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大结局(下) 帝后
以明容的性子, 自然无法将“思念”二字直接诉诸唇齿,留意到对方情绪的变化,她默了默, 又补充道:“只是没有想到你会这么早回来, 有一点意外。”
意外与对方这样素来最看重体统规矩的人, 竟然会不与大军一道班师回朝, 而是提前一人一马回来, 就为了想早几日见到她。
“除了意外呢?还有没有别的?”卫观澜俯首问她,循循善诱的姿态,像极了一个关心妹妹的兄长, “比如说,欣喜?”
明容沉吟一声, 才要回答,青芜从后面匆匆追过来,“娘子,您怎么跑这么快?”
此话一出, 明容立时也不回答卫观澜了,只转头看向适时出来为自己解围的青芜。
青芜先前没留意, 直至到了明容身畔,才看到她面前的人竟然是穿着常服的卫观澜, 当即磕磕绊绊起来, “陛,陛下千秋。”
卫观澜淡淡地应了青芜一声, 也不回头,目光尽数落在明容身上。
明容寻了个借口,“您星夜疾驰,想必辛苦, 先回宫休息吧。”
下一瞬,她脚底一空,一低头,发现自己足尖已经离地,竟是被卫观澜单手抱上了马背。
陡然增高的视线让她手足无措,从前没有学过骑马,也不知此时手该往哪里放,左顾右盼之后,只得抓住后上马的那人的衣裳,以免摔下去。
卫观澜自她身后拥着她,壮硕胸膛紧紧贴着她单薄的后背,一手握着缰绳,一手超前把住她的腰肢,偏头在她耳边落下一句:“不要怕,我怎么舍得让你摔下去呢?”
明容过于紧张,以至于自动忽略了他那一声闷笑。
更没想到,此后这句话她会在一室生香时经常听到。
“去,去哪?”她侧颈躲开对方扑过来的气息。
卫观澜驱马前行,只道:“回家。”
马匹在街上奔驰穿行而过,明容忍不住朝后看,“青芜还在后面。”
“她自己会回来,又不是不识路。”卫观澜显然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及至马在明容的府邸门口停下,她才想明白对方口中的“回家”到底是指哪里。
从马上刚下来,她还有些晕晕乎乎,攥着卫观澜的手臂好一阵子,“我以为你说的是回宫。”
卫观澜随手将辔绳交给府中下人,拥着明容往回走,“还没成婚,宫里算我哪门子的家?”
她所在之地,才是他的心安之处。
院子里晾着新晒出去的花笺。刚开始和冯娘子学花笺怎么做时,她一直没有用卫观澜送回来的珍珠梅,只用普通的迎春花花瓣练手,后面好不容易熟手了,又赶上冬春换季时的雨水连绵天,淫雨霏霏,连月不开,她也就没再继续,阴雨天即使晾花笺,也干不了,一直拖到了昨日天气彻底放晴,她才与冯娘子着手去晾花笺。
卫观澜看见花笺,“怎么有心情做这个?”
明容吞吞吐吐地说了自己做花笺的初衷,惹得卫观澜闷笑,“你若是喜欢这珍珠梅,我让人从边郡移植一些过来便是,让匠人改造个适合这珍珠梅生长的花房就是,天天可以观赏。”
明容嗔他一眼,“什么昏君做派?再说,这不一样。”
卫观澜在她说花笺的来历时就猜出了她的目的,此刻还是有意笑问:“哪里不一样?”
明容不愿说,挣开他,径直朝屋内去。
她以为对方没有听懂,但没想到等他离开后,她去收晾出去的花笺,发现少了几张。
是被风吹走了,还是被卫观澜拿走了?
大约是被风吹走了罢?他不过闲问两句,怎么会无聊到这个地步?
尽管之前卫观澜已经在明容的身份上做足了铺垫,但提出要立明容为后时,还是遭到了举朝上下的反对,所有人都认为明容先是前朝皇后,又是新朝公主,无论如何,也做不得大楚的皇后。
卫观澜坐在案前,冷冷睨着满殿的臣子,反问:“有何不可?”
那双眼睛垂落下来的目光过于凌厉,让率先提出来明容不堪为后的臣子不由得脚底一软。
但他从来自诩清流,出身儒学世家,自幼学习的规矩体统告诉他作为臣子,他又规劝君主的义务,“陛下,唐国长公主,此前已经嫁过前朝先帝,如今尚在居孀,是为人妇。”
卫观澜对这样的议论早有预料,“所以呢?”
真是可笑,他都不介意明容嫁过人,他手底下这些臣子,倒是一个个反对。
“孀妇二嫁帝王,说出去毕竟不好听,还请陛下三思。”另一臣子执笏出列。
“一国之后若是前朝后宫出身,史书工笔上,只怕陛下有损陛下清名啊,成为陛下的污点,给后人谩骂诋毁您的把柄啊!”
卫观澜冷笑一声,“污点?她是杀过人还是放过火?”
这话一出,朝臣顿时面面相觑。
太极殿上下陷入一片寂静,新帝向来冷静,何时这般执拗过?
见卫观澜执意要护着明容,先前跟着议论的几个臣子也噤声不语。
有世家老臣仗着年纪大,朝卫观澜拱了拱手,“纵使陛下顾念前朝旧情,或是先帝在时允诺过长公主什么,也不该如此纵容。”
这话说的委婉,但在场多数人都听得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刻意提到萧韫,无非是在点明容在萧韫病重时就与辅政的卫观澜有染,以至于即使新帝登基,改朝换代,也没有第一时间将明容从宫中迁出,后面更是百般放纵,才使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一步。
卫观澜倏然抬眼,“程公,是否年纪太大,头脑不清了?”
程公见卫观澜半分颜面都没有给他留,一时错愕。
卫观澜扶着凭几扶手,“若要借此编排她,大可不必,实在算起来,她从前与我在一个屋檐下十七年,我对她生出情分再正常不过,诸卿也慎言。”
臣子中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照卫观澜这话来说,莫非在两人还是兄妹之时,他便先生出了不伦之情?
卫五郎本来只是在一边旁听,没打算说一句话,听这些臣子议论,起初也和他们一样,以为两人之间最早也应该是从萧韫病重开始的,没想到他这位长兄直接承认了动情是在卫家!
其他人没看出来是常理,如果真是在卫家,他怎会半点都没察觉到!
兖王听了许久,清楚卫观澜能这么说,大抵这段时间是极为沉迷于温柔乡的,不过很正常,谁都有年轻过的时候,他也不打算直接阻止,只道:“陛下若实在喜爱,重新接回宫册封为昭仪、夫人,也算是给了个名分。”
卫观澜之间轻叩凭几,“若我执意要立她为后呢?”
满殿上下皆不可置信,一片哗然。
卫观澜在群臣之中扫视一圈,“若在有人胆敢非议皇后,以犯上罪论处。”
兖王望了卫观澜许久,终究是一句话也没说。
他这么直接的承认了明容的身份,如今又大权在握,任是谁劝想来也无用。哪怕是有人因此死谏,只怕他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兖王摇了摇头,放弃劝阻卫观澜。他大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又何必在这些事情上与之闹得不愉快?
议论许久,礼部尚书崔省出列,“当年陈国夫人寄居卫家本就是一场意外,既然唐国公主本身姓薛,薛家又是前朝贵族,门楣清贵,之前业已沉冤昭雪,从门第上看,长公主的确可以成为大楚皇后,臣以为,在礼法上,行得通。”
卫五郎紧跟其后,清了清嗓子,朝底下群臣道:“诸位,帝王立后与诸位娶妻是同样的道理,讲破天也是家事,诸位说可是这么个道理?”
群臣明显还在犹豫。
卫观澜早已没了应付他们的耐心,只同崔省道:“崔卿拟诏,太史局测定吉日,下诏立唐国长公主为皇后,此后,与朕同尊。”
大楚元贞三年,新帝立异父异母的妹妹为国朝皇后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建康。
坊市之间议论纷纷,倒不是说明容如何,更多都是惊讶新帝这样素来恪守规矩体统的君子,竟然会对自己的妹妹生出不伦之情。
各种各样的流言悉数聚集在卫观澜身上,说他此前种种,都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无论是两年前登基之后不肯放明容出宫,还是后来特意去高座寺为她招魂,又或是是恢复她的本姓,频频借着兄妹的名义出入长公主府邸,都是为了遮掩。
更有甚者猜测,卫观澜当时将明容嫁给先帝也是权宜之计,以为自己能克制,实则高估了自己的定力。
流言四起,明容当然也听到了这许多议论。
真相如何,也许只有她和卫观澜两人知晓,甚至连他们自己都是山中人,毕竟她从未说过一句心悦卫观澜,也不知对方的情意从何而起。
卫观澜从身侧拥着她,听她提起流言,笑道:“我之前答应过你的,不会让这些流言落到你身上。”
明容一时五味杂陈,良久,才轻声问:“你这又是何必?”
卫观澜轻轻勾唇:“就为了和你光明正大、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他说着将头埋进明容脖颈间,“或者,你唤我一声‘见素’,我就可以当完全没听到这些议论。”
明容推不开他,又拿他没办法,知道他不达目的不罢休,矮声唤了句:“见素。”
而后迎接她的,是一个绵长又极具侵略性的吻。
她不知被吻了多久,只记得终于能自主呼吸时,衣裳领口被扯得散乱,浑身香汗淋漓,唇瓣微微肿痛,书案上的东西更是一片狼藉。
直至立后诏书下来时,明容才确信之前丢失的那几张花笺,的确是被卫观澜带走了,用来写了立后诏书。
婚期也是立后大典的吉日,合过两人八字,定在了五月初八。
大吉之日,百无禁忌。
明容自公主府出嫁,再次穿上皇后翟衣,戴上皇后凤冠,珍珠步摇垂在鬓边,随着她往唇上涂抹胭脂的动作,微微晃动。
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
菱花铜镜中是一张灿若桃李的脸,媚而不妩,净而不淡。
这是她第二次出嫁,但心情与三年前却万分迥异。
她望着镜子中的自己,唇角勾起一道柔和的笑。
建康城提前开道,凤辇所经之处满城百姓驻足遥望,从公主府到太庙,再到皇城城门处,有卫观澜提前安排好的宫女沿街撒钱,以贺帝后大婚。
红绸更是挂满道边的每一棵树,每一丛花,整个建康城都是铺天盖地的红。
卫观澜早在太极殿前等候,玄衣纁裳,十二冕旈,姿态端庄,神情沉稳肃穆。
鼓声齐震,凤辇前的雀扇缓缓移开。
明容由青芜及另一婢女搀扶,自凤辇上起身,八个宫女紧跟其后,为其整理迤逦在地面上的裙摆,直至明容一步步走上卫观澜面前的台阶。
卫观澜主动挽过明容的胳膊,眼底盛满笑意。
礼官高呼:“跪!”
群臣拜倒:“陛下万万岁,皇后娘娘千秋!”
卫观澜听着这样的欢呼声,忽然想起了上次的立后大典。
不过当时他是与之无关的旁观者,如今,他终于成了可以名正言顺站在她身边的人。
他们之间,再也不会有其它阻隔。
“从此之后,大楚江山,你我共享,青史之上,你我同称,可好?”卫观澜微微偏头。
即便已经到了大婚这日,他还是想听明容最认真的意思,他希望她是完全自愿,而非有半点勉强。
或许一切都是缘分使然,幼年时的自己将襁褓中的明容留在家中,此后才与她得以拥有斩不断的联系。
他们命定的红线,早在她出生的那一刻,或许就缠绕于两人之间。
只是当时太过自负,才致好事多艰,良缘晚成。
明容轻轻点头,在宽袍大袖下,主动勾住了卫观澜的手指,而后与之紧紧相扣。
她怎会不愿?
无论是从前在卫家的诸多照料、她君他臣时的百般帮衬、高座寺的惊鸿一瞥、归来时的坦诚相待,还是这其中的诸多猜疑、误会、埋怨,如今都成了她这身翟衣上的每一根金线。
纵然之前有过千般纠葛,好在卫观澜终于放下了他的傲慢,她也一点点打破了自己的偏见,就如之前在高座寺,忘愁住持说的那样,若是可以坦诚相待,便是天定良缘,若是执拗不前,则是孽缘。
所幸到最后,他们都愿意好好听对方讲话,肯侧耳去听对方的心跳。
见日之光,千秋万岁,长相厮守,长毋相忘。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