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暮色
直到宴会结束返家后,宣旨的太监降临王家,尖着嗓子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威宁伯王越,征战多年劳苦功高。朕悯尔年老, 今日起收威宁伯名号,所属职务由他人代劳,其子王时与其具谪为民籍, 择日启程前往安陆州,钦此。”
王家上下哭声一片,赵娉婷哭的险些背过气儿去,口中大骂张艾艾是个贱人。
殿内死寂良久, 竟无一人站出来为王越说话。
“臣……谢主隆恩!”他叩头,极力隐忍着,似要将满口牙咬碎。
王时牵着儿子,哽咽着问王越:“爹,眼下该怎么办?”
朱见深将膝上幼子交给宫人抱下去:“原是王大人家的孩子,生的甚是可爱,朕很喜欢。”
他一顿,道:“衣服也选的妙。”
他孙子就是穿了宫中最为忌讳的颜色, 还出现在圣上生宴之上, 此举何止是大不敬,简直就是在变相谋逆……
“臣终年忙于征战一时疏于教管儿女, 使得他们不知宫中规矩才出此大过, 日后臣定当严加管教!望陛下明鉴!”王越字字诚恳。
此话一出, 众臣皆为王越捏了把汗。看来这事是别想轻易过去了。
跪在地上的威宁伯神色惶恐, 大冬天的额上出了一层冷汗,他该怎么跟皇帝解释?说自家孩子出门时明明穿的不是这身吗?可无论中间怎样结果已经摆在这了。
王越跪在大殿中央重重磕头道。
“爱卿说的对。”皇帝小酌了一口杯中酒, “终年忙于征战, 也是该好好歇歇了。朕听闻湖广养人,不如就让爱卿赴安陆州任职, 带上一家老小,好好的在那颐养天年吧。”
孙念红着眼睛,强颜欢笑道:“这一面是我替汪直一起见的,来日方长,以后他定还能和您一块把酒言欢!”
“哈哈哈,好!我盼着那天!”
这一谪戎,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返回顺天府。
“让全家收拾好东西,咱们今日就走吧。”一家之主沉声道。
王家的变故太突然,孙念知道时直奔宫外,可终究是晚了一步。
橘红的夕阳下,她终于追上了那一支队伍。
身后的一声清脆的“王大哥!”让王越停下。
他下马看着朝自己跑来的孙念,爽朗笑道:“念丫头,我们要走了。”
待笑声消逝,她低头把眼泪憋回去,撑着声音问道:“就没有……丝毫挽回的地步了吗?”
“念丫头啊,”世昌看着天边夕阳道,“王大哥老啦。”
这个戎马半生打了无数胜仗的男人对她说,他老了……
孙念用力摇头:“您不老,您永远是我心中的大英雄,就像天上的太阳一样,太阳会落下,但总会升起来。”
王越笑着走向远方,最后对她摆了摆手,与家人消失在天际中。
她甩掉侍卫,独自走在回城的路上,放声大哭。
余晖打在她的脸上泪上,像一颗颗金豆子从眼睛里流出来落入尘埃。
正倒伤心处上,身后传来一道不和谐的声音:“悲欢离合乃人生常态,你若连这都受不了,以后的路又该怎么走?”
她一转头,看到八风那张欠揍的脸。
他屹立在风中,依旧是金发、翠瞳、青衫,再配上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臭德行。
“你就这么安慰人?”孙念擦着眼泪抱怨道,“冷血,无情,残忍。”
八风叹气,一句话不说与她并肩走着。
等孙念平息下来情绪了,他才再次开口:“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你了,以后多保重吧。”
“你要去哪?”孙念猛地看他。
“不是我要去哪,是我不能再出现你的面前了。”八风道,“人的命运是藏着掖着的,所有人都看不见摸不着,只能如瞎子摸象般过完一生。你的命运却是被我解剖在你眼前。走到今天已是有违天理,若还继续插手,日后我将不得善终。”
他看着一脸懵逼的孙念:“听不明白是吗?”
她点头。
“不明白就对了。”他朗声道,“命运若为蛛网,尔等皆在网中。”
城门到了,八风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却感觉肩上一沉,周身被温暖包裹。
“大冬天的还穿着薄衫子,你就不嫌冷吗?再说你不是人吧。”孙念将自己的披风披到他身上,然后小跑着回了城里。
虽然脱下披风不久就钻进了马车,但她还是结结实实的着了凉,回宫正司当天夜里就开始咳嗽,把洛阳春吓的不轻,大半夜找来太医给她看病,之后又忙着熬药,一夜未曾合眼。
可孙念的状况仍不算乐观,身上一会冰冷一会又烫的像块火炭,别说下床,饭都吃不下去,药也是喝了又吐出来。
洛阳春顾不上她难受,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将药呕出来,声音都染了哭腔:“想吐也给我咽下去!再这样下去你就活不成了!你都还没等到汪直回来呢!”
孙念眼角滴泪,整个人如同浮在云端,五脏六腑都拧做一团,连睁眼的力气没有,只能嗫嚅道:“我太……太痛苦了……”
“活该啊你!下次还将披风脱了给别人穿吗?!寒天腊月的,你以为你是石头啊那么抗冻!”洛阳春骂着骂着开始泣不成声,“赶紧好起来吧念念,你这样我害怕死了。”
她咬紧牙关不让药从齿缝间流出来,全身的汗干了又出出了又干。
就这样一连撑了几天,病情终于有所好转,但太医叮嘱她万万不能再次吹风,只好整日躺床上等着好利索。
忽然有天早上她听到爆竹响,愣了半天之后唤来宫人问道:“今为何年?”
宫人笑了:“姑姑真是生病生糊涂了,今年迎来的是成化十九年呀。”
“成化十九年……”她喃喃道,“时间竟过的这样快?”
宫人见她面色红润很多,说话也有了力气,提议道:“我服侍您穿好衣服出去晒晒太阳吧?”
“好。”她同意。
直到呼吸到外面的新鲜空气,孙念才感觉自己是彻底活过来了。回忆起刚病的那几天,简直就像在梦中度过一般。
阳光下,正准备来看她的洛阳春朝她招手,笑道:“有个好消息,你肯定想听!”
孙念勾起唇角:“什么好消息?”
“各地的镇守太监要还京述职啦!”
这大概是她在这段灰暗日子中最开心的瞬间了。
镇守太监还京述职,第一时间要面见的肯定是圣上,所以孙念做好了大白天在乾清宫门口见到汪直的准备。
但她没想到,自己会在不久后的一天晚上被凭空出现在宫正司的某人捂住口鼻抵在墙上,在她耳畔轻声道:“别出声,是我,陛下不知道我提前回来了。”
他吻着她的耳垂:“听闻你前段时间大病了一场,如今可好了?”
“全好了。”孙念说,“多亏了有小春子照顾我,不然可能真熬不过去。”
箍住她身躯的双臂收紧,半分不肯放松。
“马车就在宫门等着,跟我走吧。”
“去哪儿?”
“家里。”
一路上孙念将王家所经之事全部告诉了汪直,见他面色疲惫,心疼道:“一会到家你赶紧休息,什么打算都等明天再告诉我吧。”
“听夫人的。”他老实从命。
后来他也确实搂着孙念乖乖睡下了,上半夜无事发生。
下半夜她被颈间的酥痒闹醒,睁开眼睛看到身上伏着不安分的枕边人。
见她醒来,汪直还有点内疚似的:“我不想动你的,你病刚好。”
“那你这是在干嘛?”
“情难自禁。”
毕竟近一年没见了,坚持了半晚上到底是忍不住。
她伸出胳膊搂上他的脖子,软声道:“汪大人,吻我。”
得到允许,他低头重重吻上了爱人的唇瓣,蚀骨的思念终于得以发泄。
他俩回来的突然,家中地龙都还没来得及烧,去掉衣裳后皮肤直接暴露在冷空气中。
“嗯……有点冷……”她从鼻间发出嘤咛。
“抱紧我,一会儿就热了。”
第二天汪直入宫时孙念都还沉沉的睡着,直到日上三竿才醒。
她本想进宫,却被管家阻拦,一脸为难的对她说:“大人说了,您大病初愈,这段时间哪儿都不用去,就在家里休息就成,他忙完立马回来陪您。”
孙念揉着酸痛的腰:“他那哪是让我休息,他那是——”
看着满脸问号的管家,她无奈道:“算了算了,我不去了。”
她就不行他还没个过完瘾的时候。
就这样一天一天又一天,孙念每次被折腾的狠了都哭喘着问他:“什么时候能让我回宫正司住!”
“再过两天。”他沙哑着声音回答她。
两天后她再在同样的情形中问他这个问题,他还是回答:“再过两天”。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大运河的水,孙念的泪。
作者有话要说:“什么时候完结?”
“再过两天。”
“微臣孙儿年幼不懂事冲撞了陛下, 还望陛下恕罪!”
到时偌大的高门大院已人去楼空,空荡的只剩下风在呼啸,与昔日宴请宾客的热闹场面对比强烈。
孙念咬了咬唇,上车就让车夫驾马往城外跑。
王时和赵娉婷一开始都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