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逃亡时刻团
一夜未眠的沈漪, 拿着自己仅剩无几的物件,顶着寒风缩在城门前的巷子口处。
巷子里有许多丢弃的废菜、乱石,堆成许多份,如同河底碎石, 乱糟糟地摆着, 毫无生机, 满是无序。
她把匕首插入腕间护臂, 用宽厚的大袖挡住, 就那样从酒楼堂而皇之出了来。
出来时, 房间门是关上的, 她叮嘱了店家明日午后送范迪回府时再去叫醒他。
等他们明日发现时, 她已经出城去了。
宵禁城门大关,只有等到清晨开城时,沈漪才能出去。
她没有回府,寻了一张碎纸, 垫在腿下, 坐在巷子里台阶处,摊开双手,呆滞地望着掌纹。
掌心树杈生长, 细纹斑驳, 每一根枝丫的尽头,都开满了罪恶的血之花。
即使她有天大的理由, 人命之重也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书中有圣贤道理, 有潇洒名将, 开明君主,教她如何为贤妻,做孝女, 可不曾教过她拿起这一把匕首,做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
冷风呼啸刮着她的脸,如同刀子隔开脸颊,她脸上刺痛,这才止住了默默流下的眼泪。
那些因恐惧、后怕、茫然流下的软弱眼泪,牵扯着她心底最后的良知。
她杀了范迪,可宁妹也活不过来了,一切都无可挽回。
沈漪不知道自己能逃几日,能逃哪里去,只是茫茫然瘫坐在地上。
她一手捂着那匕首,一手拿出谢怀安的梳子,放在脸侧缅怀旧人。
梳齿密密刺痛她掌心的一瞬,她突然清醒过来,即使谢怀安在她身边,他也摆不平沈宁之死。
范迪有权有势,若是谢知玉在还好说,可若是谢怀安与她,合他们二人之力,都不见得能将范迪绳之以法。
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竟会将谢知玉这厮拿出来对比设想。
她猛吸了一口寒气,肺里如同覆盖了一层冰霜,眼中寒意汹涌闹腾,她发现自己一点也不后悔。
即使如今怕到发抖,不知道日后逃亡会遇到怎样的人,她也仍没有后悔。
手里的匕首握得更紧了些,想不到,到了如此关头,陪着她的竟还是这把匕首。
沈漪手持刀鞘,轻轻拔出这嗜血的匕首,明明上次丢在了火场,谢知玉为了她又寻了回来,后来放回了她的床头。
那时他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无赖得很。
这锋利无比的匕首,兜兜转转,还是在她的身上。
此时此刻,任何一个人,都没有这把匕首更能让沈漪安心。
随着鸡鸣声声,城门轰然开放,自由的天光自门缝处一点点渗入沈漪的眸中。
从前她就逃过一次,这次便能更熟练了。
只是没想到,出城的人远比她想象的多得多。
像躲雨的蚂蚁,一到了白天就纷纷从何不知名的地方冒了出来。
带着老人孩子的、推着推车的、背着行李的,无论是男女老少,青壮妇孺,个个都推搡着从街口处冒出来,用力地蛄蛹着往外挤。
“你们要到哪里去?”沈漪对眼前情状满是不解。
她前些日子病着,后来沈宁出事,她又关着门不理会外边的事情,自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好抓住一个青年问道。
那青年上下打量沈漪,见她姿态优雅,面相大方,也猜到她是富贵人家出身,更替她惋惜:“快些走吧,闯王打过来了!”
“闯王是何人?”沈漪紧紧揪住他的衣袖,这样的事情,她怎么一日也不曾察觉?
青年像是遇到了傻子般,一把甩开沈漪的手,又长话短说指了指沈漪身上衣物,道闯王进京,就是要杀你们这种贵族子弟,一个不剩。
话音未落,还未完全亮起的天就闪过几朵黑云,遮住了才冒头的金乌,青年一溜烟地带着家人往城外赶去,背影匆匆,很快消失在人流之中。
沈漪脚下也跟上大流。
不论如何,她总得快些离去,她在京城多待一刻,被找到公开处决的风险就大一分。
既然决定要走,肯定就不能如此轻易地被抓回去。
只是天辽地阔的,两条腿到底走不远。
别说她只是一个小小女子,从未试过行此大凶之事,便是江湖镖客,光靠两条腿,一日也走不出几里。
晌午,沈漪饥肠辘辘,和寥寥数个赶路的人缩在一个香火破败的庙里躲着。
她寻了个角落,正打开怀里干粮要咬下去时,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耳畔响起。
沈漪顿时浑身一震,慌乱地垂泪,一边站起身。
眼前人一袭文官青袍,大概是急匆匆跑进来的,幞头有些歪了。
沈霖扶了扶幞头,眼眶也微微发红。
“哥哥……宁妹她……”沈漪与沈霖年岁相差无几,只是他们男女有别,沈漪又自幼外出江南求学,兄妹算不得亲厚。可如今沈宁骤然遇害,兄妹三人只得他们二人相依,沈漪难免心生委屈,话出口就一边哭出了声。
“我知道,我都知道了。”沈霖握住沈漪的手,也不由得垂泪,单手拭泪,赶忙道,“二娘,你听我说,你为三娘报仇之事已然败露,可我并非来抓你回去的。”
沈漪心头一震,竟这样快她就败露了,兄长身为大理寺官员,又如何能徇私枉法?
她正要开口,却被沈霖摇摇头打断:“事态紧急,你听我说,朝中动荡不安,人人自危,范迪敢屈辱三娘,如今命丧黄泉是他咎由自取。如今你既逃出来了,就坐马车,马上赶往敦煌,谢知玉在那边接应你。你……”
这是兄妹二人头一回说到谢知玉的名字,沈漪不知道沈霖清楚多少个中情由,可见他咬牙切齿之状,便依稀有了猜测。
沈霖面怒愠色,又压了下去,接着道:“若是你不想见他,中途想走,我也支持你,届时你就取道衡阳。”
“我昔年好友名叫裴行寂,在衡阳做同知,你去了就拿着我的名帖,拜托他送你到江西。我忙完这里的事情,就到江西去寻你。如此辗转多次,料他是大罗神仙,也难寻你。”
“况且……”沈霖欲言又止,改口道,“我知你不想与他扯上关系,只是如今艰难,且借东风飞跃这摊浊水,再论其他。”
这样直白地道出沈漪遭受谢知玉觊觎的现状之话,还是头一回听到。
沈漪心头难受,好似终于有人体谅自己难处般,欣慰地抽噎了一声。她压弯了嘴角,紧紧咬着唇才没有继续放肆大哭。
“不哭了,哥哥无能,保护不了你们。”沈霖抱了抱沈漪,触碰到她消瘦得扎人的肩膀时,神色黯然如枯草,鼻端生出酸涩苦意。
他拍了拍沈漪的后背,时间不等人,“好了,现在就出发,下次再见。”
“哥哥!”沈漪忽然拉住了沈霖的手,“他们说有逆贼攻打都城,一路烧杀,见了高门大户就抢。你在朝为官,他们势必不会放过你的,你同我一起走吧。”
“说什么糊涂话,这可是长安,天子脚下,我自然要与天子在一起的。”沈霖捏了捏她冰冷的脸,招呼了门口的马车,陈衔白出现的时候,沈漪更是一愣。
今日是怎么回事,她认识的不多官员,悉数到场,而且竟都不是抓她的。
做梦都没有这般天马行空的混乱。
“你快些吧,贼人的刀枪可不会等你,到时候给你捅几十个窟窿。”
陈衔白吊儿郎当,并不畏惧,只是声声催促着沈漪,甚至还轻松地同她开这种并不好笑的玩笑。
比起范迪等人的轻浮,陈衔白身上的浮夸更高傲些,带了一种距离感,如同一直对湖梳头的人形狐狸,和人相差甚远了。
言语间,他那精明的双眸在她身上打量,竟比从前寥寥几面的清淡中,多出几分敬佩。
“去吧。”沈霖推着沈漪上了马车,又拱手对陈衔白弯腰行礼,“有劳陈宗使了。”
天色昏沉沉的,每一口冷空气都如同尖刀插在沈漪心肺上,她掀开车帘,望着视线里越来越模糊的沈霖,竟生出诀别的恐惧。
与沈宁的最后一面是那么猝不及防,今日见到哥哥,也是那么意外。
自从他搬出去大理寺后,沈漪鲜少见到他,没想到再见会是这种逃亡的时刻。
沈漪心头萦绕着解不开的愁,抓住车窗,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浮木,把沈霖最后的模样印记在脑中。
庙宇前的人也站得笔直,盯着远逝马车。
人生别离乃常事,他送别过一次沈漪出嫁,如今不过是另一次相离,终有重逢之日的。
直到眼前马车消失在层层叠叠的远山之间,他才悄然松了一口气。
京城一夜大变,谢家悉数入狱,沈漪今日逃出城,倒真是巧了。
时间回到了今晨。
还未天亮,他在官廨门前被一身布衣伪装的行夏拦住,道太傅大人要见他。
沈霖和沈荣兴一样,官职太小,压根连进金銮殿的机会都没有,自然也没见过太傅。
可第一面,他就被太傅骂了个狗血淋头。
太傅一脸盎然斗志,见了他就问他到底是否沈漪亲兄长,为何对妹妹关照甚少,孝顺父母却跌入了迂腐的泥潭之中。
“我……”沈霖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也不曾想到沈漪与谢知玉竟有如此孽缘,脸上又羞又愧,又怒又忧。
作者有话说:
还有剧情,暂时先写到这,明天继续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