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惊变
蒋典史倏然瞪大眼睛,“大人说这话的意思,是不打算继续追查下去了?您……对得起徐义在天有灵吗!”
县令一拍惊堂木,“蒋典史说话也不要太咄咄逼人了!本官一个小小的县令,拿什么跟镇守太监抗衡?何况前面那么多州县都视若无睹,偏本官出头作对,即便将案子立了下来,以他的身份,谁人敢审?”
直到尸体要被徐家人抬走, 孙念梦醒般的全身一颤,对着白布之下的人鞠了一躬, 抖着声音道:“徐先生,您是个顶好的人,老天爷会给您个公道的。”
大堂内,蒋典史跪在地上,扯着嗓子吼着:“公道?这算什么公道!一条人命十两白银就给打发了?船上的货物为何不验!谭力朋为何不究!”
“刑部不审还有都察院!都察院不审还有大理寺!再不济,还有西厂!总之,此事不能作罢啊大人!”蒋典史将头重重的磕了下去。
衙门内灯火通明,尸体就这样静悄悄的躺在院子里,覆盖在上面的白布被血迹浸透又风干。
周围围满了人,却都不敢揭开看看他, 直到他的父母亲人赶来, 确认过之后哀恸声响彻长夜。
前面几个人大多与她交集甚少或者毫无关系, 只有徐义,是唯一一个确确实实帮过她的人。
汪直站在她左侧, 从始至终都在观察她的反应。他以为她会难过的哭, 可她没有, 她只是表情很彷徨, 像是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似的。
死亡对孙念来说早就不是一件遥远的事情。
从穿越来第一天就目睹客栈掌柜和伙计被杀害后的样子,到进诏狱看到死于酷刑下的罪犯, 再到进宫后从洛阳春口中得知云无垢的撞墙自尽。
他的身体被一箭射穿, 从倒地到死亡不过一瞬间的事情。
毕竟,事情太突然了。
“夜深了,该家去了……”蒋典史喃喃自语着,像是根本没听见外界的声音。
他怔怔的就往外走,身边有衙役拉住他的袖子,他就干脆把外袍脱下来,在众人不解的喊叫中平静道:“不要了……”
他弱冠之年与县令结识,彼时高座上的人刚来武城县任职,言谈间尽是意气风发。
原本他平生最爱游山玩水,只因听那人一句,“我寒窗苦读数十载,做官可不是只为了区区‘前程’二字。”从此下定决心追随,甘心委身衙门,舍弃余生自由。
十几年过去了,那个他誓死追随的人,高高在上的呷了一口茶,“本官寒窗苦读数十载,不能因为一条人命断了大好前程。”
“蒋典史?蒋典史?”孙念担忧的唤了好几句。
对方“啊”了一声,抬头看天道:“夜深了。”
“县令大人怎么说?”她问。
走到门口时把头上乌纱也扯了下来扔在地上。
“这个也不要了。”他说。
然后身子摇摇晃晃的消失在黑夜中。
孙念抹了把眼泪,转身问在她身后的汪直,“接下来该怎么办?”
船天亮就会开走,可他们现在连上面装的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重点还是谭力朋从京都带来的。
汪直看着她眼角的泪珠道:“接下来想哭就好好哭一场,哭完去睡觉。”
孙念下意识不解,“啊?”
他俩又不在一个频道了?
兴许是见她还算平静,汪直放下心回自己的厢房,孙念脑子一抽跟了上去。
走到门口时,汪直停下来问她:“你跟着我干嘛?”
孙念刻意抽抽噎噎道:“今天我被吓到了,一个人害怕,想和你一起睡。”
汪直神色一顿:“你疯了?知不知道什么叫男女授受不亲?”
明明是想装可怜赖进去,她却突然心生调戏之意,不怕死说:“不知道,要不汪大人教教我?”
“啪!”的一声,门被重重的关上。
计策失败,还碰了一鼻子的灰,孙念不满意的哼哼唧唧走了。
另一边,汪直倚在门上,语气前所未有的无奈,“真是不识好歹……”
他和衣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为下半夜的活动养精蓄锐。
船上装的会是些什么呢?
谭力朋费尽心思回京一趟,总不可能弄上一百多船土特产带回去,里面肯定有问题。
后半夜,寅时一刻。
孙念果然听到东厢房有细微的开门声,眼睛瞬间瞪的像铜铃,麻溜的从床上蹿了下来。
她贴着门听脚步声约摸出了仪门,于是小心翼翼的把门开开,蹑手蹑脚的尾随了上去。
此时正是人睡的最死的时辰,外面万籁俱寂,四处漆黑一片,只有树的影子在地上绰约的摇曳着。
出了衙门后,她远远的躲在他身后所有的障碍物后面,躲一阵跟一阵,尽量把他俩的距离保持在三丈左右。
走着走着,汪直突然不动了。
孙念躲在树后面不敢吱声,心想离这么远他还能发现自己他就是妖怪!
“别躲了,脚步声沉成这样还学人家跟踪,这要是当刺客第一天就被宰了。”汪直淡淡道。
听完这句话,孙念简直能脑补出来他那七分不屑三分鄙夷的眼神。
她干脆跑到他身边理直气壮说:“谁让你瞒着我一个人去码头的,要是带着我一块去我还用跟踪你吗?”
汪直皱起了眉头,“你当我是去赶集呢还不带你,谭力朋与我素来交恶,混上他的船是件很危险的事情,万一出了意外怎么办?”
孙念心一横道:“反正我就是不能让你独自去冒险,你今天,要么不去要么必须带着我!”
黑暗中二人大眼瞪小眼,汪直能感受到她话里的力量和坚持,僵持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败下阵来,“罢了,到了之后你必须一切听从我的,乱跑的话不用别人动手,我自己把你扔运河里喂鱼。”
“好嘞!多谢汪大人!”
她笑嘻嘻的抱住他的手臂,“你真好,什么事都依我。”
汪直轻轻的笑了一下,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她:“你说要同我一起睡,就是为了监督我会不会出去?”
“对啊,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没什么。”
他真是疯了才会觉得这个臭丫头很需要他。
码头,密密麻麻的船只将河面围的水泄不通。岸上燃着火把,能够清楚的看到周围的景物。
守夜的黄衣小厮打了个哈欠,“真不知道船上到底囤的什么宝贝,一整夜都要守着,还要不要人活了?”
“行了,又不是不给你钱,少说两句吧小心掉脑袋。”一旁同样着黄衣的同伴道。
“这才给几个钱啊……”正说着他突然瞥到不远处地上有一块亮闪闪发着银光的东西,整个人瞬间来了精神。
他拽了一把同伴,“你看看那玩意儿,像不像银子?”
同伴眼里也瞬间冒光,“过去看看!”
二人走近一瞧,果然是银子!而且不只一块!当下便抵制不住诱惑捡了一块又一块,直到离火把越来越远,面前也越来越黑。摸到最后的时候其中一人的手蓦地被一只脚给踩住了。
抬头一看,是个身形尚未长成的熊孩子,旁边还站着一个熊孩子。
“哪来的小畜生!赶紧儿的把蹄子挪开!耽误爷爷发财爷爷弄死你!”小厮破口大骂。
谁知对方竟冷笑了一声,笑声出奇的阴森可怖,直教这二人从天灵盖凉到脚后跟。
半盏茶的功夫后,再从阴影里出来的就是穿着黄衣的汪直和孙念。
“不会死人吧?我看你那一下力道挺重的。”她问。
“不会,只会昏迷半天。”他说。
“这么自信?”
“唯手熟尔。”
两人就近上了一条船,又编了个由头蒙骗过了守门的侍卫,顺利进入到船舱当中。
船舱内伸手不见五指,汪直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吹便复燃,照亮了当前的一小片区域。
孙念看着堆成小山似的麻袋,用手按了按说:“硬的跟石头似的。”
汪直把火折子递给她,自己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在麻袋上划了两下,划破后立马从口子里掉出来一把白色的,沙粒大的晶体。
孙念蹲地上看着这摊东西研究,“这是个什么?”
汪直拾起一撮用手指捻了捻,又放在鼻下嗅了嗅,斩钉截铁道:“盐。”
“盐?盐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她说着,面色突然一沉,“谭力朋他运载私盐?”
汪直将手中的盐抛落,“剩下的船不用看了,全部都是。”
偷运吨数庞大的私盐,还持兵器残害人命,就算谭力朋有九条命都不够砍的。
看来他们才到山东就得返回京上报了。
汪直拉住孙念的手,“此地不宜久留,我们立刻出去。”
话音刚落,就听到船门外侍卫谄笑道:“谭公公有礼!大晚上的您怎么还亲自来了,里面不有两个点货的吗,说是奉的您的命。”
作者有话要说:六一快乐~我最近忙到头掉QAQ
徐义死了。
……
没有人知道大堂里面发生了什么,蒋典史出来时额头带血,神情呆滞,仿佛换了个人似的。
高座上的人捋了把胡子,神情闪躲,“本官并不知晓那是谭公公的船, 若早知如此,就不让你们过去了,怨本官, 怨本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