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像钻入了她
直到沈漪睡下, 也未敢相信,自己就这样回到了曾经的家,住在了曾经的房间里。
同住的沈宁已经用了药,药效发作时, 她有气无力, 神色恹恹, 勉力和归家的沈漪打了招呼, 就彻底昏睡了过去。
可沈漪惊魂未定, 心中酸涩又无处宣泄, 纵是躺在昔年熟悉的床上, 也辗转难安, 无法入眠。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满是沈宁画作。
画纸上墨香氤氲,和沈漪近来常闻到的很是相似。
冥冥中,沈漪仿佛又回到了今夜奔逃的小巷里, 寻寻觅觅也找不到出口。
她狼狈地拢着衣衫, 穿过一条无人的漆黑小道里,眼看着就要回到沈家门前,却被一个突然拦路袭击而来的大掌扣住了手腕, 径直地把她堵在无人知晓的小巷里。
眨眼间, 那大掌用力地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仰头。
那一双浑是玩味的眼睛, 微微眯着, 湖光般的眼眸倒映着无法挣扎的沈漪, 眼看着她被扒光了衣衫,沉沉下腰……
沈漪吓得猛然睁眼,从榻上挣扎坐起, 惊魂未定地环视四周。
这是房中,是她昔日的家无疑。
如今这是沈宁的房间,沈宁虽然已经不在身边,可沈漪记得,她明明是见到了她的。
所以,这个当真只是一个梦,梦而已……
尽管知道如此,可沈漪仍是止不住地直打颤。
昨夜哭着又跪又闹,才让谢知玉退让一二,可下次,他不见得会心软了。
因此沈漪要趁着谢知玉今日不备,马上收拾细软,离开此地。
宜早不宜迟。
这些计划来得粗糙,沈漪面色凝重地接受了当下的境况。
无论如何,她定要离开谢知玉!
窗外朱兰英的声音忽然响起:“漪姐儿,谢大人来看你。”
谢大人?谢知玉?
莫不是她还在做梦!
沈漪好不容易才平复的情绪,顿时又起波澜。
像是感应到沈漪在念着他的名字,窗外清朗如雪的声音骤然响起:“嫂嫂。”
那道身影如同驱不散的幽灵,在她昔日窗阁徘徊。
见她久久不语,朱兰英的声音又响起:“谢大人且去前堂稍等片刻,我进去……”
担心母亲就这样进来时,谢知玉死皮赖脸的不走,以他这般无耻的性格,也不是不可能的。
沈漪不得不妥协:“我梳洗后便来。”
声音像鸿羽一样轻柔,细听才可察觉她嗓音里的颤意。
沈漪想着,他总要上朝去,她只要磨磨蹭蹭直到他上朝去,就不必见他了。
不多时,香兰端了盥洗盆进房。
秋水微凉,浸透了沈漪的面容,凉意彻底冲散了她浑浑噩噩的梦魇,她才大梦初醒。
抬眼看去,沈漪明眸亮如白昼,坚毅果决。那一道坚韧的目光,在柔婉的面上显得格格不入。
等到香兰给沈漪梳完发髻,沈漪怕谢知玉没走,便寻了个由头,叫她解了发髻重新梳。
挑选衣服时,沈漪在仅有的两件合身衣衫前左右摇摆,穿了这件,又试那件,几度取舍未决。
她飞速瞥了一眼空荡荡的廊阶,假模假样地吩咐香兰去看谢知玉是否还在府上。
香兰见沈漪一路磨蹭,要妆面、头面、衣衫尽善尽美,以为她还要时间准备,便当真出了去。
听闻香兰道谢知玉走了,沈漪松了一口气,探了探身上藏好的银钱和路引,借口说回谢府,准备父亲午后求见太傅一事,便出府去了。
实则只有她知道,此去她便不再回来了。
一路上沈漪几度回头,依依不舍地像要将院中一切刻入眼里。
即使沈家算不得最好的家,可却是沈漪唯一的娘家。
如今就连沈宁,也以为她当真是回谢府。
她这一走,沈宁的病是否还能照看周全?
沈漪一想到此事,不免又着急上火。可她必得先保全了自己,才能保全沈宁。
几度踌躇犹豫,终于行到了沈家大门前。
沈漪回头望着那悬挂上方的牌匾,一声拜别还未到嘴边,就被猛然拽到了沈家门前那棵大柳树后。
谢知玉红袍鲜丽,还未冠帽,一张刀削斧凿的容颜,不悲不喜,已有仙人之姿。
高雅清隽,一枝独秀,如冬日腊梅般孤傲。
只看他朗月之姿,哪里想得到他昨夜的疯魔行径呢。
沈漪花颜失色,险些没呼出声来。
简直是阴魂不散!
可沈漪不知,她轻蹙眉梢,眼角带愁的模样,也能惹得谢知玉心下一柔。
他不管不顾,一把将沈漪推到树后岸边栅栏,双臂拦在她身侧。
昨夜那般无处可逃的窒息之气瞬间聚拢在沈漪头顶。
眼下是青天白日,就在沈家门前。
但凡有一个人发现如此情状,她都可以立马跳江去了!
谢知玉身形高大,将胆怯恐惧的沈漪挡了个严实。
“怕什么?有我呢。”谢知玉贴近了些,“早着呢,没人。”
那一副可怜的模样,让人忍不住很想欺负。
谢知玉捏了捏她柔软的耳垂,微凉,如出水的小荷尖角,白里透着粉嫩。
沈漪低头不语,如今她心头有怨,压根不愿意和他说话。
“今日午后,我随皇上去西山秋猎,有好些日子不能见你,我想念你。”
他面如冠玉,陌上无双,说起这些粗糙之语来,却丝毫不显猥琐,反而多了一分烟火气。
沈漪抬眸,恰见他绝世无双的俊颜。
老天怎么就对他这样好呢?给了他如此聪慧的头脑,又给他高门显赫的身份,还有这样的容貌。
“谢郎君,”沈漪阴沉嗤笑了一声。
那一声虽是不怀好意的,可谢知玉仍旧止不住心花怒放,浓眉得意地扬起。
她明媚如阳,声音清甜悦耳,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勾人得紧。
只是稍稍靠近她,谢知玉便觉得自己没了半个魂。整个人都好似飘荡在温柔的水波里,随波逐流。
眼前人面若姣梨,口含朱丹,无比动人。
还有一个月……再等一个月……
架在桥边栅栏处的手臂因为过分的忍耐,青筋突显。
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忍住不在此刻将她揉入怀里。
“你放心地去吧,”沈漪挤出一个梨涡,眼底却毫无喜色。
“我祝你有去无回。”
那样她连逃亡都不必了。
听罢沈漪此言,谢知玉瞳孔里辉光一闪,紧盯着她,上下打量。
她今日倒伶牙俐齿,不似昨夜梨花带雨,反而似吃了辣椒般呛得很。
这还是认识沈漪以来,头一回见她如此凌厉。
在琴楼,她骂谢怀安的时候,也是这般模样。
如此看来,他谢知玉倒赶上谢怀安的待遇了。
谢知玉心里窃喜,也暗笑自己巴巴地跑来这里受沈漪的白眼。
可偏偏见了沈漪这一副活力十足地嘲讽他的模样,他欣喜得紧。
凤眸里望着沈漪身影,如同春日雨丝甜入心间。
原来中意一个人,便是这样的感觉。
只要看到她,他就高兴。
更别提如今她这一副打扮精致的模样,叫人爱不释手。
谢知玉眉头得意地一挑。
沈漪见他被咒还这一副欣喜之貌,只觉他脑子坏掉了,不等他接话,便推开他,跨步大摇大摆地离去。
却在一步之间,被他倏忽拉住手腕,重新把她紧紧地揽在怀里,挡得严严实实的。
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柔软的脸颊上。
如春雨般轻巧,一触而逝。
瞬间钻入了她骨血之中一般,遁入她身体每一处。
让她从头到脚都一片酥麻。
比起昨夜那样激烈的,今日这轻柔而珍视的一触,更让她不知所措。
这样轻柔的吻,在朝阳初辉之下,照亮了谢知玉的双眸,也点燃了沈漪的羞耻。
沈漪脸烫得整个人都要炸开。
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沈漪抬手想如昨夜一般反抗。
可他早有防备,游刃有余地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凑近她耳畔,对着她小巧的耳垂轻声调戏道:“慢了。”
轻轻弯起手指,在她头上轻敲一下。
那是专属于教训他这个不听话的小姑娘的动作。
未等沈漪怒红了脸,他已经转身昂首阔步离去。
在沈漪看不到的地方,嘴角擒了一抹笑意,久久未散。
只留给她一个洒脱恣意的背影。
混账!混账!
沈漪擦了擦脸颊处的亲吻,手心发烫,他怎么可以这样!
被谢知玉这么一折腾,沈漪到城门时,已经是巳时初了。
和沈漪印象中的城门口不同,今日的城门两边再无摊贩,宽阔的街道反而排了四条长龙车队,两进两出,门前十几个衙役正重重设卡查验文书。
待她排队站得腰酸背痛时,终于得以虔诚地递上了自己的路引。
只翻开一阅,衙役便立马道:“你今日不能出关。”
查验路帖不过是查看来者名姓,沈漪是正儿八经的长安人士,又从无乱纪,如何不能出关?
见沈漪不肯走,又生得娇滴滴的,衙役心一软,解释道:“你这住址,可见是官宦儿女。如今你们那一块的人出城都得经过京畿县令审阅才准放行。”
“这样吧,你且去旁边登记,我一并送上呈阅。”
沈漪不安地问:“为何要限制我们?需要多久时日?如何告知?”
“上面的命令我也不清楚,至于时间,少说十日八天的,多则半个月吧。”
此言更胜晴天霹雳,沈漪脑袋一片空白。
她与谢知玉的赌约无异于与虎谋皮,遵不遵守都是他一人说了算。
沈漪也根本没有指望过谢知玉会信守诺言,她想的是此乃缓兵之计,趁机逃离,因此她是万万等不了半个月的。
恰逢谢知玉陪同秋猎,若是这段时间她走不脱,日后更无可能了。
她眼泪汪汪地望着衙役,软磨硬泡都无功而返,只能不甘地在一旁守着。
看了许久,被拦下的人寥寥无几,沈漪忽然警惕起来。
她不敢自作多情,可昨日谢知玉那般发疯的模样让她心有余悸。
谢知玉不会为了她,一大早就兴师动众,以一城之人拦她一人吧?
不,不能吧……
沈漪将这荒唐的念头一扫而空。
长安乃是国都,谢知玉权力再大,也屈居皇权之下,封锁长安,不是他一人说了算的。
一定只是巧合罢了。
是因为恰逢秋猎出城,管控严格些罢了。
今日不行,说不定明日就可以出城了。
沈漪喃喃低语,若谢知玉权势可在京城呼风唤雨,一夜封城,那还有何事是他不敢的……
她不敢想,更不愿意相信。
与此同时,尚书令府邸。
谢知玉正悠哉地给槐花树浇水,行夏行步匆匆,向他呈阅皇城兵马司的请函。
上面赫然写着沈漪欲出城的消息。
谢知玉轻轻一笑。
行夏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家公子竟对沈娘子有所遐思。
“怎么,你觉得我做得不对?”谢知玉想起沈漪那日关心行夏,转头打量起行夏的面貌来。
许是跟他久了,行夏生得模样也很端正,只是更清瘦稚气些。
说起来行夏也和沈漪年岁相近……
谢知玉眸光深沉,他知道不该如此胡思乱想,可他就是忍不住。
总感觉,所有的人,都觊觎沈漪。
作者有话说:
谢三:今天也是为老婆着迷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