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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嫂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歉意

一方青月 · 历史架空 · 296 KB · 2026-09-13 20:05:01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歉意

  这些日子来, 沈漪除了在园中编纂农时节气的书籍,便是抱着姜业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却还是抵不过“坏事传千里”, 那些丑陋不堪的揣测如止不住的洪流, 一个劲地往她脑中涌动。

  “小姐, 谢将军在外求见。”

  传话的小丫头名叫冬梅, 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 和当日谢府的莲心一般无二, 眨着清澈的双眸, 期待地等着她回答。

  小丫头说话时,沈漪指尖拂过怀里姜业成的淡眉,软乎乎的孩子睡得安安静静,他十分乖巧, 半点没叫沈漪受累。

  沈漪眼皮略动, 随即轻轻地摇摇头,她并不想见谢知玉。

  冬梅是新一批仆人,不知情由, 自然是不信眼前的小姐是旁的女子假扮的荒诞之说, 便以为小姐是在怨谢将军曾经霸占兄嫂的恶行。

  她一脸不忿,嘟起小嘴叉着腰心想, 遑论燕王亲自证实了小姐的身份, 只看她举手投足, 为人做事的做派,都端庄得是当之无愧的郡主。

  “小姐,那些无稽之谈, 不过是为了让燕王殿下和谢将军反目,要小姐厌弃谢将军,要我们自乱阵脚。”

  这些谋算就连冬梅这样的小丫头都看得清楚,沈漪何尝不明白,可是她躲的不只是流言蜚语,更是她的心。

  明明是他逼她离开了无疾的姻缘,是他害得她生了癔症,是他给她带来了这一路的风霜!

  她又怎可生了爱慕于他的心意?岂非荒唐!

  莫不是她癔症还没好?得了后遗症?

  沈漪一想到这,浑身便如油煎,疼痛难耐。

  心底反复劝诫自己,她所受的苦,都是拜谢知玉所赐!

  可是马上又有另外一道声音在解释,漫天风雪里,替她寻来炭篓子的是他;改道出兵救下姜明秋的,也是他;担心她忧思伤心睡不着,在院外孤声弹奏的,还是他。

  她见过他雄姿立于马上,奋起杀敌的英勇,一路东进整顿了数十座城池,让荒芜的西陲再现生机,望着告别时百姓争先送行的慷慨义举,沈漪便把自己曾经所受逼迫的苦,淡忘了一分。

  渐渐的,也就放任自己一步步靠近谢知玉。

  说到底她也是个俗人,喜欢英雄,衷心强者,这才让谢知玉挤进了她心里。

  “小姐不想见谢将军,那我陪小姐从角门出去走走吧?”冬梅说着已经接过了姜业成,又拍掌让乳母上前伺候他。

  沈漪被她半推半拉着,蒙了面纱,套上一件淡紫色的斗篷便行至洛阳城外的一个小集。

  村口杨柳依依,春日融融,莺飞草长里,生机悄然降临。集市里来往人员密集,悉数是来往的胡商,因为担心进了洛阳城出不来,便舍弃了进城,连夜撤离出城,在此处汇聚。

  人流涌动,骆驼铃、马蹄、说话声等数十种声音闹腾得厉害,在洛阳城外形成战而未止的行商之貌。

  所谓富贵险中求,商人自诩没有胆识是赚不到钱的,纷纷拿着自己最值钱的货物,在前线附近兜售。

  沈漪捏着身前斗篷的系带,一路被挤了人群聚集的集市口处,抬头时,一个两人高的大平擂台跃然入目。

  而站在其上,是持剑握发的谢知玉。

  他一脸坚毅,浓眉扬至穴角,长剑如虹,在台上挥出一道朔光。

  沈漪心中生出一股被算计的怪异,转头望了望身旁冬梅,这才惊觉原来冬梅身形瘦小,早已经被人群冲散隔了好几个人,这会正在人墙里挤着往沈漪的方向顾涌。

  倒不像是她故意带沈漪来此的样子。

  沈漪藏身于人群,却在抬眸的瞬间,就与台上持剑的谢知玉四目相对。

  那一瞬,风声拂过耳畔,奏响清扬琴音,将躁动的指指点点都隔绝在外。

  眼前只有繁花满天的幕布,连结在沈漪和谢知玉二人之间,桃粉柳绿,与世无双。

  晴光透过云层,洒落人间,窥探着凡间情欲。一身素雪白衣的谢知玉望入沈漪眼眸,站在台上,一字一顿地开了口。

  “我既有奸污兄嫂之罪,霍乱大晟威名,当自刎谢罪,以正礼法。”

  沈漪屏住呼吸,将他所言字字刻入心上。

  奸污兄嫂……

  那样刺耳的真相,从他嘴里说出来,沈漪脑中嗡嗡作响,头晕目眩的,只能将两只手牢牢相握,置于身前反复拉扯,几乎要把双受十指扯落才能勉强支撑意志。

  沈漪没想到,他竟当真承认了过往的荒唐事。

  这几日那些流言蜚语越演愈烈,军心难免动摇,眼看着入长安只有一城之遥,谢知玉必定得回应一二。

  可眼下情形,沈漪却高兴不起来,反而忧心忡忡。

  眼看着谢知玉长剑越发靠近,沈漪瞬间捏住了身旁冬梅的手臂,呼吸急促却喊不出声,她担心谢知玉真的自刎于前谢罪……

  “我大晟亡矣!”一个惊天哭嚎在人群中蹦出,震碎了一地惊讶。

  说话之人穿着布衣褴衫,发丝冗乱成鸡窝,挡住了半张灰溜溜的脸,只露出几颗残缺不全的牙齿。

  他捏着一只破碗,连声拍着大腿道:“将军三思!此计歹毒!”

  “谢将军一生忠良,满门忠烈,又岂会品行有失!分明是暴君作祟,要我忠骨自折羽翼!”

  他声音沙哑,仿佛在干涸生尘的古井里有一个老头在呐喊。

  原本看戏闲谈的人,听闻如此歇斯底里的呼喊,一瞬间都静默垂头。

  沉默片刻后,忽而自人群中又响起一句:“将军三思!”

  “将军三思。”两三个人齐声喊。

  “将军三思!”数十个人震耳欲聋地挥臂抗疫。

  不多时,燕王的军旗在台下挥舞,百姓们举起旗帜呐喊倒要清除暴君,抵挡匈奴,要谢知玉三思。

  群山震震,绵延千里,听得人心头震动,眼眶也生了红。

  “谢某承蒙诸位恩德,原以身报国,甘为驱使!”

  说罢,谢知玉手握住头上发冠,长剑横起而过,丝滑的一声,他发顶长发悉数断开,发冠束住的髻子成团落在掌心,乌丝碎发自手中飞落台下。

  众人齐齐惊呼一声,倒吸一口凉气。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又怎敢毁伤?且他双亲俱损,如今这般,岂不是要死者都不得安宁?

  沈漪遥遥望着,浑身止不住颤抖。

  这并未给百姓的,而是在人前,给她的,割发代首认错之礼。

  把命抵给她之意。

  月色在帘幔里蔓延。

  谢知玉握住沈漪的手,二人掌心是他今日割下的发冠。此刻夜深休息之际,他依旧戴着软翅幞头,显得一张俊颜正经无比。

  “结发共枕席,与卿不分离。”谢知玉顾不上沈漪作何表态,也像是害怕听到沈漪的拒绝,就猛虎般袭来夺吻。

  今日让沈漪来到台下是计,让人引导舆论是计,割发代首也是计,可其中最真的,便是他的歉意。

  只是他大错已成,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沈漪还给他几分薄面,不过是他在燕王底下卖命,有几分价值罢了。

  谢知玉不想窥见其中惨不忍睹的真相,蒙蔽了双眼,尽情沉浸在女子越发柔顺的安抚里。

  一夜百花羞见,直到夜深人静。

  此处是临时别院,位置隐蔽,并未安排太多防守力量,几声短促的脚步声便直冲谢知玉和沈漪耳中袭来。

  几声抓刺客的响动才起,沈漪还如梦初醒,探了半个身子起来,已被谢知玉按住了肩膀,将她半开的衣领拢了拢:“我去即可。”

  他说罢,一个翻身下榻,套入双靴,右手手自床侧提起长剑,目不斜视,仅凭记忆便按下了房中机关。

  只是他原本快步离去的动作,忽而又顿了一下,在沈漪床榻动作之时,飞快地将视线凝在她身上,像是诀别前的最后一眼。

  顷刻间,沈漪所在的床榻连带着墙壁旋转,彻底换了一个方向,进入一间宽敞明亮的隔间。

  方才二人的床榻处,便只余空荡荡的一面白墙。

  来到静谧隔间的沈漪赤足下榻,敲击着墙面,却完全听不到一丝外边的打斗声,也不知道是怎样精妙的机关,竟然能拖动如此沉重的石壁。

  沈漪把头靠在墙壁,指尖轻触雪白的壁画,阖眼祈祷。

  闭上眼眸时,满脑子都是谢知玉最后离去的眼神,这些日子他时常那样流连地偷瞄沈漪。

  他以为自己没有发现,可沈漪被那样一道粘腻的目光跟随着,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她从未当着他的面说过自己的心意,却在他每一次诀别的眼神中,生出无法割舍的留恋。

  谢知玉提剑外出迎战,此夜月色极佳,将房梁上如同长了翅膀灵活跳动的身影照得一清二楚。

  他唇角轻咧,蔑笑地盯着那上梁小贼,一把夺过身边守卫的弓箭。

  弓弦声响,绷如满月,长箭搭弦,箭头银光闪闪,蓄势待发。

  从小到大,他学文练武,样样精通,若是他枪法精湛,那箭术更在枪法之上。

  过往他不曾想过走武举之路,只是天生的斗志让他从无懈怠地勤加练习,精益求精。

  像是看到了谢知玉拉弓之样,梁上的飞贼脚步一急,翻身下了院中,未等谢知玉发声,数十士兵已经执枪上前挑逗擒拿。

  飞贼脚步虚浮,一边要抵挡往要害袭来的枪头,一边嘴里嘟囔着什么,叫人听不清。他渐渐挡不住攻势,脸上纱巾也被挑飞,下意识喊道:

  “逐英!”

  陈衔白走投无路的呐喊,拨开了他这一路的云雾。

  已经有数年不曾听到陈衔白如此正儿八经的呼喊,谢知玉心下五味杂陈,挥手喊停了满院的弓箭手和步兵,陈衔白已然被数不清的长枪指着鼻尖,险些就被捅成了刺猬。

  谢知玉大步上前,拨开人群扶住了他。

  只见陈衔白一身夜行衣,脸上纱巾已经在打斗中被扯碎丢在脚边。

  他摸清此处别院过来前,不敢相信眼前的将军就是谢知玉,可听闻西边诸城的讯息,都说燕王军中的前锋正是昔日的叛臣谢知玉,叫他一时拿不准主意。

  今日他混在人群中,望着谢知玉和沈漪彼此对望的神情,感慨万千。

  他知道此时谢知玉站出来替沈漪挡住了多大的风浪,眼看着沈漪已经屈从于他,陈衔白也不知是该替谢知玉高兴,还是该替自己惋惜。

  沈漪都从了谢知玉,可他的姐姐,却还是陪着当世的暴君。

  那日他在宫中与陈蓉大吵了一架,他怒而骂道:“城外多少百姓流离失所,与姐姐你所说的,守住陈家的荣耀,还有几分关系?”

  “若是敲百姓骨髓,饮百姓血养陈家之功,父亲、母亲泉下有知,失望几许,姐姐你自己何尝不知!”

  当日陈蓉听罢他言语,亦是泪流满面。陈衔白见状心下一软,也上前服软抱住她哄道:“我们趁乱离去,去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原以为这能叫她动摇,可陈蓉却忽而用尽全力推开了他,连连摇头。

  望着她眼底的不舍和愧疚,陈衔白彻底明白了,所谓守护陈家的荣耀,不过是她留在姜则身边的借口!

  如今再看谢知玉,陈衔白握紧了手臂,想起二人分别之前还各自为官在朝,现在再相见,他是大晟闲官,而谢知玉却是反叛头子燕王的前锋将军。

  “你怎可来此!”谢知玉低声斥道,又不动声色地使了个眼色,对身旁成团的护卫道,“且先退下。”

  士兵收起长枪和弓箭,齐刷刷地列队成行,跨步走出院子。即使是夜间防护,他们亦是行动迅速,撤退之状也齐整有如一人。

  短短半炷香的接触,陈衔白不得不直视燕王这支利军的精锐,他已经彻底败下阵来。

  大晟且战且退,若非洛阳护城河发挥作用,只怕此时已经燕王入主大殿了。

  “你来寻我何为?”谢知玉顾不得寒暄,虽是故友重逢,却仍是不同立场,他不得不警惕着。

  陈衔白眼眸失落地垂下,伸出手心,递上了一个女子的银手镯:“这是伯母的遗物,我将他们二人尸身盗出,合葬于洛阳城外,今夜特来寻你。”

  邀请他夜祭双亲。

  谢知玉眼里泛着酸,发起热来,只好快速地眨了眨眼,重重地拍陈衔白肩头:“君之大恩,逐英没齿难忘。”

  二人皆是想起谢永芳,他对谢知玉也好,陈衔白也罢,甚至于对姜则,都是如严父一般的存在。他生于最底层的草野,却依靠自己的力量,成为擎天的大树,最后却被雷霆闪击,最终轰然倒下,怀抱之下满是落叶残枝,落得满地唏嘘。

  辉煌过后落寞孤寂,无人思之不叹一声世事难料。

  谢知玉阖眸复又睁开,眼前一片清朗,他跟随陈衔白,翻身上了马,一同去往谢永芳和冯青阳所在的墓地。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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