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元晏元琬早已满了周岁, 当初那场抓周礼办得天下皆知,极尽盛大。
眼下正值年节,朝臣与宗室络绎不绝, 入宫朝贺时纷纷为两个孩子备下贺礼。各色珍奇物件如流水般送入宫中, 令莺看得眼花缭乱,这辈子都未曾见过这般的宝贝。
随后,元霁又指派秦慎前来查验贺礼是否妥当,以免有人心怀不轨,在那些物件里动手脚。
满宫上下皆在恭贺新岁, 元晏也正式被立为太子,此事并不出人意料。
陛下唯有这一个皇子,元晏受封本是理所应当。
反倒是身为太子生母的令莺,纵使顶着李氏女的名头,深居简出极少露面,宫内仍时不时有针对她身份的流言传出。
更何况如今王氏失势,人人都心知肚明, 皇后重病不起,日后说不准还要被幽禁废黜,于是对这位恩宠无双的才人,便更是揣测纷纭了。
一连数日, 洛阳城中雪花纷纷扬扬, 直至雪霁初晴, 天光大亮, 才算一扫前些时日的阴沉。
沿宫道缓缓地走, 墙上堆着的积雪洁白松软,道旁的绿树早已花叶落尽,枝梢被雪压得微微下垂, 令莺几乎认不出它们原本的模样了。
“这儿好像种的是杏花……”王稚容衣裳裹得极厚,外面罩了一件烟粉色披风,裙摆层层叠叠,如同花瓣一般。
此刻她正盯着青墙,脸上若有所思。
令莺脚步一顿,强压下心里的紧张:“你想起什么了?”
她问完,王稚容又露出茫然的神色,苦恼地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只是莫名就这么觉得。”
令莺没再说话,只摸了摸她的头发,又牵住稚容微凉的手。
这些日子以来,每次与稚容相处,令莺都仿佛被一劈为二,脑子里像有两个小人儿在打架。
她很替稚容高兴,能离开皇宫,若当真能忘却前尘,的确能免去不少痛楚。
可若换作自己,若真有得选,这样糊里糊涂地活下去,当真就心甘情愿吗?
令莺得不到答案。
她强打起精神,安慰了稚容几句。
两人又走了一程,遥遥望见太液池的轮廓时,令莺才笑道:“不管怎么说,马上要过年了,我跟你也该好好庆贺一番。”
令莺今日特意带稚容出来遛弯儿,也没把孩子带在身边,不然手脚伸展不开,总少不得要操心。
宫苑里处处都有湖池,太液池周围也散落着许多小塘。春夏时节水光柔润,到了寒冬,池水便冻成了坚冰。
如今大雪过后,太液池中三山载雪,天地皆白。
稍远处的河面上,则矗立着一座将近五层楼高的冰雕,模样宛如一条巍峨的游龙,蜿蜒盘旋,与河面紧密相连。
龙脊打磨得极为光滑,顺着坡势凿出了光滑的冰道与阶梯,宫中从未有过这样的奇景。
“这……这是什么?”王稚容几乎看呆了。
令莺却兴致勃勃,拉着她就往龙脊上爬:“跟我来。”
“这次回宫,有宗室带了北地的匠人来。”令莺微微睁圆了眼,新奇地打量着这条冰雕龙,“听说在北地,他们能雕出七八层高的冰雕呢。洛阳到底还是不够冷,雪也积不到那么厚。”
脚下的龙梯并非素冰,台阶凿了凸槽,两侧也装了扶手,可冰面踩上去终究还是滑的。
即便令莺把稚容的手握得很紧,她仍然有些害怕。再听见宫女们在下面叽叽喳喳,惊呼声此起彼伏,稚容的脚就更僵了。
令莺一路护着她,两个人大冬天的也出了一头细汗。等爬到龙头上时,都是面颊泛红,微微喘着气。
晌午时分,日光洒落下来,冰龙反射出莹亮的流光,晃得人眼睛发花。
龙头处是一块相对宽敞的高台。踏上去之后,令莺正要回头跟稚容说话,她却像滑了脚似的,步子踉跄了一下。
令莺连忙抓住她的手腕,可两个人穿得太厚实,身子晃了晃,就像两只笨拙的鸭子,互相抱着滑倒在地,结结实实地摔坐在冰上。
她们袄裙棉裤裹了一层又一层,倒不怎么疼,只是阴沟里翻了船,实在狼狈得很。
几名宫女在下面等着,看见这一幕都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惊叫出声。
两人赶紧撑着手爬起来,令莺摸到自己发髻都摔鼓了一块,也顾不上整理,先去看王稚容怎么样了。
稚容也在喘着气,脸颊红扑扑的,几缕碎发贴在鬓边,一双圆杏眼弯得像月牙。她已然不那么害怕了,瞧着也不像那个华服加身的皇后,反而像个贪玩摔了跤的小姑娘,小声地跟令莺道歉。
两人拍掉彼此背上的冰碴子,稚容腿还有些发软,紧紧握着令莺的手,往前走了两步。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望向远处白茫茫的太液池,看着看着,竟一眨也不眨了。
“容娘,你后天就要走了吗?”令莺眼里满是不舍,捏了捏她的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认真地问道,“你愿意跟萧公子走吗?”
王稚容听了这话,转过头来,迷茫地看着令莺。
她心里明明是空落落的,却又像压着一块巨石,有种说不出的古怪,一点踏实的感觉都没有。
毕竟她病得很重,躺了很久很久,脑子一直昏昏沉沉,魂魄像被拴在一根风筝线上,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稚容只知道,她的族人已经不在了,皇后不过是个空名。如今名义上的丈夫要放她离宫,今后天高海阔,她想去哪里都可以……
至于萧仰,稚容凭本能可以确信他不是坏人,可她确实不记得他了。
他口中那些前尘往事,对她来说也恍如隔世,听着只觉得惘然。
她想了想,小声说:“出了宫……我不知道我想去哪里。但这宫里不是我的家,陛下也不是我的丈夫,他是莺姐姐你的丈夫。”
令莺立刻摇头否认:“他才不是我丈夫,他……”她想了想,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最后只好说,“妃子只是妾,皇后才是他的妻子。”
她语气里既没有自怨自艾,更无半分的羡慕嫉妒,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那日元霁跟萧仰谈话时,就是这个意思。
稚容低下头,似乎有些赧然:“莺姐姐,等我走了以后,你就能当陛下的皇后了。”
令莺想也没想,直截了当地说:“陛下不会让我当皇后的。就算退一万步,我真的成了皇后,也不会把他当作丈夫。”
她说得斩钉截铁,稚容愣了一下,虽说不太明白,却下意识想安慰她两句,可又发现令莺根本不需要安慰。
令莺脸上没有半点悲戚或失落,反而跟她一样带着怅惘,眉宇间还有几分厌倦。
两人又在高台上站了一会儿,冷风扑面而来,放眼望去,天地间一片雪白。
令莺正在琢磨,要不要试试从滑梯下去,忽然间,一阵翅膀扑棱的声音掠过耳边。
一只不知名的鸟从她们身边飞过,翅膀几乎擦过稚容的发梢,带起一缕风,转眼便掠向远处白茫茫的湖面。
稚容微微一怔,目光追着那只鸟看了许久,直到它化作一个小点,消失在冰天雪地之中。
“莺姐姐,”她再次开口,声音轻轻的,“这几天日我总是做一个梦,在梦里,我看见了阿爹和阿娘。”
令莺转头看她,见稚容的目光仍落在远方。
“他们站在一处,虽看不清脸,却是很恩爱的样子,挨得很近,好像在说什么话。可我离他们太远,又有宫墙挡着,怎么跑都跑不过去。”
她顿了顿,睫毛轻轻颤了颤:“要是我有翅膀就好了,就能飞出宫墙,飞到他们身边去。”
令莺听得心中一紧,握紧她的手:“容娘,你爹娘已经不在了,所以你更要好好珍重自己,过不了多久便能自由,”令莺真心实意地说,“宫外有一片非常广阔的天地,也许你和我一样,不喜欢这样四四方方的宫墙,但你还有大把的时光,尽可以随心去找你喜欢做的事。”
稚容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眉眼间露出两分羞怯,眼睛亮晶晶的:“好,我会努力的。”
两人说完话,令莺忍不住好奇,又探头去看那条滑梯冰道,左瞧瞧右看看。
见稚容还是有些害怕,她便交代道:“容娘,你在上面等着别动,我先滑一次试试,然后再来接你下去。”
“这真的能滑吗……”王稚容也探头去看,又吓得一下子缩回来,担心地拉住她的袖子,“不行的,这一摔就没命了。”
“怎么会摔到?两边还有栏杆呢!”令莺指着雕成凹形的龙身给她看,又比划道,“我在吴郡长大的,那里没有这么硬的冰,但我也滑过土坡,铺一层芦花席就能滑到底。”
稚容拗不过她,只好往后缩了缩,反正自己是不敢滑的。
跟稚容在雪地里胡闹了半天,这里没有元霁,也没有孩子。即便令莺已经当惯了母亲,早就收敛了从前那副蹦蹦跳跳的性子,此刻还是觉得手心痒痒,整个人跃跃欲试,无论如何也要滑一回。
令莺让稚容等着,自己在平台上屈膝坐下,脚尖刚试着蹬了蹬,一道身影忽然映入眼帘。
来人披着玄色狐裘,长身玉立,在雪地里走得极快,狐裘下摆翻飞,沾了不少细碎的雪沫。
她还未来得及反应,底下便传来一声沉沉的呵斥,听不真切,只隐约辨认出是元霁。
他正仰起头望他,脸色必定极其难看。
令莺原本仍在犹豫,被他这一喝吓得打了个哆嗦,手不由自主地一滑,整个人便哧溜一下,顺着龙脊的坡势直直滑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评论里一直有宝宝在问进度,所以我在作话说一下。再有3章会写到女主跑路,然后是鳏夫日记+时间大法(大约6、7章左右)之后就是文案,争取还有10w字左右完结。其实从后台数据来看,大部分读者看到女主生宝宝之后就弃文了,我也在写文过程中发现很多问题,但是没有办法,写作水平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提升的,所以非常感谢到现在还在追更的宝宝们,我会尽我所能把故事写完整的,谢谢所有的评论营养液还有投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