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入秋已久, 晋安郡的风才染上几丝寒意。可隔日便是大晴天,本应枯谢的桂花错认时节,挤挨着绽放, 又是满园暗香浮动。
王氏叛逃的消息从洛阳传到此处, 元妙仪顺带从太守那儿听说,甚至有一脉并未往北,而是分散开来,逃至闽地以求故人庇护。
再回府见到元明月和崔琢,元妙仪更觉胸中气闷。
那一日……他们不曾发生什么。
元妙仪自然也不会允许任何男子对自己无礼。
崔琢刚被元明月拉来, 还不等靠近床榻,她便羞恼交加地抓起茶盏扔过去,瓷片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身后动静戛然而止,似乎无人敢靠近了。
就在元妙仪伏在榻上,急促地喘着气时,一道熟悉的脚步声复又响起,朝她躺的床榻走来。
她面颊愈发酡红, 紧张不已地攥住床褥,崔琢却没有动她一根手指。
他像是迟疑了片刻,而后沉默不语,只将一方小小锦匣搁下。
元妙仪看了一眼, 眼前顿时一阵阵发黑。
这不是自己藏在房中的玉势吗?
崔琢如何会知道!
元明月究竟做了些什么!
元妙仪羞愤地扭头去看他, 崔琢甚至还轻轻推近了些, 目光清正, 语气淡得像在念公文:“此物……既能解你燃眉之急, 还望殿下莫要动怒。”
他顿了顿,俊朗的面容微微泛红,却仍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去隔壁守着,半个时辰后再来。”
那时元妙仪太阳穴突突直跳,简直恼得呼吸都不畅了。
还不等她凶巴巴让他滚,崔琢话音一落,便敛目退了出去。
元妙仪满腔火气犹如砸到一团棉花上,又湿乎乎地弹回来,烦闷得她劈手拿起匣子,正欲狠狠摔下去,忽地想到里边放的物件,顿时泄了气。
身后半分动静也无,崔琢真的走了。
意识到这一点,她伏在榻上没动,兴许是身子难受,眼眶也莫名地发热。
此后一段日子,元妙仪除了陶陶谁也不想见。
崔琢也极有自知之明,绝不会像元明月那般,不分日夜地往她面前凑。
许是时移世易,明月已不再像过往那样容不下崔琢,反而有时憋闷无趣得狠了,还会跟着陶陶一道去找崔琢讲话。
也因此,崔琢究竟是何时领了明月的私卫外出,且当真配合太守,竟将王润给抓了回来,元妙仪竟全然不知。
见到狼狈落魄至极,还被打到头破血流的王润,她面色不怎么好看。料想此人许是曾欺辱过崔令莺,如今一朝落到崔琢手上,岂能有好果子吃。
“你捉他过来做什么,是生怕洛阳那位盯得不够紧?”元妙仪瞪着他。
“臣并非此意。”崔琢无奈地笑了笑,温声道:“殿下日后若想重回洛阳,何不命人将他押送给陛下,也能稍释陛下的疑心。”
即便明白崔琢所说不错,元妙仪仍是郁气难消。
她遭元霁讥讽了一顿,慢慢醒过神了,逐渐察觉到崔琢往日某些话语的确别有用意。
此刻好心提醒,或许只不过是因为,他自己想要回洛阳寻崔氏女罢了。
元妙仪尚未开口,王润已听得又惊又怒,愤恨骂道:“崔琢你这阴险小人,怪不得瘸了腿……”
崔琢神色淡淡,只低下眼看着他。
元妙仪一听顿时怒极,火冒三丈指着他:“手下败将还敢嚣张,给本宫狠狠掌嘴!”
话音落下,侍卫左右开弓,不一会儿就打得王润鬼哭狼嚎。
元妙仪听得心烦,转身便走,崔琢也跟随在她身后,失笑道:“多谢殿下。”
她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并未回头,语气听来有几分烦躁:“谁是为了你,我就是嫌他没用罢了!”
-
元琬诊出眼疾后,令莺整颗心都拴在女儿身上,对于长馥殿以外的事,也并无精力再多过问。
不出几日,冷宫侍卫来报,说是在殿后的湖里发现了溺毙的赵良人,浑身浮肿惨白,发丝间缠满了水藻。
宫人也说不清赵良人如何会淹死。兴许疯疯癫癫,夜半跑出去不慎失足,亦或她早有寻死之心,死了反倒是解脱。
赵氏早已败落,一名低微罪女的死活无关紧要。然而宫人清理厢房时,却无意搜出来某些污秽的东西,约莫是被赵良人藏在佛龛后面的。
事关厌胜之物,宫人和侍卫皆不敢隐瞒,心惊胆战向元霁禀报。
除却一些写在桃木片上的凶咒,甚至还有一双桐木偶人,像是被人长期磋磨,面目模糊而粗糙,上面却写着元霁与令莺的名姓,偶人的心口、眼、四肢也被扎得发烂。
赵氏日夜都是如此,将这些咒诅悄悄供在佛龛后面,受自己日复一日的香火供奉。
宫人想到此处就毛骨悚然,望着诡异的偶人更是头皮发麻,心中不禁恨毒了赵良人。死到临头还留下各种巫蛊秽物,不单惹来祸端,怕是连她们也要无辜被牵连。
元霁听完宫人战战兢兢的话,面上半分表情也无,反倒冷嗤一声:“活着是个废人,死了倒指望这些玩意能成事?”
身旁的内侍吓得脸色发白,低声劝道:“陛下,巫蛊之事宁可信其有,不如请高僧来做场法事驱驱邪……”
元霁闻言,非但没有半分忌讳,语气轻飘飘的,却满是嘲弄:“将赵氏尸首拖去城外烧了,骨灰扬进河里。朕倒要看看,她若成了冤魂,敢不敢来寻朕。”
元霁说罢,又想了想,面露不悦地下令道:“此事不许让才人知晓。”
元琬这一病,令莺半条魂都要吓没了。倘若再听见什么风声,未免又要胡思乱想。
-
萧仰领旨前去捉拿王殊已有一段时日,除他以外,缉拿叛贼的文书一传下去,各个关津与渡口,皆在严查过往行人。
王殊手中捏有伪造的诏书,以此借道沿路北下,直奔连年在边地作乱的鲜卑人。倘若他真与鲜卑人合流,边患再起,此事便不再是宫变那么简单。
即使到了这一步,萧仰仍心存顾忌,若非迫不得已,并不愿意大肆屠戮。
又过了几日,不出元霁的意料,萧仰最后能顺利擒下王殊,终究与萧氏在北地的声望脱不开干系。当地有豪强愿助他在半路设伏,这才合力将人绑送起来,再由萧仰押回洛阳。
消息传入洛阳,素日与王家走得近的官员面色灰败,而更多的则放下心来,连日紧绷的气氛终于缓和了。元霁再上朝时,面色虽平静,眉间郁色却也淡了些许。
令莺也听闻了这些事,她对于权柄之争始终弄不明白,可即便如此,也半分不妨碍她心生厌恶。
王氏想要行刺为真,元霁却也绝非什么仁君,二人君不君,臣不臣,多年来互相算计,谁都算不上干净,狗咬狗罢了。
元琬如今不好,令莺谨遵太医令的吩咐,不让她的眼睛直视阳光。就连入夜后寝殿的灯烛,也为此幽微了不少。
每逢窗外天光柔和,令莺会为元琬戴上小帷帽,遮蔽亮光之外,还能领她去花苑中学走路,瞧瞧诸如翠竹或芭蕉之类,绿意浓厚的植物。
元琬尚且年幼,已能摇摇晃晃地站着。被令莺带去明光殿的时候,也像是懂得娘亲的意思,反常地安静,从不曾在王稚容榻前吵闹。
然而此后不久,洛阳城外传来急讯。
王殊被萧仰押送回城的路途中,不知用了何种办法,将笔杆磨利,用极大的力气刺穿了喉管。
他宁死也不愿返回洛阳,受元霁的降罪与折辱。
王殊只留下一纸罪疏,尽数揽下所有祸事,只求天子顾念王氏近百年曾有过的功勋,赦免无辜的女眷与幼子。
令莺被这连串的变动惊到脑中一片空白,她抱着阿琬,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待回过神来,她眼皮不断地跳动,终究坐立不安,起身往明光殿去。
令莺只带了一名宫女,脚步越走越快,可还未走出殿门,随后便撞入一个高大的怀抱中。
元霁皱着眉,先是打量了一番令莺的脸色,才问她:“走这样急做什么?”
“我要去明光殿,”令莺被他拉住抽不开手,不由得急切道,“御医昨日说,容娘很快就该醒了。”
他们站在廊下,日光透过疏落的枝叶落在她脸上,明明晃晃,照得令莺有些睁不开眼。
她说完后垂下眼睫,胸口也仿佛压了块巨石,本该明亮的眼眸只显得黯淡。
令莺想到了父亲,与那些她千方百计不愿再回想的旧事。
令莺自认不算娇弱,从小野麻雀似的养在田间,扑棱着长到这样大,可稚容却并非如此,她与自己不同。
当初被迫入宫,无异于生生掰断她的翅羽,何况身处深宫数年,她这个皇后分明当得极为辛苦。到头来大厦将倾,一切如覆水难收。
稚容……稚容醒来以后,又该如何面对。
元霁见她才说了两句,就急得面颊发红,便也没有再揪住她,只拿了件薄披风,跟在她身后。
二人走到明光殿时,远远便听见里头传来乱糟糟的声响,宫人们奔走匆忙,仿佛出了什么大事。
令莺心中一紧,元霁瞧着却是不像话,脸色逐渐沉了下去。
正要开口询问,一名宫女跌跌撞撞跑出来,瞧见二人慌忙行礼,声音发颤:“见过陛下、见过娘娘……”
令莺一把扶住她的手臂,颇为焦急:“出了什么事这样慌张?”
宫女不敢抬头,嘴唇翕动几下,语气古怪得很:“回才人,娘娘的确是醒了,只是……”
她话答得磕磕巴巴,元霁听来只觉得呱噪,不耐烦地道:“吞吞吐吐成何体统!”
宫女身子一抖,愈发被训得舌头打结似的。
令莺等得火急火燎,跺了跺脚,索性松开她,提起裙摆便往内殿跑。
内殿帘幔层层叠叠低垂,光线昏昧。
几名御医与宫女围在榻前,见令莺进来,下意识让开一条道。
令莺跑得略有些喘气,目光急切地落到床榻上。
榻上的女子倚靠着软枕,额上裹着一圈素白的纱布,衬得一张本就消瘦的脸苍白如纸,还不比巴掌大。
她听见动静,向令莺眨了眨眼,神情困惑极了,仿佛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容娘!”令莺激动到两三步跑到榻前。
稚容倚着软枕没动,此刻终于开了口,声音细而沙哑。
她虚弱地启唇,说的却是:“你……是谁?”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