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4 章
陈引章登基那天, 长安下起了漫天的白雪。
整个大夏的臣民都仰望着他们的第一位君主,一片寂静无声。
也就在这个时候, 一个八十岁的老臣从阵列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来,口中大喊道:“牝鸡司晨,国将不国。我大夏要步前朝后尘了!!”
众人皆惊,禁卫军连忙出动,就要将人拉下去。
陈引章面无表情的看着,不过就在将人拉下去的瞬间,出声了:“停下。”
声音古井无波, 所有人都听不出里头有什么情绪。
陈引章隔着帝王专有的冕旒垂眸望下去:“是不是步雍朝后尘, 自有后世丹青来写,自有天下万民来说!”
“徐大人, 你还没这个资格。”
徐庆之瞪着眼看她:“臣是三朝元老如何没有资格?”
陈引章慢慢呵了一声,转过身去, 只给他留下一个背影。
“放他回去, 让他好好活着!”
“人若是死了,诛九族。”
章和帝半闭着眼睛, 许久才吐出长长一口气:“走吧, 都走吧!回你们的封地去吧。”
“父皇, 清平她凭什么......”
福德顺轻轻咳了一声, 声音不大不小,却让二皇子生生住了嘴。
章和帝也跟着睁开了眼睛:“她已经是你的陛下了, 注意措辞!”
二皇子脸上更是一瞬间的狰狞,咬着牙道:“父皇......”
章和帝望着他宠了这么些年的孩子, 摇了摇头:“去吧,只要你不生别的心思,清平不会要你的性命。”
二皇子深吸一口气:“父皇, 你之前说过,是想要孩儿继承大统的。”
章和帝气得浑身颤抖,就这么一个蠢货,他若是真将天下交到他的手里,只怕真没有几天就给玩完了。
福德顺吓得连忙给章和帝顺气,口中道:“平王,这话以后可不能再说了。这若是让陛下听到了,只怕太上皇也保不住您。”
二皇子瞧着章和帝面色铁青,心下也生了愧意,嗫嚅道:“父皇......”
等章和帝缓过那口气,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靠在身后软枕之上:“父皇能做的,都给你做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怎么选了。”
整个大殿一片沉默,许久,陈承嗣才慢慢站起身子。
“嗣儿,父皇的日子不多了。走了之后......就不要回来了。”
“父皇!!”陈承嗣的声音有些沙哑。
章和帝再没有说话,好像已经睡过去了。
太极宫里的插曲,陈引章听听也就过去了,倒是陈承衍那边......
陈引章问尔岚:“战王那边什么反应?”
尔岚摇了摇头,想到她去宣旨时候那人的表情,有些纠结道:“没什么反应,不过......瞧着还是挺吓人的。”
“陛下,您真的忍心要将战王爷再扔到西北去吗?”
陈引章想到梦里那段憋屈的经历,冷哼了一声:“怎么?他不愿意去?”
尔岚摇头:“王爷说了,您让他去哪里,他就去哪里。”
“只是瞧着王爷也怪可怜的,身边也没个人伺候。这一去,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回来呢。”
“您不若给他指个王妃,再将人打发了过去。”
陈引章扫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转头朝内殿走去。
尔岚摸了摸鼻子,难道自己说错了?说来也是奇怪,最近陛下对战王的态度确实很奇怪。若说不在意也不是,可若说在意,又似乎是在故意整治他。
尔岚摇了摇头,想不通的事情也就不去想了。她跟着陈引章的脚步,进去伺候。
“朕记得圣旨上说的是让他过完年就走?”
“是,陛下仁慈,让诸位王爷都在京城过完年再回藩地。不过,平王去了太极宫一趟,回来倒是安分了许多。”
陈引章闭上眼,慢吞吞道:“继续盯着吧。”
“西北苦寒,让尚衣局给小五多做几件大氅。”
尔岚应了一声,慢慢转身出去。
宫廷夜宴上,陈承衍坐在最靠近陈引章的位置上,低着头一声不吭,只是不停的喝闷酒。
邻座的陈承嗣瞧见了,冷笑一声:“小五,这么多年哥哥也没教过你什么。今日就教你一句话,‘狡兔死,走狗烹。’后头,且慢慢等着吧。”
陈承衍当作没有听到,继续闷头喝酒。
陈引章偏头看向这个方向:“老二,你和小五在说什么悄悄话呢?”
陈承嗣呵呵笑了一声:“没什么,不过是瞧见小五一直在喝酒,劝他少喝两杯。”
陈引章哦了一声,转头看向陈承衍:“是吗?”
陈承衍已经喝得脸色通红了,听到这话,扯了扯唇角:“二哥教了我一句话......”
陈承嗣脸色跟着变了,压着声音道:“老五!”
陈承衍当作没有听到他的警告,继续将剩下的话说了出来。话音落下,满殿俱静。
陈引章先是盯着陈承衍瞧,而后慢慢将视线转向了陈承嗣,勾起唇角:“这是古越王的典故,老二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承嗣额头已经渗出了冷汗,嗫嚅半天,吭哧道:“没什么意思,不过是同老五随口......”
话没有说完,身边传来一阵响动,陈承衍已经歪倒在了桌案之上,似乎彻底醉了。
陈引章的目光又缓缓滑了回去,随着帝王视线的离开,陈承嗣默默闭上了嘴。
“将战王扶下去吧。”
陈引章说完之后,慢慢站起身:“朕也累了,你们继续吧。”
“恭送陛下。”
陈引章立在床前,看着床上似乎昏昏睡去的陈承衍,摆了摆手道:“都下去吧。”
尔岚带着人慢慢退下去,等人都走了,陈引章才缓缓出声道:“人都走了,起来。”
床上男人没有任何反应。
陈引章眯了眯眼睛,再次开口:“起来。”
男人呼吸平稳,好似早已经沉入酣梦之中。
陈引章愣了下,这人真醉了?她抿了抿唇,凑上前去还没来得及碰上男人面颊,整个人已经被扯上了床塌,跟着翻了个贯。
刚刚还醉着的男人,如今眼神清明的望着她,目光沉沉似乎带着些许的怨气。
陈引章抿唇:“起来!”
陈承衍目光平直的望着她:“为什么不见我?”
陈引章张口就道:“这段时间朕很忙......”
陈承衍不想听这些托词,低头狠狠堵了上去。一吻即毕,他犹不泄愤道:“骗子!”
陈引章气笑了:“放肆!”
陈承衍磨了磨牙:“陛下一会儿就知道我如何放肆了。”
话音落下,男人不再给陈引章拒绝的反应,直接低头堵了上去,手下跟着将那一身黑色刺金的龙袍给扔了下去。冬日茫茫,帐翻红浪。隔了这么长时间,陈承衍中间几乎没有停,一直到第二天清晨。
陈引章晕过去,又醒过来,又晕过去。等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尔岚开始还有些懵,直到听到那些声音,整个人顿时僵在了原地。
之前两个人还用那些面首掩护,如今......最先瞒不住的就是尔岚。尔岚也不愧是跟在陈引章身边最久的宫人,将所有人都打发了,又做了一个陛下已经离开的幌子,重新瞒得滴水不漏。
至于那战王,陛下恩赐留宿宫中,以示姐弟情深。
陈引章醒过来的时候,男人已经沉沉睡去,只是眉头紧拧,双手死死握着她的腰肢。
陈引章想起来只觉得双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气得伸手拧他:“陈承衍!”
陈承衍没有吭声,不过手下却将人抓的更紧了。
“起来!”
“起不来。”陈承衍终于哼哼唧唧的说话了。
陈引章气笑了:“滚下去!”
陈承衍将头埋在女人颈窝,拒绝道:“滚下去就再也上不来了。”
陈引章气得咬牙:“你想怎样?”
陈承衍慢慢睁开眼睛,不过没有看她,只是睁着眼睛问:“皇姐想怎样?”
“将我贬离京城,再也回不来?”
男人的声音哑哑的,还带着些许的飘渺。
陈引章没有说话。
陈承衍慢慢抬起头来,双眸望着她道:“阿姐当真对我这样狠心?”
陈引章别开眼睛:“你继续留在这里,不方便。”
陈承衍看着她:“哪里不方便?影响皇姐召男妃吗?”
陈引章如今也没了那些心思,有了这个人之后,她已经许久没有再对旁人产生欲望。
她要将人扔去西北,不过是因着梦里那些事,可今日瞧见他明显瘦了许久的模样,心下再多的气也消了。说到底,气归气,心疼也还是心疼。
陈引章翻了个身,不想理会他。
陈承衍却步步紧逼:“阿姐,你对我可曾有一丝真情?”
陈引章心下烦躁,有些不知到底该怎么办了。
若说无情,必然是不可能的;可若说有情,她对他......同早年那份少女爱恋又明显不同。
有想望,也有怜惜。
至于爱情,她却不知了。
陈承衍慢慢掰过女人肩头,凤眸深深望着她:“阿姐,别不要我,好吗?”
陈引章差点儿就要脱口而出一个好字。
幸好在最后关头,及时收住了口。
陈承衍却看出了女人一瞬间的松动,他继续道:“若是皇姐还想让我走,那......”
“我们继续。”
男人说完之后,手掌摸着陈引章的后腰重新摩挲。陈引章被他气笑了:“继续什么继续?!”
陈承衍振振有词道:“我这一走,说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皇姐。不一次做个够,如何能行?”
陈引章气得想踹他:“滚下去!”
陈承衍带着两个人一起滚了个身,重新磨叽了起来。
不过这次之后,陈承衍就彻底被陈引章冷酷无情的打出太极宫。甚至就连他离开长安那天,陈引章都没有出宫送他。
跟在陈承衍身后的暗卫道:“王爷,我们走吧。”
陈承衍在马上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当真没有看到人,才扯了扯唇角,重新转过身去:“驾!”
“他走了?”
陈引章看着进来的尔岚,头也没抬的问道。
尔岚点了点头:“走了。”
陈引章嗯了一声:“东西都送去了吧?”
“送过去了。”
陈引章再没有说话,一直埋头在桌案之上的奏折中。其实尔岚不清楚陛下为什么非要派王爷去西北,如今她的身边不是没有人,可非要将王爷派出去......她却怎么也不明白了。
不过陈承衍离开还没有一个月,陈引章的饮食就变了。
在又一次干呕时候,陈引章终于叫来了太医。
果然......一个多月的身孕,算算时间应该就是宫宴那晚胡闹留下的。
尔岚又惊又喜:“陛下,要给王爷送信吗?”
陈引章低头看着小腹,难得露出一丝微笑:“朕等他回来,亲自同他讲。”
“如今突厥内乱,正是一举打尽的好时候。叫他必须在今年十月之前回来,朕等着他。”
尔岚喜道:“是。”
于是陈承衍刚到西北战场不久,就收到了宫里寄过去的书信:陛下思念王爷,望王爷中秋节前结束战乱,回京相聚。
陈承衍一下子振奋了,底下将士却忍不住道:“王爷,倘若彻底剿灭了突厥,陛下若是准备卸磨杀驴......”
话没有说完,陈承衍冷着脸扫过去:“你是本王的兵,还是大夏的兵?”
将士知道自己一时情急说错了话,可是......
陈承衍没有给他辩驳的机会:“记住,你是大夏的将士,不是本王一个人的将领。如此时机,若不能一举剿灭突厥,又岂能对得急死去的兄弟和万千黎民?”
男人砰的跪下,不再说话了。
陈承衍继续道:“下一次,你领先锋。”
“是!”
半年的时间,陈承衍带着人终于打进了突厥王宫,擒获了突厥可汗。
持续了近二百年的突厥和中原的战争,终于在大夏朝的承平年间结束了。
等陈承衍再回到长安的时候,夏木荫荫。
城墙之下,立着一位端庄雍容的帝王。陈承衍脸上的笑容还没有荡开,瞳孔一缩,他看到了女人斗篷之下鼓起来的肚皮。
整个人彻底愣在了原地。
陈引章就立在原地,等着他过来。
陈承衍不知在原地想了些什么,过了许久才重重吐出一口气,缓缓上前,守礼的立在面前:“阿姐一切都好?”
陈引章眉头微微一挑:“都好,就是肚子里的混账不太听话,最近闹腾得厉害。”
陈承衍心里又酸又涩,却不得不按耐下去:“几个月了?”
陈引章手指落在肚子上,温柔笑道:“九个多月了。”
陈承衍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肚子上,大的几乎吓人,愣愣道:“九个多月?”
陈引章嗯了一声,好笑的拉过他的手放在肚子上:“你摸摸?”
刚一放上去,陈承衍就感受到了里头有什么在踹他,将他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就想收回手。
“哎呦”一声,陈引章拧了拧眉。
陈承衍更是吓得不行:“怎么了?”
陈引章手指握着他的小臂,咬着唇道:“没事儿,他喜欢你,踢了我一脚。”
陈承衍气得咬牙,他还没找这个混账的爹算账,他倒先来给自己显摆。
陈引章见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故意道:“你不喜欢他吗?”
陈承衍看看那么大的肚子,再看看陈引章:“只要是阿姐的孩子,我都喜欢。”
陈引章哦了一声:“不管他爹是谁?”
陈承衍磨了磨牙,违背了本心重重嗯了一声。
陈引章瞧着他一脸复杂的表情,没忍住笑了,可是笑着笑着就又哎哟一声。
“怎么了?他又踹你了吗?”
陈引章抽痛不已:“不,不......不是。那个混蛋见到他的混蛋爹爹,怕是想出来了。”
“来人!快来人!陛下要生了!”
“太医!”
“王爷!您......”
陈承衍终于反应过来了,将人打横抱起:“来人!快来人!”
一阵兵荒马乱,陈引章就在长安城门无数人的见证下,诞下了大夏的皇长女。
如同三十年前,懿德皇后在长安城外的军营之中诞下陈引章。随后,雍朝开启城门投降。
夏太祖举着刚刚出生的婴儿,对满军将士道:“陈引章!朕的福星!大夏的福星!”
如今,还是一样的位置,不过人却换了。陈承衍举着那婴儿,大笑道:“我大夏的皇长女!”
“平阳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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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这回彻底完结了!!大家再见了!!感谢这两本书一直陪伴下来的宝子,感谢感谢感谢!!我没什么能做的,只有写出更好的作品来回馈大家,也希望能再次走到你们面前!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