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元霁时常觉得令莺的手太小, 握不住什么东西。
此刻她绷紧了身子,任由他如何张狂,都闭上眼不动。
古怪的摩擦声不绝于耳, 令莺鼻尖萦绕着一股兰汤的余香, 此刻也被发烫的呼吸点燃了,使得帐幔内的空气变得黏腻而潮热。
元霁也不曾料到,令莺从前连手、脚趾都不情愿,如今为了见崔琢一面,竟肯妥协到这个地步。
一想到此处, 他难以按捺恼火,几分酸涩掺杂着怒意,闷得胸口发紧。
何必要再忍耐。
……
事毕,娇嫩的肌肤被磋磨出红艳艳的印子,是宫人送了水进来,才将上面的湿黏擦洗了。
余韵未褪,元霁微微喘着气, 脸色称不上好看。
方才行事之时,他眼前不断浮出崔琢的模样,害得他险些有心无力。
令莺额上黏着湿漉漉的发丝,胸口被磨得生疼, 红着眼眶侧身躺着, 无法再直视元霁的面容。
“莺娘, ”元霁将她捞回怀里, 把她汗湿的黑发拨开, 觉察出她身躯发僵,浑身上下都透着抗拒。
“你方才在想什么?”
是不是在含着怨气与他欢'好。又或者,是想着兄长在与他欢'好。
“我没有想什么, ”令莺嗓子发哑,语气难掩委屈,“我只是想见我阿兄,陛下要说话算话。”
她总以为自己早已麻木了,然而没有,始终都没有。
只不过是想与兄长见面,怎的就要像伎子一般,非得哄他舒爽了才好。
元霁听出她的哭腔,却仍是口口声声念着旁的男子,顿时生出了火气,一言不发地按住她。
他烦躁不已,指尖分明带着火,又不得不强压着力道,起初狂暴,落下时却带上了一丝矛盾的轻柔。
……
不多时,窗外雨势渐大,淅淅沥沥滴个不停,轻敲着草叶,似乎要汇成小水洼一般。
令莺脑中嗡嗡直响,拼命想推拒,可越是紧绷,反而对任何触碰都愈发敏感,止不住地轻颤。
她知晓元霁动怒了,却不懂得为什么,她分明已经足够顺从。
令莺涨红了脸,胸口剧烈起伏,也被逼出了一股倔劲儿,紧咬着唇瓣一声不吭,将他衣袖抓得满是褶皱。
元霁幽深的眸底情潮涌动,犹如正有风暴凝聚,要将人卷入深潭中去。
他头一回使尽浑身解数,去抚慰一个女人,嘴上却强硬地一遍又一遍问她:“你在想谁?还在想旁人吗?”
令莺被折腾得浑身无力,无措地直掉眼泪,最终抓住他的手臂,细碎地哽咽道:“陛下……陛下……”
这两声喊得口齿不清,实则元霁也弄不明白。但他宁可糊弄这一回,告诉自己,这便算是回答了。
他睫羽颤了颤,黑润润的眸子注视着她,而后抽出手,用湿帕子将她额角的汗珠拭去。
令莺呼吸平息了,像只没了力气的小兽,软软地蜷缩着,一动不动。
他也终究没能忍住,把手掌覆到她隆起的腹部上,忽然间有了一丝无措。
此前,元霁从未这般摸过她的肚子,一次也没有。
时间一日日过去,令莺显然接受了这个孩子,而他心中竟也没那么古怪了。双生胎会安然落地,名义上则是他与李氏的孩子,朝野上下,不会有人敢对他的孩子置喙半句。
两个小小的生命如同一座桥,让他们为了孩子从头来过,一步步走近彼此。
元霁笃信,总有那么一日,令莺会习惯留在此处,习惯他的触碰,也会心甘情愿地视他为夫君。
“待到明年寒食节,朕若有闲暇,便亲自带你回一趟吴郡。”
元霁如今再回想,发觉令莺拥有的愿望似乎极为简单。从前尚在灵山,除去烦恼的婚约,便是一心想回去祭拜母亲了。
黑暗之中,彼此的鼻息牵缠难分。
令莺怔愣了一下,眼中讽刺一闪而过。
她绝不认为是元霁忽然转性了,瞧得上她的祖籍与生母了。
他高高在上地施舍怜爱,非但难以敲动令莺心头冷硬的寒冰,反而如一面清澈的镜子,映照出他曾有过万般恶劣凉薄。
说到底,还不是为了稳住腹中的孩子。
“陛下日理万机,吴郡又十分遥远,我幼时住的不过是乡下旧宅,破败得很,早就不值得看了。”令莺顿了顿,听上去像是笑了一下,“如今我也不想再回去,陛下不必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她想到自己曾有多么傻,竟一心一意要带他回吴郡,带他去见见阿娘。她想让心上人瞧瞧自己长大的地方,即便只是一间乡下旧屋,她也觉着那是世上最好的家。
回忆层层翻涌,过去与此刻交叠,仿佛过了十年那样久,却又如同清晨的朝露,她不过才轻轻眨了一眨眼,便变得身形臃肿,早已不再是那个横冲直撞的小姑娘了。
令莺很清楚,他们永远也不会是夫妻。
何必还要回去。
何必还要见娘亲。
-
元霁并未食言,只是暑气正盛,接连数日骄阳似火,烤得人头发丝都发烫。
令莺肚子比寻常孕妇要大,胎动又不消停,最终不得不放弃出宫,仍是崔琢来见自己。
她坚持不愿让阿兄去长馥殿,执意与他约在临近的水榭中,也不肯叫宫女扶她,沿路至多走慢些便是了。
长馥殿鎏金饰玉,殿宇飞檐连绵不尽,只是尤为寂静,仿佛她声音稍大些,便会惊动高处的天上人。令莺小心翼翼,入夜后,甚至莫名地有些不敢出殿门。
宫灯总会渐次熄灭,零星几点灯火散落于漆黑巍峨的宫阙中,好似藏了一只蛰伏的巨兽。
那些微弱的光亮皆化为它的眼睛,密密麻麻,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因此,此刻走在灼人的日光下,令莺甚至会感到安心。
见到崔琢的那一瞬,令莺脚步蓦地加快了,吓得宫女低呼两声,她却不管不顾地往上扑,忍住哭腔唤他:“阿兄……”
崔琢垂着眼,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立刻小心将令莺扶好,手上也没敢太用力,像会捏碎她似的。
此次入宫,他已从秦慎口中得知了令莺的情形。
元霁自然含了警告的意思,且令莺不能受刺激,即使崔琢再如何愤怒,也只能无奈地依从,更不会告知令莺自己被贬为奴籍一事。
令莺肚子浑圆地隆起,像揣了一只熟透的瓜,腰肢只能微往后仰,撑得轻薄的夏衫也绷紧了。
见阿兄盯着她小腹,令莺下意识想离他近些,身子往前一倾,肚子却先一步抵到他,反倒晃得自己险些站不稳。
“阿莺,你如今既有了身子,万不可再莽撞。”崔琢扶住她手臂,话语中是沉重的无奈,“女子怀胎并非玩闹,自伤更是要不得。”
令莺好似并未听见,只抬起乌黑湿润的眼眸望着他,怎么瞧也瞧不够一般。
这两年以来,她始终牵肠挂肚之人,终于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腿脚也似恢复了大半。
令莺忽然觉着,胸口堵得那些石头略微松动了,日光也悄悄渗进心窝里。
见她不作声,崔琢又叮嘱了好一番话。
许是他眉头皱得厉害,令莺这才回过神来,颇为傻气地用力点头。
崔琢也不知她究竟听进去几分,轻叹一口气。
令莺见状,声音虽小,语调却格外认真:“阿兄,你不必担心我,我绝没有想过要去死,也不会伤害自己。至于孩子……”
她话音一顿,低头摸上肚子,动作仍旧笨拙得很。像是不知该不该碰,又像是碰了之后却不知如何是好。
手心刚贴住圆滚滚的腹部,小东西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地踹了一脚,力道不小,像是着急回应她的抚摸。
令莺说不清是何感觉,孩子更像是一种让她手足无措的羁绊,从她骨肉中生出,与她血脉相连,此后这一生,她们都要因彼此而永久地改变了。
再抬头望向阿兄,他眸中含着许多令莺读不懂的东西,放缓语气说道:“阿莺,我知道你不想要这个孩子,这不是你的错。”
令莺手僵住,身子也微微一颤。
“只是她从你腹中来,天生就认得你,亲近你。你若肯放下心结,好好待她,这孩子未必就会拖累你,反倒能与你彼此护着。”
令莺闻言,茫然地揪着衣角,面露迷茫:“不是的,这孩子和旁人不一样,她父亲也根本不想要她们。”
只不过是那日忘了服药,孩子才被遗漏在她的肚子里。令莺甚至从未在元霁脸上见到过欣喜,他厌恶透了崔氏,就如同自己怨恨他。
他们彼此折磨,都不配为人父母。
“可它们即将出生了,你只能朝前走,”崔琢神色无奈,话语愈发温和,“阿莺,你不必逼迫自己立刻就喜欢她,只需照着本心教导她。母子之间,本就比父子要亲近得多。”
令莺愣了好一会儿,像没听懂似的,腹中却仍在轻轻顶她。
她只得低头,掌心在肚子上来回摸了几下,蹙着眉,声音也闷闷的,显得笨拙又无措:“我哪有本事能教她?你也知道我念的书少,什么都做不好……”
甚至就连官话,令莺至今还说不准。
她或许能够心安理得,接纳自己的平庸,即便被人笑话也不在乎,可令莺并不想让孩子也如此,更不愿让孩子承受她曾有过的那些切肤之痛。
崔琢看着她,语气平静:“阿莺,你娘亲比起父亲来,学识如何?她曾教过你诗词文章?”
令莺一愣,下意识摇头:“阿娘她不懂这些……”
崔琢点点头,黑眸中有一丝笑意,“可她将你教得很好。”
抛开学识不说,令莺的纯善绝不算是错,且若不足够坚韧,或许她早就活不到今日。
他又想了想,温声道:“倘若再选一次,你也应当会情愿与她留在吴郡,而非去父亲身边长大。”
阿兄的话像一颗石子,“扑通”两声轻响,投入了令莺的心湖,荡开一圈又一圈细密的涟漪。
她浑身莫名一阵发热,回想起了阿娘怀抱的温度,阿娘柔软的手掌揉她发顶的感觉。阿娘不在了,可阿娘的血脉仍在她体内流淌。而她身上,如今也有了新的血脉。
不是别人的孩子,是她的,也只与她血肉相连。
令莺把手掌紧紧地贴在肚子上,感受着掌心下鲜活的跳动:“她是我的孩子。”
崔琢还未开口,令莺又小声念叨了一遍。
“她会像我与阿娘那样亲近,也只会与我最亲近。”
-
令莺扶着崔琢的手臂,仰头望了他许久,又追问他怎的突然回了洛阳,如今住在何处,到底好还是不好?
崔琢一一答了,话说得不多,语气仍如往日那般平淡,字字句句都是叫她放心,却始终没说清究竟住在哪儿。
令莺已在水榭待了许久,宫女催了好几次,她只得松开兄长的衣袖,一步三回头地回长馥殿。
得知兄长安好,令莺脸上总算有了几丝神采,用膳也比先前多了半碗。
元霁从宫人那儿听闻,这对兄妹相见时,举止亲昵,好似有说不完的话,便阴着脸攥紧了手指。
然而令莺此前消沉得太久,他想了想,还是作罢了,又吩咐内侍去一趟公主府,将令莺从前那只猫接出来,好生洗干净了再送给她。
当日傍晚,团团便被带进了长馥殿。
被抱入殿中时,它还有些懵,四只爪子踩着地砖,警惕地四处张望,随后嗅到了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气息。
令莺听见动静,正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忽然间也愣住了。
下一刻,团团发出一声喵叫,纵身一跃,直直跳到了榻上。
宫女们惊呼出声,生怕畜生冲撞了令莺的肚子,可团团只是扒到被褥上,伏低了身子,拿脑袋使劲去拱令莺的手。
它一面蹭,一面发出急促的咕噜声,喉咙里呜呜咽咽,像是兴奋,又像是骂她为何消失了这样久。
令莺怔怔望着团团,眼眶忽地通红。
兴许是猫通灵性,团团总寸步不离守着令莺,且从不踩她的肚子。夜里只将脑袋贴上去,乖乖地趴着,仿佛知晓那儿有需要小心呵护的东西,一动也不动。
次日午后暑气渐退,长馥殿中开了半扇窗,微风裹着庭院里的草木气息徐徐而入。
元霁处理完手头政务,不知不觉便走到了长馥殿外。
令莺用过午膳,应当正在榻上小憩。因此,宫人想要通传的时候,被他抬手止住了。
元霁放轻步子往里走,殿内光线柔和,浅淡的药味若有若无地浮动。
绕过屏风,他一眼便看见了榻上的人。
因着腹部的缘故,令莺侧身斜倚在榻上,乌浓的发散了大半,面颊泛着浅浅的红晕,呼吸平稳而绵长。
猫懒洋洋地卧在她肚子旁,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圆睁,耳朵微一转动,警觉地盯着来人。
元霁没有管团团,目光只落在令莺脸颊上。而后顿了顿,随即向下移去了腹部。
她穿着轻薄的寝衣,肚子圆润而饱满,像一只熟透了的瓜。
元霁犹豫片刻,不知怎的,忽然便想俯下身去,也的确这么做了。
他姿势半蹲半跪,离她极近,近到仿佛一低头便能吻上腹中那两个东西。
在寝衣底下,元霁似乎听见了隐隐的搏动。不知是令莺的心跳,亦或是孩子的心跳。
他心中微动,手掌在空中悬停片刻,终究轻轻覆了上去。
就在此时,掌心忽然传来一下清晰的顶动,力道不大,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伸了个懒腰,不轻不重地顶他,令莺的身子也随之一缩。
元霁有一瞬的愕然,再抬起头时,令莺不知何时醒了,安安静静地望着他,一双眼眸清澈湿润,像两颗被雨水刷洗过的黑石子。
元霁的手还覆在她的肚子上,二人如此对视,谁也没有先动。
作者有话说:
最近更新比较拉跨,不找理由了,只想说对不起大家,我会尽量调整保持日更,追读的宝宝们在评论里冒泡,我都会发红包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