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回到归玉院, 桓安拿出那封签了字的和离书铺展在徽宜面前,一句针对慕容恪的坏话都没有说,就只是拿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望着她。
徽宜望着那签下的名字愣了下, 以为桓安是在质问她为何签字, 便说:“不是我签的。”
“我知道。”
桓安从未有一丝怀疑这是妻子所为, 他想问的是,“你教慕容恪练的字?”
不然怎会写她名字,写得这般像?
“不是。”
徽宜简短地否认过,没有再多解释, 桌案旁坐下,兀自倒了茶水来喝。
桓安依旧长身而立, 安静地望着她喝茶, 等她慢条斯理地喝过了一盏, 当是不那么渴了, 才又接着问话。
“你和慕容恪,曾经到了何种地步?”
桓安早就想问了,想知道慕容恪和妻子到底是怎样开始的, 想知道慕容恪就只是妻子寂寥时陆恒的替身, 还是,妻子也曾动过些真心?
“就只是主仆。”
徽宜仍旧端着茶盏, 平静地答复他的话,没有被质疑的愤慨, 也没有急于自证清白的解释。
“那你为何突然给他置办新衣, 还亲自为他挑选着装,甚至还叫他去勾栏学那种事情?”
当初的事,不管她放在陆恒身上的心思,还是放在慕容恪身上的心思, 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说起这些,徽宜不免有些尴尬,“那是误会。”
桓安若是不问,徽宜也不想再提那些荒唐旧事,他既然问起,她也没必要三缄其口故意惹他误会,遂说了事情原貌。
“你是说,你和慕容恪根本没有……”
桓安愣怔了好一会儿,最后才反应过来徽宜到底说了什么。
“嗯。”徽宜淡声,无惊无喜。
“那他争什么,不自量力。”
徽宜听桓安这般轻飘飘地冷哼了句,甚至他唇角还带着一丝,蔑笑。
桓安一向沉稳守礼,徽宜从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过这种不把人放在眼里的轻蔑讥讽,而且他收得很快,刹那便又是一副浩然正气模样,令徽宜都生了恍惚,在想自己方才是不是看错了,他没有蔑视嘲讽慕容恪不自量力?
桓安莫名觉得神清气爽,原来他一直高估了慕容恪的战力,慕容恪根本不配和陆恒还有他一同站在徽宜面前。
他真正应当防范的敌人,就只有陆恒一个罢了,而且陆恒已经离开长安了。
徽宜现在就只有他了。
他便是落难,徽宜也没有弃他而去,没有顺坡下驴签了慕容恪备好的和离书。
他就知道,当初那个满心满意都是他、愿意和他同患难共进退的女郎,早晚会回来的。
“慕容恪应当告诉你了,我谋逆的事情还不算完,你为何不顺势签了和离书?”桓安明知故问。
徽宜没有留意这话中的其他意思,只当他是寻常一问,“你我是圣上赐婚,你有难,祖母病重,我在此时和离,不止要叫坊间戳着我的脊梁骨骂我趋炎附势没有良心,恐怕圣上那里,也会以为我是个忘恩负义之人,我还做皇家的生意呢,名声毁了,生意也就毁了。”
桓安眉心紧了紧,不甘心地问:“只是如此?”
只是为了她自己的名声和生意着想?
徽宜顿了顿,继续说:“我不想给慕容恪做右夫人。”她得借桓安的势力,帮她挡下慕容恪的野蛮猖狂。
桓安没有问到满意的答复,亦不肯罢休,“还有呢?”
徽宜眨了眨眼,终于反应过来桓安不是随口一问,是有备而来,在等着一个能令他满意的答复。
可她不想说那些骗人的花言巧语,哪怕那些话恰好能契合她此时的行为和选择。
而且桓安一向最厌恶谎话。
“没有了。”
“没有了?”桓安眉心揪着,怎会没有了?
他才不信她的话,说什么是为了她自己的名声和生意,她就不怕他洗不脱罪名连累了她?
她为什么会相信,他一定无懈可击,一定没有留下任何把柄?
这么多年了,她为何仿他的字迹还能以假乱真?
还有之前求娶,他告诉她等到赐婚她若仍旧不愿,自有办法让她全身而退,她就真的信了,乖乖等着他给她支招。
哪怕对他有怨,她也不曾疑过他的品行,不曾疑过他会言而无信。
他能察觉,她心底始终对他保持着一份信任。
而这份信任,连陆恒都没有,因为她会怀疑陆恒和慕容恪勾结杀人,甚至会为了他与陆恒反目成仇。
她不肯签下和离书,又怎可能全是利益考量?
她心中必定是想着他的。她不愿承认就罢了。
“站起来。”桓安站在徽宜身旁,低眸望她片刻,忽然说道。
徽宜怔了下,心中想着莫不是自己没有顺着他的心意,惹他生气了?
却也没有违逆他的话,平静地站了起来,抬眸望向桓安,正要问句“何事”,见他逼近两步,伸手将她揽进怀中。
“抱着。”
徽宜的手还垂在两侧,没有回应他,等了会儿,就听他提了这个要求。两个字还是稳稳重重的,像上回一样干脆迅捷,生怕被旁的人听去似的,不过,没有上回生硬了。
徽宜怎么也没料到,他让她站起来,就是为了抱她?
“抱着。”
徽宜愣神的短短一霎,听他又理直气壮地命令。
徽宜抬手环住他腰。
“我大概还有半个月才能出狱,这期间你别出门了,若有急事,叫人去怀靖王府报我阿姊便好,不必亲力亲为。”
“嗯。”徽宜低声应着。
“我还要回去狱中,须得走了。”
虽是这般说着,他却没有松开怀中人的迹象,徽宜松了松手,察觉他还抱着,又抱了回去。
“我在狱中很好,不曾受什么苛待。”
他说着一些听上去根本无所谓的话,不知是想与她多说几句话,还是在怨她至今没有一句嘘寒问暖之言。
“总之,你保重。”徽宜说。
“嗯。”
桓安这才放手,垂眸望着她,目光定在她水润鲜艳的唇瓣上,等了会儿,不见她有任何举动,嘴唇动了动,终是没有说一句话,转身走了。
将要出门,他不知为何又顿住脚步,转身来望她,“我走了。”
徽宜站在那里,只是颔首,没有依恋不舍,也没有担忧。
桓安眼皮垂了垂,没有说话,大步走了。
···
谋逆之案完全落定已是暮秋,长安大街小巷已经铺了层层落叶。
桓安无罪开释,桓宸数次谋杀朝廷栋梁,栽赃嫁祸,数罪并罚,处以死刑,王曼罗助纣为虐,为虎作伥,亦赐自尽。
定国公听闻消息当即晕厥了过去,再醒来时话已说不真,也行不了路了,桓安虽尚未袭爵,但已成了实际上的家主,他命不准告诉祖母父亲的病情,提及桓宸也只说是流放。
沈氏原本指望定国公能入宫求情赦免桓宸的死罪,而今也只能寄希望于徽宜。
“珠娘,我就这一个儿子,不能完全怪他啊,他从小也没有想过要争这个世子位,是他的父亲说让他当世子,是他父亲勾起了他的私欲,怎么能只怪他一个人,只罚他一个人!”
沈氏怨念深重,不由地眼泪纵横抱怨了一通,见徽宜垂眼坐着,神色冷漠,没有丝毫同情安慰之心,朝她扑倒过去跌坐在地,“珠娘,我跪下求你,你救救六郎,他是你表哥啊,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他教过你骑马啊,他还想要娶你,是我不让,是我的错,他对你一直有情意的!”
“姑母!”徽宜制止了她的话,此时说这些,只会让桓宸死得更快。
“你救救他,只有你能救他了,你父亲说不成话了,老太太我也见不着,珠娘,我只能求你了!”
徽宜心中有个疑惑,一直没有机会求证,想了想,扶起姑母在桌案旁坐下,说道:“当初表哥叫人绑架华儿,试图毁了她和赵王殿下的婚事,姑母知情么?”
徽宜并没有确切证据,一直都是猜测,为了听上去更加可信,又道:“我见过王曼罗了,她说姑母你也知情,你们怕华儿做了赵王妃,让桓安又添了一层皇亲。”
“没有!”沈氏下意识否认。
但徽宜已从她震惊慌乱的神色里猜出了真相,故意诈她道:“姑母,表哥都已认了,你当他为何是死罪,算计皇子、谋杀王妃,圣上怎可能赦免他?”
沈氏心神慌乱救子心切,哭道:“是我教唆他的,是我给他出的主意,我去认罪。”
她握着徽宜手臂央求:“我去认罪,你去求五郎向圣上求情,留宸儿一命!”
沈氏只顾着悲痛,没有留意桓安已经归来,瞧见人时,桓安已来至桌案旁。
“谁准你进来的?”桓安不留一丝情面,没有给沈氏开口的机会,便叫婢子把人撵了出去。
徽宜偏头背对着他,没有看过来,桓安却听出她在轻轻吸着鼻子,他知道,她必定为难。
沈氏终究是她的姑母,不管怎样,对她有收留照护之恩,他们可以老死不相往来,但事涉生死,徽宜不是硬心肠的人,不可能波澜无惊。
桓安抓着她肩膀,让她面对自己,“你不欠桓宸,亦不欠沈氏,照护你的是定国公府,桓宸所为差点覆灭整个桓家,他不死,桓家人都不能平愤。”
徽宜已经平复心绪,“我知道,你不必顾及我,我没想求情。”
桓安微微停顿片刻,继续道:“我也不打算叫沈氏继续留在府中。”
桓宸必死无疑,沈氏定不会善罢甘休,概要惹事生非,若再闹大了,他必不能纵容,与其到时候覆水难收,不如及早将她遣出去看管起来,留她一命,好叫徽宜不那么为难。
“我会叫人送她去肃州善游寺,只要她安分,便能在那里善终,不过,桓宸罪孽深重,她作为母亲难辞其咎,她死后不能进桓家的祖坟,亦不能再以桓家妇自居。”
实则为休弃了。
徽宜平静道:“这是你的家事,你做主就好。”
桓安定定望她,“也是你的,我在同你商量。”
他跟她说这些,不是因为她是沈氏的侄女,而是因为她是他的妻子。
徽宜目光变了变,也觉自己方才的话只顾着撇清关系,不是一个商量的态度,遂微微颔首:“好。”
···
所有事情落定,桓家复归风平浪静时,已值隆冬。
徽宜做起了桓家实打实的主母,除了自己的生意和账目要算之外,桓安母亲留下的生意,还有整个桓家的账,都积在了她这里。
幸而徽宜是个商人,最喜欢的事就是算账和数钱,虽已连着忙了许多日,仍旧乐此不疲。繁忙之中,又得一桩好消息,徽华有了身孕,已经满三个月了。
徽宜实在欢喜,便先放下算账诸事,打算亲自给小外甥缝几件小衣裳。
这日雪大,桓安归家早,正好撞见徽宜在缝小衣裳。
房内虽然有地龙,还是生了一个火炉,炉上烧着热茶,水雾蒸腾,她坐在炉子旁的窗前,穿针引线,温柔娴静。
她有了身孕?
桓安望着她欣喜模样,心中揣摩着,不禁想起昨夜她还抱怨他力气太大,折腾太久。
有了身孕是不能行房的……
“可看过大夫了,有无大碍?”桓安立即问。
徽宜愣怔须臾,知他误会了,说道:“我妹妹有了身孕,这是给她的。”
说罢,不免也想到自己至今没有动静,药还在吃着,房事也未曾断歇,月信也正常了,不知为何,就是没有怀上。
约还是旧疾的缘故。
想到旧疾,徽宜心中便有了怨气,瞪桓安一眼,站起身欲要往别处去。
桓安也想到了两人曾经有过的那个孩子,知道徽宜在怄什么。
“外面冷,路滑。”他抓着她手腕,不叫她出去。
“那你走,这几日别来寻我。”徽宜说道。
桓安垂着眼皮,沉静的面色遮不住愧疚,默了好一会儿,他像个做错事不知道怎么补救的稚子,说道:“能换个惩罚么?”
“不能。”徽宜没想罚他,单纯是来了怨气不想见他。
桓安没再说话,顺从地出了房门,他却没有往别处去,就站在方才徽宜围炉而坐的窗子外面。
那是一扇琉璃窗,外头能看见里头,里头也能看见外头。
外面风雪大,坐在房内尚能听得外头寒风呼啸,不一会儿,桓安的衣上头上已经落了一层雪。
他方才进屋已经褪下了狐裘大氅,剩下的衣物到底不甚御寒,他却岿然立在风雪里,巍巍似山峦凭风雪疏狂亦不能撼动半分。
忍冬瞧见桓安隔窗望着这厢,便对徽宜道:“夫人,世子一会儿不会冻僵了吧?”
徽宜知道冻僵是什么滋味,没有朝窗外看,只是吩咐:“把他的衣裳送过去。”
便进了内寝,眼不见为净。
恰好这时赵王找上了门,桓安便往前厅去了。
赵王也是为了孩子的事儿来的,前两日徽华和他说,等生下孩儿,不管男女,想送给阿姊抚养好让她宽心,他们还年轻,以后可以多生几个,再留在自己身边不迟。
赵王为免徽华生气动怒,答应了下来,可心中实在舍不得,便来寻桓安。
他却也没有明说不舍得将孩子送给姨姐抚养,而是先做欣喜万分地同桓安报喜,说自己当爹了,又做闲聊状问起桓安的子嗣,最后七拐八拐,顺理成章地给桓安出了一个主意。
“我看阿姊也很喜欢小孩,不如你去抱几个小孩回来,让阿姊看看喜欢哪个养哪个,她心情一好,说不定就怀上了。”
赵王特意多加嘱咐了句:“就抱那种小不点,不会说话不会走路的,女郎可喜欢逗着玩了。”
桓安不置可否,揣摩了一日,第二日就把孩子抱了过来。
依着赵王所说,都是不会说话不会走路的小不点,甚至还有三个多月的小婴儿,由四个乳母抱着进了归玉院,整整齐齐在榻上放了一排。
四个娃娃都不认生,概因徽宜生得好看,她一过去,四个娃娃便都目不转睛盯着她看,看着看着还对她咧嘴笑。
徽宜本能地去握几个小娃娃的手,小手都热乎乎的,倒不曾吹着冻着。
“哪里抱来的娃娃?”徽宜不知桓安动的什么心思,也顾不上和他置气,一面握着婴儿小手逗玩,一面问。
“你放心,不是抢来的。”桓安道:“你看看喜欢哪个,若都喜欢,都养了也可,若没有喜欢的,我带你去选。”
这几个是他按照赵王说的标准挑选的,小不点,尚不会说话不会走路,见人就笑,不知合不合徽宜的眼缘。
徽宜被他气笑了,什么叫没有喜欢的,就带她重新选,他哪来那么多孩子叫她选?
“不过,有件事我须提前与你说好,若养了男儿,他就是你我的长子,就是世孙,待我袭爵,他就是世子,纵使以后你我有了亲子,也不可更改。”
他神色清正,一丝不苟,显然是较真了,不是随口一说。
徽宜便以为,他年近而立,瞧见别人当爹,心里着急了,这才抱来几个娃娃想养在膝下。
“你定吧。”徽宜没再看他,转头去逗弄几个小家伙。
“都不喜欢?”桓安瞧着,她似乎还挺喜欢的。
“没有啊。”徽宜说。
“那你跟我一起去选。”桓安这样决定。
这四个娃娃都是从慈济坊抱来的。慈济坊是桓安母亲生前创立,圣上感念此心,特批了城南一坊之地建宅盖院,余下花费都来自桓安母亲的生意。慈济坊立世已有三十余年,原本只用来收养父亲死于战事、母亲改嫁不便带走的孤儿,后来一些贫苦人家弃养的也会送来此处。
徽宜到了慈济坊,发现里头不仅有各个年纪的小孩儿,还有待产的妇人,听说是死了丈夫又为婆家所不容的,也在这里安身。
桓安领着她去了专门照顾一岁以下娃娃的院子,让她看看喜欢哪个。
徽宜望着大通铺上摆的整整齐齐、横看成行竖看成列的一个个鲜活的小生命,不知为何就想到自己的孩子。
“你自己定吧。”
徽宜还是那句话,转身走了。
桓安拔腿去追。
院里的孩童正在打雪仗,一不小心就将一个雪球丢在了徽宜衣上,一个五六岁的稚子立即跑过来对她施礼致歉,看到她红着眼睛,脸上还有泪痕,以为是雪球砸痛了她,懵懂片刻,赶紧从口袋掏出一把饴糖给她,“你别哭了,我的糖都给你,要是不够,我再要去,你要几颗?”
徽宜笑着摇摇头,蹲下来与他说话,“我不哭了,也不吃你的糖,你留着吧。”
那稚子将信将疑,看向桓安,见他摆手才把糖收起来,却还是留了两颗,一颗给徽宜,一颗给桓安,而后就跑走了。
徽宜继续朝前走着,桓安大步跟上,抓了她的手包在掌中。
“若没有喜欢的,那就再等等。”桓安默默盘算了下,“应当再过几日,会有新降生的。”
徽宜不觉颦了眉,“你就如此着急?”
桓安微微一愣,“你不是很喜欢娃娃?”
徽宜不答,转目不再看桓安,“你若着急,不若纳妾自己生个。”
“我没有着急。”桓安语气一沉,“我以为……”
心中一忖,桓安没再说下去,怪他竟然听信了赵王的话,赵王那个毛头小子,不过刚成亲刚做爹,就一副最懂女人心的模样,他竟也病急乱投医信了他的话,真是荒谬!
徽宜却追问:“以为什么?”
桓安缄口不答,默了片刻,瞧女郎还在气着,想她定是误会他着急要个孩子才大雪天带她来这里挑娃娃。
他便将赵王供了出来,说了这个馊主意,末了道:“我从未着急,你若不喜,我们便不养。”
徽宜知晓妹妹的打算,一下便猜到了赵王这般做的意图,一时之间哭笑不得,心想聪明如桓安,怎么这回竟着了赵王的道?
桓安见她面色稍缓,又道:“若实在喜欢小孩儿,倒也不必顾及是否血亲,妇人产子是一生死大关,若能避开,也未必就是坏事。”
他言语认真,没有分毫哄骗妄语,徽宜知道他不是为了博她一时开心说的花言巧语,他必定就是这般想的。
“你若觉没有依靠不能心安,等日后徽华和阿玠有了孩子,你可再过继几个来养。”
徽宜不知该喜该忧,她的弟弟还没有成婚呢,桓安就惦记上人家的孩子了。
“你,还有何顾虑?”
妇人产子之事,桓安能做的实在有限,已经把能想到的解决办法都说给徽宜了,只恐怕还有虑想不到之处,不能让她定心。
徽宜久久望着桓安,他眉目沉稳,澄澈坚毅,说出的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落地有声,没有半分虚妄。
徽宜知道他的话可以相信,可他越是如此,徽宜就越忍不住想,她如果没有小产,他们的孩子会不会比桓安更叫人喜欢?
她低眸想遮住眼中泪光,却不想眼皮一垂,反没噙住泪水,叫眼泪掉了下去。
包着她手的大掌似被刺痛一般猛地紧了紧。
下一刻,一个大氅铺天盖地罩了下来,将她罩拢进温热而结实的怀里。
“我当时想告诉你,我有了身孕,可是你一个字都不问,不问我为何追过去,不问我为何要和离,你那么快就写好了放妻书,你根本不在乎我是否有了身孕,根本不在乎那个孩子……”
徽宜哽噎。
桓安亦眉心揪紧,“我在乎。”
他怎么会不在乎那个孩子?如果不在乎不想要,他不会和她做那种事,既然做了,就是有生儿育女的打算了。
他也想有个孩子,让祖母遂愿只是其中一端,他还曾想过,或许有了孩子,徽宜就会死心塌地做他的人,不会再和沈氏母子有任何勾结。
“孩子的事,我想再等等。”徽宜吸了吸鼻子,说道。
“好,依你。”桓安坚定而果决。
···
下了几日的雪终于完全融尽,长安的大街小巷都干爽洁净,没有了摔倒的风险时,赵王才准徽华出门去散心,并特意告假亲自陪着。
徽华多日不见阿姊,立即去了定国公府,邀她同去市肆里逛逛。
姊妹俩手挽着手刚刚迈出定国公府的大门,恰逢桓安也从衙署归家。
“去哪里?”桓安看着徽宜问。
“市肆。”
徽宜随口一答,并没有停留,也未问桓安是否同去,挽着妹妹就要上马车。
“我也去。”桓安淡着脸,这般说了句。
自他入中书省参事,除了大雪罢朝,他几乎日日早出晚归,今日回来的早,徽宜只当他还有旁的公务要忙,根本没有想过他有闲情逸致和他们一起去逛。
赵王亦惊奇道:“桓大相公,你不忙了?”
赵王虽也领了差事,但自从徽华有孕,他经常不去衙署,圣上亦没指望他出人头地,遂也就放纵他做个富贵闲王。
桓安不理赵王,只对徽宜道:“你过来。”
徽华许久没与阿姊说话,想姊妹同乘,和桓安说道:“你和赵王坐一起吧,我和阿姊有话说。”
赵王亦邀桓安同乘。
桓安道:“我亦有事同你阿姊说。”
徽华瞧他面色肃然,只当他是有要紧的正事,便没再纠缠。
徽宜上了马车,问桓安道:“何事与我说?”
桓安并没有正经事,只是不想和赵王同乘罢了,他公务繁忙,能陪她的时间少,而且她最近做主母上瘾,瞧着比他还日理万机,常常忙到深夜才去歇息,又缩减了很多本该是他的时间。
他自然也得一寸光阴一寸金。
“赵王想和徽华同乘,你没看出来?”桓安随便寻了个说辞,“你概是不知,赵王已经很久连衙署都不去了。”
这说辞听上去很有道理,徽宜无话可说,只奇怪他何时也有一双洞察人情世故的慧眼了?
徽宜不再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问道:“你今日怎地回来这么早?”
桓安正色:“今日天气好。”
徽宜怔怔望他,觉得这话应当只说了半截儿,还得有半截儿才对,天气好,又如何呢?
“听说,南山的梅花开得很好。”
徽宜眼睫闪了闪,所以他回来这般早,是想带她去看梅花?
但今日她无论如何要陪妹妹,不能去看梅花。
“改日吧。”徽宜看着马车窗外,淡淡说了句。
“好。”桓安神色很认真,已经在盘算着下次用什么借口向圣上告假。
市坊门口下了马车,刚刚拐进去,便有一个小贩扛着一树糖葫芦叫卖,徽华馋得很,立即叫人买了两串,与阿姊一人一串。
桓安记得赵王从前也喜爱吃这些酸酸甜甜的零嘴儿,见他这回竟没有买,终是忍不住问了句:“你不吃?”
赵王看看正在吃糖葫芦的徽华,说道:“还没轮到我吃。”
桓安大惑。
不一会儿,徽华把吃剩的糖葫芦递了过来,“给你吃吧。”
那吃剩的糖葫芦并非剩着几颗完整的山楂果,而是每一个山楂果都不完整,都被吃掉了外面包裹的一层糖渣和粘了糖渣的薄薄的一层果肉,只剩了里面没有糖渣的果肉和果核。
赵王竟然没有嫌弃,眉也不皱地接过,甘之如饴地挨个吃完了。
“……”
饶是一向见多识广的桓安都望着赵王眨了眨眼,转目看向徽宜,她亦瞠目结舌,嘴里含着半颗未及嚼咽的山楂果,本就丹红莹润的唇瓣被糖渣润养的更加惑人。
徽宜急忙偏过头,当没有看见赵王在吃徽华吃剩的糖葫芦。
桓安亦看不懂,想了想,劝赵王道:“你若不愿吃,可以丢掉。”
赵王衔着个残果,对桓安道:“你懂什么,这才是恩爱。”
赵王一边嚼,一边吐掉果核,“再说了,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华儿都明白的道理,你堂堂相公,倒不明白了。”
桓安心下大震,但看赵王甘之如饴的模样,真似他说的,是夫妻恩爱才会如此。
桓安又看向徽宜,她每一颗山楂果都吃得干干净净,从糖渣到皮肉,一丝不剩,唯有一根光秃秃的杆子上还剩了两颗未及入口的山楂果。
徽宜瞧见他目光,连忙把最后两颗山楂果也吃了,眼神告诉他,不要什么都学。
徽华虽然挽着阿姊在前面走,遇见试吃的点心,都会先喂阿姊一块,再转过身来喂赵王一块儿,问他好不好吃,味道怎样。
赵王对吃食本来就有研究,每次都会头头是道说上两句,没有一丁点不耐烦和敷衍。
桓安默默在后面跟着,像个局外人,根本插不上嘴。
逛了大半日,连赵王都替桓安闷得慌,休息时,他便悄悄拉着桓安到一旁,说道:“我怎么瞧着阿姊不怎么喜欢你呢?你瞧华儿怎么待我的,你再瞧瞧阿姊怎么待你的,你感觉不到?”
桓安心中自是有些异样,却是瞪了赵王一眼,“你当谁都像你脸皮厚。”
他挺了挺胸膛,理直气壮地告诉赵王,“她自是喜欢我的。”
赵王呵呵笑了两声,“你高兴就好。”
徽华有了身子,逛一会儿就觉得累,几人便折返回府。
刚回到归玉院卸了狐裘披风,徽宜捧了茶盏喝茶,就瞧见桓安鬼鬼祟祟地进了门。
他身形倒是依旧挺拔,只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口里,不像平素都是自然垂在两侧,一面走,黑漆漆的眼珠子还会一面往侍立在旁的婢子身上扫,好似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
“你们都下去。”
桓安在徽宜面前站定,双手依然拢在袖口里,等房内只剩二人,他才一抬袖子,露出手中藏着的东西。
就是一串糖葫芦而已。
“我没有华儿那样的习惯。”徽宜连忙说。
桓安沉默,良久,道:“赵王说,你我不够恩爱。”
徽宜不知怎么答,这话似乎有理,却也不是特别有道理。
难道他非要买串糖葫芦来,就是为了证明,他们也很恩爱?
可这闺房之内,只他二人,证明给谁看呢?
“你喜欢吃核么?”桓安忽然问。
“……”徽宜震惊,她当然不喜欢吃核,但是总不能叫桓安吃核吧?这不是恩爱,这是侮辱了吧?
“我不喜欢,但是……”
话音未完,便见桓安拿出一根竹签,一番捣鼓后,果核便都剔了出来,那根杆上只剩了完整的山楂果。
他把糖葫芦递给她,“日后你若想吃,尽可说与我,剔核很快。”
他知道,徽宜大抵确实不如徽华喜欢赵王那般喜欢他,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始终相信她会变成最初的样子。
就算变不成,也无妨,他像当初的她那般全心全意就是了,这场姻缘应当也不会太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