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异心
宫正司大小事还需要她, 只好整日耐着性子强撑着。
偏洛阳春看出了她的端倪,特地去尚膳局端了碗凉凉的酸梅汤给她,安慰道:“按以往消息也就在这个时候传来了,你急的上火也没用,稍安勿躁才是。”
那个千里奔袭威宁海的汪太监,已经离开顺天府两月有余了吧?
……
孙念笑了:“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皇帝睡着后发生了什么,或者说他梦到了什么,外人无从知晓,民间倒是传的有鼻子有眼。
什么陛下梦到李孜省在炼丹, 问他炼的什么, 李孜省笑眯眯地说让他自己过去看,结果人刚趴过去就被身后一双手推到炼丹炉里去了。
老百姓的生活总是需要一些调味剂, 今天消遣消遣这, 明天消遣消遣那,打发一下时间, 转头就忘。
忘不了的满朝文武, 他们对李孜省倒台一事十分喜闻乐见, 上次这么喜闻乐见的事情还是西厂关门。虽然没过多久又开了。
圣上自己就是被炼的丹。
画面感被老头老太太们描述的比当初的妖狐夜出案还刺激。
据说当日陛下午睡了半个时辰, 醒来就将他革职驱逐了。
说起西厂, 就不得不提起督公汪直。
“谁说的!”孙念眼睛一瞪,声音低下去,“我看邵云谏就怎么都不顺眼!”
洛阳春噗嗤一笑:“巧了,我看他也不顺眼。听我说啊,你今天可别去御花园。”
“咱们同吃同住多少年了?你一张嘴我就知道你要说什么。”
“瞧把你厉害的。”
说笑间她呡了酸梅汤一口,神情顿了顿道:“这味道和以往有些不一样,甜味重了, 酸味少了。”
“那倒没那么快,侍奉贵妃不是小事情,资历浅的根本轮不到,起码得熬上半年才能得任用。”洛阳春抬眼看她,“怎么想起来问这个了?”
“没什么,之前和那姑娘聊过几句,挺有眼缘,要换人我还怪舍不得。”孙念搅着酸梅汤说。
“啧啧啧,你就是看谁都有眼缘!”
“为什么?”
“因为——”
御花园,戏台上花旦唱腔婉转,一句“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听的宸妃连连赞叹。
邵云谏眼皮子却直打架。
“这唱的什么啊?一点都没劲儿。”他抱怨。
宸妃见他不喜欢,将戏折子递给他:“看完这出上面的随你点。”
邵云谏皱着眉头翻了几翻,将其中一出圈起来给班主:“就这吧。”
老班主看完他圈的戏额头直冒冷汗,谄笑道:“这出……不太好唱呐,公子您……要不换一个?”
“有什么好换的!”邵云谏不耐烦道,“我满里头就瞧着这出有意思,其余全是情情爱爱的,没劲透了。”
宸妃瞧着戏入了迷,头也不转道:“随他去吧。”
老班主只好听命。
另一头,皇帝面色不善从文华殿出来,眼底满是怒火。
“陛下您何必跟太子动怒呢,再说太子也无错之有,您问什么他都答上来了啊。”怀恩劝慰道。
“他那叫答上来了?一口一个‘老师说老师说’,他就不能有点自己的主见吗?”朱见深鼻间喷着怒气,“这让朕以后怎么放心将这江山交给他,若朝中都是老实本分的贤臣也就罢了,偏偏的还——”
话没说出口,他重重的叹了口气。
偏偏的总有那么一两个令人难以招架的异类。
用的好是国之栋梁,用不好就是心头大患。
圣驾路过御花园,一句“皇上驾到”引得所有人俯首行礼。
戏台子上的人也不例外。
“平身吧。”皇帝爽朗道,他将宸妃扶起来,“以前怎么不知爱妃还爱听昆曲,台子上是哪出戏?”
“回陛下,是汤显祖的牡丹亭。”宸妃面泛红晕,“臣妾也是最近才觉得有意思的,可惜陛下来的晚了点,这出都快唱完了……”
“牡丹亭听着让人犯困,”邵云谏道,“下一出才有意思呢,您留这儿瞧好吧。”
“哦?”朱见深好奇心成功被勾出来,“那朕就留下来看看他们能上哪出儿。”
圣上亲临,戏班子自然不敢怠慢,牡丹亭刚完立马换摆设让角儿上场。
宸妃品着台上的妆容服饰有些不对劲,悄悄命人拿方才的戏折子给她看。
谁知戏折子还没翻开,戏子口中唱出的那一句“懦弱之君,社稷将倾”把她吓的差点魂飞魄散!
她急忙看朱见深脸色,发现他并没有异样,心下虽安了几分,手却哆嗦个不停。
被邵云谏圈的那出戏,白纸黑字写着:《逍遥津·选段一》。
大名鼎鼎的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那段!
宸妃心跳如擂,仍旧维持笑容对皇帝道:“陛下,臣妾觉得这出不太好,要不换一出吧?”
“不必,朕觉得挺好看。”朱见深语无波澜,一双眼睛专心致志的盯着戏台。
曹操携众臣于大殿之上逼宫,将剑直指天子,天子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活该,这刘协软弱至此何德何能居于帝位,孟德才是大英雄大豪杰呢,他当皇帝是天命所归。”邵云谏嗑着瓜子没心没肺道。
宸妃实在忍不了了,转头对他低声喝了句:“闭嘴!”
吓得邵云谏瓜子都掉了。
在场但凡长点零星心眼的都默默捏着把汗,觉得宸妃此番真的是捅大娄子了。
包括她自己也是这样认为。
可直到戏结束,皇帝也只是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走了。
邵云谏还毫不知情道:“姐你脸怎么那么苍白啊,额头还那么多汗,不会中暑了吧?”
宸妃重重的瞪了自己弟弟一眼,咬牙切齿道:“中暑?用不着中暑,你只凭一己之力便能将我活活气死!”
说完拂袖回宫,似乎一眼都不愿再看这个蠢货兄弟。
邵云谏挠着后脑勺:“我又怎么了我?不就听个戏吗,切~”
朱见深回乾清宫后面上一切如常,唯怀恩看出他心事重重。
布膳时怀恩先每样挑了一筷子自己服下,接着才呈到圣上面前。
前面是各色珍果佳肴,后面是白灼的野菜。
忆苦思甜,这是那位草莽出身的老祖宗定下的餐桌规矩。
皇帝盯着碗碟发了半天呆,一口都没动。
“陛下,这道是您最喜爱的芙蓉鸡片。”怀恩为他夹菜。
朱见深这才回过神来吃了两口,回忆着戏台上的曹操和刘协,心里越想越不是个滋味。
“朕没心情,都撤下去吧。”他将筷子一放站起来,“走,去看看贵妃。”
万贞儿近来嗜睡,安喜宫的窗户白天都要罩上几层缎子遮光,宫内幽暗清凉,又燃着安神香,如同秘境一般静谧安逸。
天子悄然走到绣床边,一声不吭的坐在地上。
熟睡中的女子一只手垂在床外,这手虽然保养得宜,却依旧能看出主人已经不再年轻。他轻轻握住这只手,缓慢的舒了口气。
“陛下怎么来了。”贵妃开口说,声音懒懒倦倦,带着刚醒的沙哑。
“想贞儿了,来看看。”他说,“李孜省已被朕革职,丹药以后也不吃了,之前都是朕犯糊涂,不要生朕的气了好吗。”
“臣妾不敢生陛下的气。”她说。
天子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般,“朕只是……”
她从后面抱住了他,长发倾泻而下,将二人盖住。
“臣妾知道,您只是觉得,自己若能长久的活下去,臣妾也就如您一样活下去。”
她顿了顿,接着说:“可世间万物冥冥中自有定数,包括人的寿命。顺其自然就好,强求反而适得其反。”
“臣妾唯一怕的,是那日到来之时,会连累陛下。”
她的声音开始哽咽,最后变成痛苦的呜咽声,“陛下您……后悔过吗?”
天子转身将女人搂进怀里,揉着她的长发道:“朕不后悔,从不。”
他在安喜宫一直待到了第二天早上才出来,正巧前线战报传来——明军重创鞑靼,此战大捷。
消息传遍了皇宫,孙念大喜过望,开心的嘴都合不拢。
既然仗已经赢了,那汪直也快回来了吧?她可太想他了。
高兴的时间没有持续太久,将士尚未班师回朝,陛下就已经封了赏赐。一道晴天霹雳般的圣旨下来直接让她呆住。
王越被封为了九边总官兵,汪直被任命为大同兼宣府镇守太监。二人驻镇边疆抗击外敌,非大事不得返京,而被带去的京兵全部召回。
与此同时,孙念无论去哪都开始有禁军看守,名为保护,实为软禁。
洛阳春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天十分不理解,总感觉像是陛下头脑一热下的决定。
孙念却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只是每每想起二人分别时的场面就分外懊悔。
“早知道,当初就多抱他一会儿了。”
作者有话要说:逍遥津应该是唱的京剧,但是明朝没有京剧,被我改成昆曲了,无伤大雅无伤大雅
李孜省的倒台是很突然的。
“就数你嘴刁。”洛阳春道,“尚膳局新收了批女史,你喝的是新来的女孩子们捯饬的新配方。”
“怪道味儿变了, 原来是换了人了。”她说,“之前去安喜宫的时候万贵妃每每用膳都有尚膳局的人先在门外试上一口才让菜进去。不会连那个人也要换了吧?”
可能是天儿越来越热的缘故, 孙念总容易心神不定,吃饭也没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