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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中春莺 第80章

小睡狸奴 · 历史架空 · 507 KB · 2026-09-07 19:48:44

第80章

  “娘娘!流、流血了!”

  谁也不曾想到, 向来温吞的皇后竟会慌乱至此,不顾礼制地往显阳殿奔,而后又被繁重的裙裾所绊倒。

  令莺脑中嗡的炸开了, 急忙跑上去, 和宫女合力将一动不动的王稚容扶抱起来。

  稚容摔得面白如纸,额角鲜血顺着鬓角往下淌,乌黑的发丝间也黏着血,呼吸微弱到几不可闻。

  令莺只看了一眼,便颤声说道:“先抬娘娘回去, 立刻请御医过来!”

  众人吓得六神无主,早已乱成了一团,慌忙照办。

  -

  往日清寂的明光殿犹如被浇入一盆沸水,轰得忙乱起来。

  御医面色沉肃地低声商讨,宫女不断捧来热水,整座殿阁被苦涩的药味儿所笼罩,浓郁得直往人脸上扑。

  元霁过来时, 得知皇后仍昏睡不醒,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先去寻令莺。

  令莺正呆坐在侧殿,瞧见他微微睁大了眼, 无措地站起身, 像是不知如何是好:“我……我应当拉住她的。”

  元霁伸手揉了揉眉心, 忍下烦乱说道:“此事与你并无干系, 御医也同朕说了, 你施救及时,皇后性命无虞。”

  事发至今,令莺仍觉得回不过神。

  分明前不久, 稚容还在含笑逗弄小芝,怎的好端端一个人,顷刻间便摔得头破血流,险些性命不保?

  她仰起头,慢慢深吸一口气,紧盯住元霁:“宫人说,陛下已经下旨去捉拿王氏族人。”

  元霁神色还算平静,只一双漆黑瞳仁显得幽沉,并未否认:“当日那场行刺本就是他们所为,如今终究按捺不住,勾结外官朝北地逃逸了。”

  他模样愈是冷静,落入令莺眼中便愈发显得古怪。

  元霁分明早该有戒心,王氏又如何能在他眼皮底下逃出洛阳?且王氏在此住了数十年,府中上下几百口人,莫非城中兵士都是傻子不成,任由他们来去自如?

  令莺对这些朝事并不熟知,脑中思绪更如乱麻一般,越想越打结。

  最终,她不知所措地说道:“即便王氏跑了,可朝中那些恩怨与娘娘无关,她这个皇后当得尽责,从没犯过什么错。”

  万般无奈之下,令莺已是在为王稚容说情了。

  元霁垂下眼望着她,见她手指还在微微地抖,便握紧令莺的手,不容置疑地把她按进怀里:“朕并无赶尽杀绝之意,更无需用一个女子出气。萧仰已领旨前去捉拿王殊,待此事平定,朕会答允他接王氏女出宫。”

  令莺猛地怔愣住,随后立刻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陛下派他去捉王家人……就非得是他吗?”

  满室苦浓的药气闷得人眼眶都发涩,元霁眯了眯眸子,并未急于答话,只牵着令莺走出明光殿。

  令莺倔犟地非要挣开他的手,元霁才似有些不耐了,眉头拧得更深:“你急什么?他正是不愿让王殊死,才自请去追,要把人活捉回来。”

  令莺听得愕然不已,半信半疑道:“活捉?陛下是不打算杀他们?”

  这话说出去又有谁信,元霁分明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有人胆敢行刺谋逆,他必定恨不得将其扒皮抽筋才是。

  “王润必须死。”元霁看了她一眼,语气很轻,却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檐下夜风穿堂而过,吹得二人衣袍猎猎作响。

  “至于王殊,萧仰拿自己做了保。”元霁话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他愿以项上人头作抵,确保王氏余族永不复起,此生不再踏足洛阳半步。”

  王氏此次起兵逃逸,的确是元霁有意宽纵。行刺一事后,他表面看似不再追究,私下却极尽敲打,王氏穷途末路,说是被自己逼反的也不为过。

  他要名正言顺地铲除他们,且不会落人话柄。

  而如今留王氏父女一命,既能让萧仰感恩戴德,又顺理成章将王氏根基拔起,散给他另外提拔的几族。

  此后,大权已彻底被他收揽,百官以史为鉴,彼此制衡,绝不会再养出第二个崔氏或王氏。

  元霁认为并无必要向令莺解释这样多,总归他无意为难王稚容,如此便够了。

  令莺皱眉想了好一会儿,面色仍是苍白的,却什么也没再说。

  她好似也明白,这应当元霁最大的仁慈了。

  王稚容这一摔伤在头部,血流了不少,万幸没撞上什么尖锐之物,否则恐怕要当场毙命。

  伤处包扎过后,自有专人喂药照料,她却陷入了昏迷,接连三五日也未能醒来。

  令莺心中多少会感到自责,即便正如元霁所说,此事与她并不相干,她仍是止不住地日夜回想,倘若那时自己反应再快些,在石阶上便拽住稚容,不叫她乱跑,是否事态就不会恶化到今日这一步。

  她忧心难安,连两个孩子也暂且放下,时常去明光殿待着。

  令莺是皇长子的生母,御医们对她十分恭谨,不敢有敷衍,无论问什么,都有人据实相告:“皇后娘娘颅内有瘀滞,臣已开了化瘀的方子,只是药力需要时日化开,故而还未醒转。”

  令莺愣愣听完,胸中仍像堵了一大块湿棉花,憋闷地转身朝殿内走。

  直至瞧见稚容躺在榻上,虽一动不动,胸口却始终平缓地起伏着。

  令莺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发,又坐了片刻,才自行长馥殿。

  -

  洛阳秋风瑟瑟,草木摇落,而千里之外的晋安郡,秋老虎却迟迟不肯走。

  空气中裹着蒸腾的水汽,黏糊糊贴在皮肤上,整个人像闷在蒸笼里似的。

  元妙仪换了身藕荷色衫裙,头上只簪了一支银钗,带着明月出门,两人瞧着与寻常官宦人家的妇人别无二致。

  在晋安郡落脚已有一段日子了,从洛阳来此并不容易,沿路风尘仆仆,元明月从前肌肤白如凝脂,这一遭也难免晒黑了些,为此好一阵子都打不起精神。

  “阿姐,这儿怎么这么潮啊,衣裳都黏在身上了。”明月小声抱怨,嗓音软绵绵的,“早知道是这样,今日就不出来了。”

  元妙仪闻言微恼:“是谁非要来逛蛇王祠的?”

  明月悄悄撇嘴,不敢再吭声了。

  她打小从未出过洛阳,只见过朱门绣户与青砖黛瓦,官道上车舆连绵。可身处闽地,举目四顾,满眼都是竹木搭的低矮屋子,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草木遮天蔽日,潮湿的泥巴味儿挥之不去。

  即便她们所住的屋宅已算是上好,元明月也实在有些待不住,同元妙仪说了好几回,姐妹俩才乘车外出游逛。

  元妙仪渐渐发觉,比起年幼的陶陶,妹妹心性同样像是孩童,处处要人照拂。以至于此行她并未抱陶陶,只让崔琢留在府邸带孩子。

  二人已逛了大半日,此刻日头西沉,尚未走回牛车旁,便渴得受不住,只得在沿路一间略偏僻些的茶铺歇脚,喝些凉茶消暑。

  这间店面不大,掌柜是个干瘦的中年男子,茶水斟出来,也飘着一股粗梗子味儿。

  元明月坐下后又嫌茶不好,只沾了沾唇便放下了。反倒是元妙仪在北地待得久,不比她那么娇气,端起碗喝了大半。

  起初还无甚异样,约莫过了一盏茶工夫,元妙仪身上渐渐发起热来。

  并不像是天气所致,而是从五脏六腑里往外蒸腾,烧得她面颊泛红,心神不宁,连视线都有些模糊起来。

  元妙仪心头一沉,缓缓放下茶碗,望向屋角正贼眉鼠眼窥视她们的掌柜。

  她意识到了什么,立刻拉起元明月,扭头对外大喊一声:“来人!”

  话音一落,两名行商打扮的暗卫闯入,听令将掌柜的胳膊反拧住,再踹翻后厨的门板,里头果然藏着几个人影,桌上还摆着小瓷瓶。

  暗卫动作极快,不消片刻功夫,就把店里的人捆了个结实,拖去官府审问。

  元明月吓得面色发白,赶紧去扶四肢发软的元妙仪:“阿姐,你怎么了!”

  元妙仪咬了咬牙,“先回去。”

  沿路上她扶着车壁,面色潮红未退,咬着牙怒道:“好一个晋安郡,街头巷尾藏污纳垢,随便一个茶铺都敢做这等下三滥的勾当!本宫明日便要亲自去一趟太守府,问问他究竟是如何管辖的!”

  回到府邸后,元妙仪烧得口干舌燥,一进内室便伏倒在床榻上,只露出半截泛红的脖颈,连耳根都是绯红的。

  元明月立刻去寻大夫来,然而凉药服下两剂,皇姐的燥热劲儿仍没消退,反倒愈演愈烈了。

  她去追问大夫,大夫见她是个未嫁的姑娘家,便也说得吞吞吐吐,可元明月仍是立刻懂了。

  她曾从令莺口中听得许多男女间乱七八糟的事,知晓元妙仪喝下的并非什么好东西,顿时又慌又乱,紧咬着唇瓣,转身就跑去找崔琢。

  他本就是皇姐的面首,此刻再不出力,还养在府里做什么!

  -

  令莺从未想过,打理后宫会是这般磨人的事。

  王稚容昏迷不醒已有数日,元霁也不知作何打算,叫了几个年长宫女来,命她们每日去长馥殿,教导令莺如何理事。

  令莺听到这个话,正抱着元琬喂乳羹。

  她愣了愣,抬头看向元霁,手里的勺子险些没拿稳:“我为什么要学这些?”

  如今被困在这高墙内,令莺实则很少再去想墙外的事。约莫是自己能做的太有限,又被元霁看得这样牢,她全然没了法子。

  然而这分明是皇后的职务,即便抛开令莺自身是否情愿,她也觉得好似背叛了王稚容般,浑身都透着别扭。

  “你不学谁学?”元霁坐在她对面,书案上的折子高高堆起,只在书写间隙抬头看了她一眼:“后宫总要有人理事。”

  令莺听得气闷,恼火地说道:“我哪里会那些东西,我连账都算不明白,既然那些女官能教我,直接让她们管事岂不更好。”

  “没人指望你能一夜之间明白。”元霁算是听明白了,令莺未必是懒笨,分明是万般不愿,内心抵触此事。

  “朕如今说什么你都要犟嘴,让你学个东西也推三阻四。”他搁下笔,目光沉沉地盯着她,面露不悦:“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你只管好好学着便是。”

  令莺仍然没应声,她不情愿,可不情愿也没有法子。

  自己若再顶嘴,元霁或许不会同她继续争辩,只是到了夜里,他根本不会在意睡在榻上的孩子,又要用各种花样折腾她。

  次日,长馥殿果真来了一位女史,且带着一大摞厚厚的账簿,从头讲起。

  各宫妃嫔的月例、四季衣料的发放、库房出入的登记、祭祀所用的供品数目,桩桩件件,令莺多看几眼便头晕目眩。

  她坐得端正听,唇微微抿着,一副全神贯注的模样,脑中却一会儿想着阿琬今早咳了几声,一会儿又想到团团,心思早不在这些车轱辘话上了。

  “娘娘,”女史停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方才说的这部分,您记住了吗?”

  令莺这才回过神来,脸上有些发红:“你再讲一遍。”

  女史便又讲了一遍。

  如此过了几日,令莺勉强记住了一些皮毛,女史便说,光听不行,得上手试试,于是让她在宫中各处走动。

  譬如内库,譬如织室,令莺这般在宫里走来走去,头一回知晓她从未踏足过的地方竟有这样多。

  又过了两日,她路过藏药局,顺势为稚容取了几味补药,才沿着宫墙往回走。

  天色渐晚,这条回廊曲折而幽长,一重又一重,交叠着夕阳的余晖,好似走入了层叠的梦中。

  令莺并未来过此处,只觉得安静莫名,除去她和两名宫女,沿路并无旁人。

  她正想开口问询两句,忽然听见一阵声音。

  断断续续的,仿佛是宫女在凄惨地哭,又像是有宫人在责骂她,夹杂着沉闷的板子声,一下下砸在皮肉上。

  令莺脚步一顿,神色立时变得严肃:“这是什么声音?是有人受欺负了吗?”

  此前不久,令莺曾在后宫撞上过类似的事。宫中人多口杂,免不了会有欺辱或是不公。

  但凡被她知晓,令莺便不会袖手旁观。

  两名宫女对视一眼,也面露迷茫,摇了摇头。

  动静离得近,令莺到底不能装作没听见,再循声走过去,声音是从旁边一道半掩的朱漆小门里传出的,门缝还透着一点昏沉沉的光。

  靠近后呼喊愈发凄厉,令莺推开那扇门,只见到一座狭小的院子,地上杂草丛生,正屋里黑洞洞的,唯独东边一间厢房亮着灯。

  哭骂声便是从厢房内传出。

  两名宫女去叩门,杂乱的声响戛然而止。

  不多时,一名苍老的宫女走出来,手上还攥着一根竹条,面色难看,似是没成想会有人闯进来。

  她身后跟着一个女人,哆嗦着走了几步,又惊恐地往后缩。

  令莺疑惑地望过去,此刻残阳如血,昏黄的光晕倾泻而下,让她隐约看清了那个女子的面容,瞳孔也骤然一缩。

  女子满头枯发,灰白交加,乱糟糟地披散,身上的衣裳辨不清原色,空荡荡挂在身上。

  她一见到令莺,瞬间猛地跪倒在地,浑身筛糠般发抖,两只手也软塌塌耷拉在身侧,望上去格外瘆人。即便没人说话,女子仍姿势古怪地不断叩头,好似生来便只会这么做,嘴里哭嚎不止:“奴婢有罪……奴婢该死,请才人恕罪!请才人救救奴婢吧!”

  女子额头磕出让人胆战心惊的闷响,一声又一声,令莺站在几步之外,仍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惧怕地朝后退了半步,双眼骇然瞪大。

  “你……”她头皮发麻,惊骇地不忍再看,正要开口让女子别磕了,面前人却好似磕得狠了,身子猛地一晃,整个人伏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

  她趴在那里,袖口随着动作向上滑落,露出两段光秃秃的手腕,并没有手掌,且是被齐根剁去,伤口早已愈合,只留下狰狞可怖的疤痕。

  令莺终于意识到,女子究竟是谁。

  她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往上爬,顺着脊梁骨猛冲天灵盖,让她浑身冰冷,连呼吸都凝滞了。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大家愿意看副cp吗,其实我感觉莺莺这条线有点压抑,怕大家一直看会觉得累!所以搞点副cp调剂一下,还是说大家不愿意看,那我就写得更简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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