山茶花瓣,顶着满头碎雪跑了进来。

  彼时她身披一件狐裘,发髻微乱,跑得气喘吁吁,脸颊微微泛红,像猫儿似的摇头甩去脸上的雪。

  元霁止不住地想,她兴许又变回了那时的模样,又或者并未变回去,可也应当不会再咬他。

  事到如今,只要令莺乖乖听话,他便从此不再吓唬她。

  寒食虽过了,可若他没记错,令莺的生辰还未到。元霁甚至愿意趁着春浓,亲自带她回一趟吴郡。

  只要她能乖顺些……即使只是乖顺两分都好。

  -

  日薄西山,晚风徐徐吹拂,暮色逐渐笼了下来。

  令莺抹去额头上的汗,腿脚已有些发酸了。她叫了容彦一声:“不然算了吧,那个草药我也不是非找不可。我们还是先回去,再晚点佛窟就要熄灯了。”

  连日以来,她小腹坠着隐隐作痛,癸水也时有时无,难受到干活也不利索。

  令莺如今哪还敢去西窟找医婆看脉,只私下问了两个相熟点的女工,得知这片山上能摘得止痛的草药,活计做完之后便跑来找。

  直至走到那条落满山桃花的溪水,令莺才意识到她来过这儿。

  与容彦撞上,就更是意外了。他今日休沐,虽说望着仍是冷冷淡淡的,可见她不熟识路,仍是带着令莺去寻药。

  “西窟那边出了事,他们暂且顾不到这里,再找找。”

  容彦并未多问什么,却能瞧出令莺面孔有些发白,总不会是吃饱了撑着才找药。

  二人沿着溪流绕出灌木丛,令莺眼前骤然开朗,盯着面前空地上的那棵树:“怎么又是山茶。”

  “你很喜欢山茶花。”容彦不由看着她。山茶开得正盛,方才在另一处遇上,令莺也瞧得十分出神。

  令莺走上去,弯腰拾起一朵被打落的山茶,想了想说:“我从前极喜欢,后来有很长一段日子,看到山茶就觉得不喜欢。此刻再看,原来花仍旧艳丽好看,从未变过。”

  容彦听她嘀嘀咕咕一大通,不觉有几分好笑:“你是不是夜里去偷听佛课了?”

  令莺脸上一热,也没有否认:“嗯,这就是课上说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是不是?花始终是这样,只是看花的人心态不同,看见的花就也不一样。”

  倘若因为一些不愉快的旧事,便连花都迁怒上了,那花岂不冤枉?自己更是变得面目全非了。

  见她说得认真,容彦也想了想:“我不喜欢山茶花,但父亲偏爱山茶,幼时在宅子里栽了不少。”

  “我阿兄说,别的花是一片片散开,山茶却是整朵连蒂断下,‘啪’一下掉下来,宁可赴死也不零落。”令莺忍不住又捡了几朵,用帕子包好,才仰起脸问他,“你父亲是将军,是不是也喜欢花的这一点?”

  容彦沉默片刻,才说道:“我父亲性子刚烈。家中出事后,从前那些故交都说,若他一早懂得服软避祸,把必败的一仗推给旁人,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令莺从他脸上看不出分毫曾为贵公子的意气,不由小声道:“你并不赞同你父亲。”

  “赞同与否并不重要,”容彦没有承认或否认。他抬起头,眼底倏地亮了起来,像匹蛰伏已久的狼,锋芒毕露,“我不会一辈子困在此地,更不会步我父亲的后尘,死得那样屈辱。”

  说罢,见令莺低头盯着落花,容彦还当她想尽数捡起来,虽不明白为什么,仍俯身去帮她拾。

  令莺原本直起身子了,见状又蹲下去,歪着脑袋好奇地说:“你怎么也喜欢捡花?”

  容彦哽了一下,皱眉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咽回去,冷着脸不捡了。

  他刚站起身,也正在此时,一支羽箭嗖的一声疾射而来,紧擦过他的腿飞过去,恶狠狠钉在距离二人半步不到的泥地里。

  若非令莺问话,容彦此刻仍在蹲身捡花,这支箭会立刻射穿他的腿。

  伴随衣料脆裂的声音,容彦闷哼一声,腿侧一道血痕赫然出现,鲜血当即涌了出来。

  变故突然到令莺始料未及,只慌忙扶住他的手臂,急得语带哭腔:“你要不要紧?”

  她惊惶地往四周看,距离山茶树约莫十丈以外的空地上,正立着几道人影。

  为首男子的墨发束起,身姿挺拔,一身玉色圆领袍因夜风而鼓动,乍看好似一只风雅的羽鹤,更像是什么世家高门的年轻郎君,只是领着侍从前来踏青射覆罢了。

  然而一箭未中,男子一语未发,再次搭箭引弓,直直指向容彦被令莺扶住的那支手臂。

  令莺也认出他来,整个人如遭雷劈,四肢顿时变得僵硬无比。

  她半分都不怀疑,元霁当真会射出这一箭。

  令莺呼吸急促,猛地松开容彦的手臂,不敢再与之有一分一毫的接触。射杀两个佛窟中的奴籍,于元霁而言,和射杀野兔有任何分别吗?

  即便看不清元霁的神情,她仍一动不敢动,只白着脸盯住悬停的箭尖,身子微微发抖。

  元霁在找到令莺之前,想过无数个可能——她会在做些什么?

  总归都是繁琐无趣之事罢。

  暗卫只说她在山上,或许仍不死心,还在同那些早已长成竹子的春笋较劲。

  然而等他再走到此处,起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株暮春时节、开至荼蘼的山茶树。翠绿枝叶簌簌摇动,满地落英缤纷,犹如花瓣亦被火红的晚霞所点燃,烧出一地的浓艳。

  一双男女就这么站在树下,四目相视,显然是言笑晏晏,正姿态亲密地在交谈着什么。

  女子背着小竹篓,一身简陋的粗布裙衫,乌发编作长辫,垂落在肩侧。

  即便难以看清眉目,她整个人却显得舒展而自在,随即还与少年不约而同,一前一后蹲下身,似乎是在拾捡地上的花瓣。

  女子手心忽然托起一朵花。

  她要做什么?

  她是要送山茶花?

  给面前的贱种?

  元霁难以形容胸中是何感受。他眼前也似被山茶染红了,只觉体内血液发烫,咆哮着往头顶涌去,冲得他浑身僵硬,手指紧攥一动不能动。

  他没有再多看那个卑贱的男子一眼,全幅身心只盯住那个悠哉悠哉、蹲在地上仰起脸的女人,黑眸中逐渐凝起一团可怖的乌云,衬得他面色愈发铁青骇人。

  荡'妇。

  这个分别才不过数日,便与其他男子私会的荡'妇。

  元霁在心底咬牙切齿地骂。

  他手指始终没有松开弓弦,此时此刻,甚至根本不能明白前一刻的自己在想什么。

  何必要回忆起她的生辰?何必要纡尊降贵来佛窟?又何必……

  与此同时,对面始终僵立不动的女人,忽地动了。

  她步伐迈得艰难,几乎是一步一挪地往元霁身前走。

  彼此离得近了,元霁能望见,单层的春衫下,令莺身子微微发颤,愈加清减了下去。整个人犹如纤纤弱柳,腰肢再经不住掰折。

  她眼眸中蒙着一层水雾,唇瓣也咬得发白,却到底还知晓要过来认罪。

  元霁面无表情地盯了她许久,终究还是缓缓收了手,将弓箭递给侍从,脸色却仍阴沉到能滴下水来。

  令莺畏惧他手中的箭,更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元霁为何突然来找自己,此刻神色简直像要杀了他们一般,仿佛目睹了罪大恶极的场景。

  她隐约能猜出,或许是山茶花,又或是自己与陌生的男子待在一处……种种猜测乌糟糟地在她脑中盘旋,却愈发让令莺感到惊惶不安。

  令莺不得不往最坏处去联想,便更止不住地绝望,不愿相信佛窟清苦而平静的岁月要就此被打破。

  僵着腿走到元霁面前,令莺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嗓音都是嘶哑的:“我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仅仅只是一面之缘。方才我来山中,这才偶然遇上了。”

  令莺面色虽苍白,乌润的眸子里仍是澄明的,一如既往地没有半分回避,丝毫不似说假话的模样。

  她官话至今仍讲得不好,话语落下,却像一只不知从何飞来的莺鸟,翅膀上有毛茸的翎羽,悄无声息抚过元霁的心脏。

  他心跳原本又急又重,此刻忽然被抚得逐渐平缓下去,心湖涟漪稍止,再一次从喉头落回了胸腔中。

  “过来。”元霁面色微缓,终于开口唤她。

  令莺见他好歹收了弓,不再要打要杀了,只得硬着头皮又靠近了些。

  下一瞬,她的手也被元霁拉住,被迫跟着他往外走。

  令莺几乎忍不住,想回头再望容彦一眼,示意他快些离开,免得元霁又发疯,却无论如何也不敢,只脖颈僵硬地梗着。

  元霁睨她一眼,仿佛有读心术一般,唇角扯出一丝冷笑,漠然吩咐秦慎:“将那人拖下去打死。”

  令莺瞬时骇得连脚步也忘了迈,不可置信地望着他,脑子嗡的一下炸开。

  容彦犯什么罪了?

  她心中惊怒交加,犹如正被一只阴冷的毒蛇拉住手腕,却不得不忍住眼泪,拉住他的衣袖解释祈求。

  “陛下,你放了他吧。我与他真的只是偶然遇上,我本想来找药,可不认识路,他是好心才会帮我引路……”

  令莺全然没了章法。她眼前交替着浮现阿兄与叔父的脸,她极为害怕,再有无辜的人受自己牵连,何况她与容彦之间分明什么也没有。

  元霁脚步微微一顿,敏锐地捕捉到那个“药”字。

  “你找什么药?”他皱起眉,并未再管被留在树下的男子。想起疫病,语气也变得有几分肃然,“是身子有何处不好?”

  令莺呼吸一滞,紧张地睁大了眼。说不上为什么,几乎是出于某种本能,她也绝不愿把腹痛不适的情形告知元霁。

  或许连令莺自己都无法说清,她究竟怎么了。

  “我、我就是胃口不好,夜里总积食,没有什么事的……”令莺强撑着答话,声音有一丝颤。

  “结巴什么?”元霁不悦地反问她,“撒谎。”

  “你传一位医官去车驾上等着,”他吩咐秦慎。

  西窟如今正在闹疫病,令莺怎么说也算是佛窟里的人,未见得就万无一失。

  秦慎犹豫片刻,见陛下甚至还拉着她的手,硬着头皮提醒道:“陛下,这疫病至今尚不可解。陛下龙体贵重,崔娘子若有不适,不如由属下送去另外的车驾上……”

  元霁面色沉凝,仍在仔细端详着令莺,见她听闻要把脉,腿都好似吓软了一般,心中愈发往下沉了几分。

  他听见秦慎的话,只径自俯身将令莺抱起来。

  “不必多言,朕自有分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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