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八岁那年, 他当真不曾为母妃求饶吗?
元霁躲在厚重的帘幔后,他惊慌失措,抬手正欲掀帘跑出去, 一双手臂死死抱住了他, 将他整个人往后拽。
贴身侍奉他的宫人拼命摇头,嘴唇哆嗦着,用气音挤出几个字:“殿下……殿下出去求情,只会让昭仪更遭罪。”
元霁脑中一片空白,张了张嘴, 却发觉自己嗓音干哑,无法出声。
父皇病重以来,非但未变得温和,反而脾性愈发焦躁易怒,难以捉摸。
而元霁年少早慧,他隐约明白,父皇忌惮着自己早已长成的皇子。如同一颗颗光华渐盛的明珠, 反衬出自身的衰败与腐烂,又怎及幼子乖顺依从。
即便元霁只有八岁,可稍有调皮不从,便会被父皇惩戒, 或长跪殿中, 或誊抄典籍, 或被太傅用戒尺斥打手心。
无论何事, 无论何地, 他都不得忤逆父皇半分。
宫人死死抱住他,畏惧地流泪瑟缩,口中含混哀求。
元霁浑身发僵地跪坐在原地。
帘内扣头的“咚咚”声响彻殿宇, 逐渐变为凄厉的尖叫,刺穿他的耳膜,使他什么也听不清。
血腥味经久不散,永远缠绕在他的鼻端,化为终生难以忘却的噩梦。
而那个曾制止自己冲出去的宫人,却在一年之后,被人买通,在元霁的饭食中动手脚。
即使这曾是元霁身边最亲近的宫人,他也并没有过多感伤,只近乎漠然地,望着此人被仗刑。
满宫人尽皆知,他的母妃是父皇最宠爱的女人。可那又如何,也正是他的父亲,毫不犹豫处死了母亲。
若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则是被熔铸的铜料,人人皆在炉中苦苦地煎熬。
人命有何贵重,又与朝生暮死的蜉蝣有何区别,他们最终都要为权力让道。
或许这便是天道。
宫人胆敢背叛自己,合该受劓刑刖刑,凌迟烹杀,仗刑岂非太过于松快。便是尸身,掘出来鞭打曝晒也是应当。
那么父皇使他失去母亲,元霁日夜往他喉中塞丹药。早些送他去见母妃,又有什么不应当。
元霁不会为此愧悔,他从不愧悔任何事。
如今,他便是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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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妙仪被贬去晋安郡一事,待传至长馥殿,已是好几日过后了。
晋安远在闽地,滨海湿热,雨林阻隔,元霁虽赐了她汤沐邑,却显然不会是嘉奖。
皇室这对姐弟关系不睦,朝臣心知肚明,然而堂堂公主,怎就好端端要被赶出洛阳了。几位重臣纷纷上书陈情,却得知公主与朝臣勾结在先。
且说到底,元妙仪仍能享有食邑,陛下已算是留有情面了。
众人都意料不到的是,元明月始终难以接受,连日去显阳殿为长姐说情。最终不知怎的,向来对皇兄言听计从的明月,竟抹去眼泪,眸中唯有失望与灰心,自请跟随长姐同去晋安郡。
令莺得知消息,有些惶惑地呆坐了许久。
这样大的事,她猜测或许会与元霁遇刺有所关联,可王稚容仍安然无恙地待在中宫,王氏并非是大厦将倾的模样。
窗外暑意渐浓,芭蕉叶凝着欲滴的翠绿,而距离令莺受伤,一晃神便有十数天了。
即使夏日将至,可御医说她腿上旧伤尚未愈合,血脉不畅,须得每日取温汤泡脚,创口也好得快些。
令莺向来是怕热,生产过后依然如此,宫人便等用过晚膳,稍起些凉风了,才去取药制温汤。
宫人们将水盆搬到榻下,令莺仍是不爱叫人侍奉,只让他们自行去歇着。毕竟自己只是受了皮外肉,又不是连手也断了。
眼瞧人退了下去,令莺弯腰用手试了试水温,总觉着有些热,便不急于把脚放进去。
她低下头时,能望见裸露的伤口,至今也只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伤处又痛又痒。想到日后兴许会留下疤痕,她情绪更是止不住地低落。
不多时,令莺垂着脑袋,却听见一阵脚步声推门走近。
她身子下意识一僵,愈发不愿抬头。
出事至今,元霁从不曾来过长馥殿,令莺自然也不盼着他来。
元霁站定在水盆前,并未急于坐下,而是沉默了一会儿,放缓语气问她:“怎么袜子还没脱?”
令莺手指紧揪住袖角,半个字也不理会他。
片刻后,一道高大的人影沉沉笼下来。
令莺本能地想朝后躲,可元霁竟然只是蹲下身,微微蹙眉,而后握住她的左脚,将袜子褪去,再放到铜盆中。
令莺被他古怪的举动惊到双眼圆睁,终于抬头直视他。
元霁这是要……帮自己洗脚?
待反应过来,她立刻受惊似的往回缩。
铜盆猛地一晃,温热的汤水四下飞溅,甚至泼到了他的脸颊与发丝上。
彼此顿时怔在原地,令莺脚也忘了缩回,足踝仍被他手掌轻握着。
元霁没说话,只深深吸了一口气,紧抿着唇,用未沾过水的手取出帕子,将脸上溅的洗脚水擦干净。
令莺再想挣脱脚,却不及他力道大,连着两下也没能缩回去。
她怒目相视,连日闷闷压在心头的委屈怨愤猛地被点燃,便不管不顾地踢。即使如此,却仍没踹开他,反而用力过猛,伤处一时又痛又麻,不由闷哼了一声。
元霁强忍着并未斥责她,只双手稳住她的腿,不许她再胡乱动,恼怒道:“朕亲自给你洗脚,你再敢动一下试试。”
“我自己会洗!”令莺忍无可忍,又惊又恼地说。
元霁语气微沉,只握住她足踝的手指紧了紧:“若没人管你,你是不是要等到水凉后再洗?”
见她木然着一张脸,再度不作声,元霁用巾帕将她脚擦干,仍没有站起身,只去抚摸令莺腿侧的伤处附近,问她:“还是很疼?”
令莺下意识抓住他的手,白着脸摇头:“你不要碰我。”
元霁手一顿,似乎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再垂下眼时,他指腹仍摩挲了一下她伤疤边缘的皮肤,半晌,才眸光幽沉地看向她,声音压得很低:“当日你既是去摘果子的,为何不向朕解释?”
不问则已,一问令莺心口无名火起,又烧得她眼眶发烫,立刻强硬地缩回脚,语气微微颤抖:“你也未曾问过我一个字,又何必再说。总归无论我做什么,你都只会觉得我是去做坏事的。”
她眼眸湿润发红,却又倔强到没有一滴眼泪。
对于此事,元霁的确哑口无言,也知晓是自己过于狠厉了。他动了动唇,最终沉默不语。
令莺并未管他,自顾自想躺回榻上。
正当她要背过身去时,元霁却也坐下,强硬地将她揽到怀里,语气又带着几分罕见的软和。“此事日后不会再发生。”
令莺握紧拳头不动,埋起头不肯说话。
她腿上的伤离痊愈还十分遥远,也不知是否算错觉,此刻一见元霁,伤处便抽搐着生疼,好似被人塞了两块热炭进去,火辣辣地胀。
令莺脸闷在他的衣襟里,睁大眼忍耐,目光所及,唯有一片沉郁的黑。
或许是两位公主先后离开,又或是元霁心绪不佳,故而才来哄着她,想从她身上索取慰藉。
元霁绝不会对她抱有歉意。
令莺也不会自作多情。
一呼一吸间,元霁衣袍上熟悉的冷香勾缠着她,如同一张密织的罗网,便是屏息也无所不在。说不清为什么,令莺眼中忽然泛起泪花,止不住地往下落。
下一刻,她费力地推开元霁,倔强地抹去眼泪,看也不愿看他。
元霁微眯起眸子,竭力沉下自己眉间的那抹不悦,颇为强硬地将她脸掰回来,用指腹一点点拭去湿痕。
他见过她千百种的模样。笑时眉眼弯如月牙,流泪时不管不顾地大哭,即便骂他也会瞪圆了眼。他多得是的法子能让她老实,却唯独对眼前沉默枯槁的人感到束手无策。
元霁并非不会哄女人,从前都能哄得令莺死心塌地,如今又有何难。
然而一张口,他嗓音竟莫名变得有几分艰涩。踟蹰再三,元霁微凉的唇埋入令莺颈窝,轻蹭着她的肌肤。
“莺娘,等你腿好了,朕不会再拘着你,朕会像你从前……所期望的那样爱你。”
他竭力将语气放得温雅而和缓,让一切显得一如既往。
令莺的身子颤了颤,慢慢坐直身,低声道:“陛下觉得,我是否算得上爱团团。”
陡然提及牲畜,元霁神色微沉:“你这是什么意思?”
令莺用平静无比的语气说道:“我夜里喜欢和团团睡,可团团畏热,暑天不肯跳上榻,我不会强逼着将它绑在榻上。”
她视线再一次不争气地变朦胧,仍在拼命地忍住哽咽:“爱不是你说的这样,爱是期望彼此安好自在……并非你需要时才拿来用,等你不需要了,又怎么伤害踩踏也无所谓。”
正如同她与阿兄那样,令莺嘴上虽说着让阿兄走,却也止不住地迷茫失落,甚至脑中一分为二,另一部分在自私地叫嚣,渴望崔琢也留在此处。即便洛阳并不安全,即便元霁十分骇人,也莫要丢下她孤零零一个。
然而到了最后,她终究不会让自己这么做。比起相濡以沫,艰难地依偎苟活,令莺宁可阿兄能寻觅到属于他的安宁,而非被自己拖绑着共沉沦。
她忍住哭腔:“陛下若真的爱我,就应当放我出宫……”
话音未落,她下巴被元霁不容抗拒地抬起,话语戛然而止。
他的手微微收紧,迫使她仰头,直勾勾地望入他那双幽沉的眼眸中。
“你是在教朕该如何行事?”
令莺含泪睁大眼,畏惧地瑟缩。
可元霁并未发怒,也不曾反驳,只是微俯下身,额头几乎抵上她的额头。
“你说朕不懂,那你教朕,教到朕学会为止。”
他嗓音温柔,眼底却翻涌着某种浓烈到灼人的情绪。说到最后,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令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肩,愣愣盯着他,“我……我教不了你。我不是你母妃……更不是你阿姐。”
殿中寂静得只剩窗外春花被拂落的细微声。
就在令莺以为他会就此沉默时,元霁却低低笑了一声。轻得如同夜风掠过烛火,转瞬即逝。
他吐词无比清晰,烙印一般,缓缓烫入令莺的血肉里。
“又或是,让朕来教你,什么是朕以为的爱。”
令莺犹未从惊愕中回神,元霁却已若无其事地松开她的手。
他取过榻旁搁着的云袜,一左一右,依次为她穿好。
垂下眼时,发丝间还沾着几点方才溅上去的洗脚水。
作者有话说:
强制爱之强制洗脚更晚了啊啊啊啊啊啊评论里发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