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风月情浓(十) 陈平,你连
次日清早, 天刚蒙蒙亮,阿藕就把踏青要用的东西都备齐了。
食盒里装了两碟糕点、几个蒸饼、一罐酱菜,竹篮里放了炭火和铁架, 旁边搁着一小坛黄酒, 是张负过年时送来的陈酿。老赵把牛车赶到门口, 车板上铺了厚厚一层干草, 上头又垫了张竹席, 坐上去软软的不硌人。
阿吉从灶房里探出头来, 想跟着去,被阿藕揪着耳朵拽了回去, 嘴里还念叨着“你去凑什么热闹,灶房一堆活等着呢”。
张珩站在院子里听见他们的动静, 笑着摇了摇头, 接过陈平递来的披风系好, 踩着他的手上了牛车。
牛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城门, 沿着城东的土路慢悠悠地走。
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麦田,麦苗刚抽了穗,绿油油的一望无际,风一吹就翻起层层叠叠的绿浪。
几只燕子从麦田上空掠过,飞得又低又快, 翅膀几乎擦着麦穗尖。
张珩靠在车壁上, 看着那些燕子,觉得自己像是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 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
进了山之后,路渐渐窄了,两旁的树也密了起来。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串雪白的花穗垂在枝头, 空气里弥漫着甜丝丝的香气。老赵把牛车拴在山脚下一棵大槐树底下,就帮他们搬东西。
陈平一手拎着食盒和竹篮,一手牵着张珩,沿着山路往上走。
脚下的土路软软的,踩上去还带着清晨露水的潮意,路边的草丛里偶尔窜出一只灰兔子,竖着耳朵愣愣地看他们一眼,又嗖地钻进灌木丛里不见了。
转过一道山弯,眼前豁然开朗。
整面山坡上全是桃树,花开得正盛,粉的白的挤挤挨挨地缀满枝头,远看像一片粉色的云落在地上。
桃林边上是一条浅浅的小溪,溪水从山上流下来,撞在石头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叮叮咚咚的。
溪边的草地上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紫的黄的白的,星星点点地散在绿茸茸的草毯上。
张珩站在桃林边缘,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腑里都是甜的。
陈平在一块平坦的草地上铺好竹席,又从溪边搬了几块平整的石头垒了个简易的灶台,把炭火点上,铁架往上一架,动作熟练。
张珩把食盒里的糕点、蒸饼一样一样摆在竹席上,又用溪水洗了两只陶碗,把酱菜倒在碗里。
炭火烧旺了,他把带来的几串腌好的肉串搁上铁架,油花溅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响声,冒起的白烟带着焦香,被山风一吹,散进了整片桃林。
“你怎么连这个都会?”张珩看着他熟练地翻着肉串,又是撒盐又是抹酱,不由得挑起眉毛。
在她的认知里,陈平就是个手不沾泥的读书人,连劈柴都懒得劈的人,什么时候学会了野外生火烤肉?
“小时候在村里,跟邻居学的。”陈平把一串烤好的肉递给她,油星还在肉串上滋滋地冒着,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家是猎户,上山打猎的时候经常在山里生火烤肉。我跟着去了几次,就学会了。不过那时候烤的是兔子,没有肉串这么讲究。”
张珩接过肉串吹了吹,咬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这味道比张福烤的还好!”
她含含糊糊地夸了一句,又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小点酱汁。陈平伸手替她抹掉嘴角的酱汁,手指在她唇边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去,继续翻铁架上的肉串。
溪水在脚边流淌,阳光从桃花枝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偶尔有花瓣被风吹落,飘飘悠悠地落在竹席上,落在张珩的头发上。
两人边吃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张珩靠在陈平怀里,许是春光正好,话比平时多了不少。陈平手环在她腰间,将她搂在怀里。
“陈平,”张珩仰头看着头顶的花枝,忽然想起什么,“你大哥上次不是说相看了个姓郑的寡妇?现在怎么样了?”
“不清楚,估计再过段时间,便要在一起了,他们半路夫妻,应该不会大办的。”
“那也得请几桌,把相熟的亲戚朋友叫上。”张珩拿帕子擦了擦手指,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筹划的兴致,她想用点喜事来冲冲兄嫂带来的烦心。“虽说两边都是二婚,但郑氏是良家妇人,大哥又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少,热闹一回也是好的。”
陈平听她这么一说,手里的动作顿了顿。他看着张珩认真的侧脸,她正掰着手指头算要请哪些人,阳光透过桃花枝打在她脸上,将她微微翘起的嘴角和专注的眼神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一下,把刚烤好的一串肉递到她嘴边。
“夫人说得对,到时候我让大哥提前来一趟,跟你商量。”
张珩接过肉串,“说到这个,我得提前备两匹好料子。我瞧夜蓝那颜色做男子锦袍很是压得住场子,给你大哥裁一身新衣裳,成亲当天穿。”
她咬了一口肉,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再给郑氏做一身石榴红的,年纪大些穿红色反倒好看。”
“夫人安排便是。”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从陈伯的婚事聊到铺子里新来的两个学徒,从织坊新出的菱格纹聊到阿藕前两天追鸡时摔了个跟头。
风越来越暖,张珩的脸颊被炭火和酒意烘得红扑扑的,话也渐渐没了边际,说到最后干脆靠在陈平肩上,眯着眼看溪水里的粼粼波光。
日光渐渐偏西,桃花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越来越长。溪水还在叮叮咚咚地流着,偶尔有一两片花瓣落进水里,打着旋儿被水流带走。
陈平起身去溪边洗了手,回来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回竹篮里。张珩坐在竹席上不想动,懒洋洋地抱着膝盖看他收拾,陈平把最后一个陶碗塞进篮子,走到她面前弯下腰,伸手捏了捏她被山风吹得微凉的耳朵尖。
“太阳快下山了,山里凉,改日再来。”
张珩被他拉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桃花林,被他牵着手往山下走。
老赵远远看见他们下来,把牛车赶到山路口,车板上的干草已经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张珩上了车就往陈平身上靠,牛车晃晃悠悠地往回走,她靠了没一会儿就开始打瞌睡。
回到陈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张珩被陈平抱下车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揉着眼睛,“到家了?”
桃花开过又谢了,山上的槐花也落尽了,日子在铺子、织坊和陈府之间无声地流淌。
织坊里新来的那个织娘姓杜,是睢阳人,织了二十年的锦,手稳得跟秤砣一样,她织出来的料子经纬密实得连老魏都挑不出毛病。
染坊那边,老魏又试出了两个新颜色,一个叫“烟紫”,一个叫“秋香”,虽然比不上夜蓝那般惊艳,但胜在雅致耐看,挂在铺子里没几天就都有了回头客。
夜蓝的订单从睢阳一路排到了陈留,郑掌柜每回来信都是一样的内容,加订,再加订。
张珩不得不给织坊和染坊各添了三个学徒,又让老赵多跑了两趟短途送货。
陈平还是不常出门,每日窝在书房里看书、写契书、管总账,偶尔去铺子里露一面,每次露面的时候穿一身用新料子裁的衣裳,往柜台后面一坐,当天的客人就比平时多出三成。
孙嫂私下跟张珩说,自打姑爷穿了那身鸦青色的深衣来铺子里坐了一个时辰,连着五天都有人来问那件衣裳的料子还有没有货。
张珩听了,当天晚上就让老魏多染了十匹鸦青色,又让阿藕把那件深衣洗干净晾好,挂在陈平的书房里,“陈平,下月初一你穿这件去西市铺子。”
陈平从竹简上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认了。
三月底的一天早上,陈伯赶着毛驴进了城,他是来跟弟弟和弟媳商量婚期的。张珩把早就备好的两匹料子拿出来给他看,一匹夜蓝的,一匹石榴红的,陈伯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摸过那光滑的布面,连声说好,又说太贵重了,被张珩一句话堵了回去——“自家人穿好点,不是应该的?”
陈伯憨厚地笑了笑,不再推辞,坐下来跟陈平商量了几桌酒席的事,把日子定在了四月初八。
临走时张珩又塞给他一篮子阿藕现蒸的包子,让他带回去给阿芷吃。
一切都顺遂得不像话。
铺子、织坊、染坊、家里,每一条线都在她的手里稳稳当当地运转着,账上的数字蹭蹭地往上涨,新染的烟紫和秋香也开始有了回头客。
张珩有时候半夜醒来,听着身边陈平均匀的呼吸声,望着帐顶,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一场漫长的,不愿醒来的梦。
灶房里温着明早的粥,院子里偶尔传来几声蛐蛐叫,一切都是安稳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陈平的肩膀,他迷迷糊糊地伸手揽住她的腰,下巴在她发顶上蹭了蹭,又沉沉睡去。
深秋的阳武城本该是热闹的。
往年这个时候,收完了庄稼的农人挑着担子进城粜粮,南北商队赶在雪封路之前最后一趟出货。
可今年不一样。
寒露一过,城里反倒比平日更安静了,不祥的安静,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头顶。街上的人走路比平时快,说话比平时轻。
张珩这半个月都在西市铺子里忙着盘货,年底是布匹的旺季,有家底的人家,家家户户都要裁新衣裳、换新被面,加上郑掌柜又追了一批夜蓝的订单,织坊和染坊都铆足了劲在赶工。
孙嫂把东市老店管得妥妥帖帖,张珩便把更多精力放在了西市新店,亲自盯着新到的一批皮货和织物的上架。
账本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好看,她的心却一天比一天发紧。
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城门口巡逻的秦军比半年前多了一倍,检查也比半年前严了一倍。
这天午后,她正在柜台后面核对郑掌柜的订货单,听见外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马蹄声又急又密,从城门口的方向一路狂奔而来,踏碎了整条街的安静。
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回头,隔壁胭脂铺的掌柜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所有人都朝城门的方向望去。
“陛下驾崩——天下缟素——”
一片死寂。
这是魏地,人们面面相觑,不见悲伤,也不见高兴。
张珩站在柜台后面,她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得胸口发疼。
始皇帝,驾崩了?
那个人真的死了?那个扫平六国、修驰道、筑长城、焚诗书、令天下人连说话都要先想一想会不会触犯秦律的人,那个她从小到大听父亲在饭桌上提起时都要压低声音的人,死了?
她张了张嘴,嘴唇发干,舌尖抵在上颚上,她想起那句始皇帝死而地分,她最害怕的乱世,就这么风雨欲来了吗?
“陈平。”
陈平手里翻着上个月的账本,听见那声呼喊的时候,他翻页的动作停了,但也只是停了那么一瞬,把账本合上,搁在旁边的案几上。
他站起来,走到张珩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用自己的手掌包住她的手。
“夫人,天冷了,今天早点收铺子吧,让阿吉去灶房多备几个炭盆,再去回春堂抓几副风寒药备着。从今天起,夜里多留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