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犁庭2
一个时辰后,这一队人马顺利抵达主城城下。
说是主城,其实更像是坐落于山腰间的庞大山寨,因地势特殊易守难攻,只要他们将城门紧闭,就连只苍蝇都难飞进去。
这种一招制敌却又代价极大的法子, 普通人谁敢轻易提出,稍有不慎就是千古罪人。
“我的命不在我身上。”他抬头, 感受着雪花在他鼻尖融化。
城楼上的女真士兵对这群不速之客骂骂咧咧,拿上弓箭就准备出击。
汪直将自己扮作使臣, 带着陈钺及部分人马日夜兼程一路抵达女真老巢。
脚下的高山像巨人, 耳边的风声像巨人的嘶吼,漫山黑松像死神, 张牙舞爪地迎接这群不要命的入侵者。
“收到暗号, 一切进行顺利。”陈钺道, “女真人也是人, 他们也不敢在这种天气四处游荡, 更想不到会有活人埋伏在雪地里。”
还有原因是因为辽东之前一再的妥协给了他们可以放松警惕的错觉。
“其他人怎么样?”汪直问陈钺。
他连睫毛上都积了一层雪花, 眨眼间便融化成水,冰的两只眼睛通红。
他说这话的时候队伍正在铺天盖地的风雪中砥砺前行。
陈钺凝视着这个尚不到弱冠之龄的年轻人:“大人,您是真的敢豁出命跟他们斗。”
说完将身上甲胄兵器尽数扯下来丢在雪地里,众人见状,纷纷效仿。
楼上士兵似乎被他们这一举动弄的一懵,于是又派人去通告。
身披黑色裘衣的少年下马, 笑意盈盈地指着身后的礼物,朗声道:“我等奉大明天子之命特来与首领商议增加入贡人数之事,还请阁下通报一声。我们不远万里赶来, 冒着风雪与死亡的威胁,不过是想求得两方能和平共处。”
这些人没少在汉人的地盘放肆,能听懂他的话不稀奇。
天寒地冻的,陈钺却觉得自己额头直冒汗。
城楼上的士兵果然派一个人前去通传了,剩下的继续虎视眈眈的观察着他们这些外来者。
约摸半个时辰后,士兵回来,用蹩脚的汉语道:“我们首领说了,没有商量的余地,两方交战不杀使节,劝你们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回去后告诉你们的皇帝,除非割城赔地,否则绝不让步!”
汪直故作为难踱步半天,最后抬头道:“想必我朝天子为避免生灵涂炭势必会同意你们的要求,我可以回去,但回去前我需要见到你们首领,由他告诉我你们想要哪座城哪块地!”
那人回来后指着汪直:“首领说了,只准你一个人进来。”
汪直笑的彬彬有礼:“如此多谢。”
城门被开了一小道缝隙,是只能容一个人进去的距离。
汪直踩在雪上一步步走到门下,甚至还咳嗽了两声,紧了紧裘衣抱怨道:“辽东天寒地冻,实在不是我这种弱质书生来的地方。”
开门的士兵对这个看起来好脾气的年轻人放松了警惕,将人放进来后眼看要再将城门关上,却听到身后一声长剑出鞘的声音!
众人一下子意识到情况不妙,没等反应过来门口的人就已经被割喉倒地,血将脚下白雪染的通红。
身披黑裘的少年一反刚才的柔弱姿态,眉目艳丽决绝如阿鼻地狱中爬上来的恶鬼。他手中的软剑顷刻间像游蛇一样划开了所有人的喉咙,却从头到尾都没让一个人发出惨叫声,仿佛一场无声的屠杀。
城门开,鸣镝响,大军入。
在血色蜿蜒的尽头,他见到了建州女真首领——伏当加。
他从厮杀中云淡风轻的走到殿中,听到那个在高位上静默的中年男子问他:“你究竟是什么人?”
“大明西厂,督公汪直。”他如实承认。
“我知道你,”伏当加道,“你不是汉人,是瑶人,可为什么要帮汉人的皇帝守天下?”
汪直面上浮现笑意,“毁我的是汉人,养我的也是汉人,爱我的是汉人,我爱的也是汉人。”
他说:“为什么守?因为爱大于了恨。”
伏当加冷哼:“无稽之谈,我看你就是享受他们给你的荣耀而放弃杀亲灭族的血海深仇。”
汪直垂着的眼眸倏然抬起,直直的瞪着伏当加。
“放了我,”伏当加直视他的眼神,“你不应该对汉人皇帝俯首称臣,待我东山再起天下分你一半如何。”
汪直皱眉,攥紧了手中的剑,边往前走边不耐烦道:“临到死话还那么多。”
见最后一丝希望也无,伏当加突然执起身旁大刀,跳起来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朝汪直劈去!
而远在皇宫的孙念心脏突然剧烈的抽动了一下,手中的胡萝卜都掉下去了。
洛阳春见她捂着心口窝一脸茫然,忙问:“你怎么了?突然一下子这样怪吓人的。”
她摇了摇头,将胡萝卜捡起来放进兔笼里,“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心像是一把被人揪住又松开似的。”
笼子里的小灰正开开心心的啃萝卜,丝毫不在意饲养员是死是活。
“你说,会不会是汪直出事了?”她不安的握住洛阳春的手,连眼神都在颤抖。
洛阳春一惊,随即安慰她:“不会的,汪大人吉人自有天相,应该很快就回来了,别瞎想。”
孙念松了口气:“但愿吧。”
距今为止人都走了快两个月了,前线却连一封战报都没有,具体情况也不知道,她都替朱见深愁得慌。
她看着灰蒙蒙的天,喃喃道:“之前还想着他能不能在过年之前回来,现在觉得能回来就行了。”
在孙念发呆的功夫,太子悄悄溜进了宫正司看兔子,看完她送他回文华殿,路上正好遇见了邵云谏那厮陪朱祐杬玩。
她行过礼后本打算就此离开,却被邵云谏给叫住了。
这位满京闻名的贵公子语气不善:“孙司正很讨厌我吗?”
孙念不知道他吃错了什么药,问道:“邵公子何出此言?”
“旁人见了我都恨不得多巴结巴结,偏你每次见我连话都不愿意多说一句,这不是讨厌是什么?”
“奴婢绝没有讨厌公子的意思,”孙念道,“只是宫正司事多繁忙,实在没有时间陪公子闲谈,恕奴婢先行告退。”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觉得自己已经讲的很明白了,结果那混小子又来了句:“本公子瞧着你每次见了汪直话倒挺多的。”
孙念都想照头给他来一下了,明面上还是耐着性子解释:“汪直是奴婢的夫君,奴婢见到他话多是应该的。”
在她看来这位公子哥就是从小到大听人拍马屁听惯了,遇上她这种不爱和不熟的人搭腔的就容易看不顺眼。
罢了,她自认倒霉。
邵云谏“嘁”了一声,让宫人先将肉圆子抱到别处玩。太子也摸不清楚大人之间的事情,丢下孙念就自己回文华殿了。
这下可好,只有她一个人独自面对这名作精了。
“孙念念,你知道本公子第一次见你是在什么时候吗?”邵云谏问。
孙念回想了一下:“宸妃娘娘宫中?”
这位邵家的小公子张扬又跋扈,却意外的很讨陛下喜欢,更是准他可以随意出入宫闱。
“不对,”他反驳,“是成化十三年奉天殿外,那时正好是万贵妃生辰。”
他说:“你被王越之子王时调戏的时候,我就在楼阁上看着,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
孙念一皱眉,心想你他奶奶的见女孩子被调戏不阻止就罢了还义正辞严的说出来算什么?
她对这臭小子真的无力吐槽。
“我那时候还挺欣赏你的,觉得你和其他唯唯诺诺的女孩子不一样,”他接着说,眼神突然一变,“结果你确实是不一样,居然为了那一星半点的利益连太监的对食都当,你不觉得自己很恶心吗?”
这话说的孙念心口像有一块大石头堵着,可她又不好大吼大叫手撕邵云谏,只好破罐子破摔道:“对,我就是看上了汪直的权势才当他的对食的,恶心怎么了?和别人有关系吗?和您有关系吗?”
她已经懒得跟人解释她和汪直的感情有多真了,既然世人都爱往坏处想,那就随他们。
孙念转身想走,被邵云谏拽住了胳膊,他垂眸低声道:“实话告诉你吧,陛下已经打算改立太子了,可能性最大的就是四殿下,介时待他登基,我就是皇帝的舅舅……你跟我,不比跟一个太监强吗?”
“再说,”他狠下心道,“汪直说不定此刻都死在建州了,你还等他做什么!”
“啪”的一声嘹亮,孙念照脸给了邵云谏一巴掌。
她的脸因为动怒而变得通红:“邵公子,我不知道你发的什么疯会先羞辱我一番然后怂恿我和你在一起,喜欢一个人不是这样的,你这是在犯贱。而且别说汪直没死,即便他真死了,那我也不会再跟任何人好,我只会给他这个太监守一辈子寡!”
“辽东的雪和顺天府的雪不一样, ”陈钺说,“顺天府的雪是姑娘在拥抱情郎,而辽东的雪,能杀人。”
汪直演技太强了,平时冷着一张脸,关键时候还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那如沐春风的可亲样儿,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来求和的。
他的命在京都宫正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