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兄妹重逢
银鞍白马踏风处, 铁骨红血映日暮,洛阳一仗,轰轰烈烈,却只用了半日, 就撞开了一角侧门。
谢知玉将军队分成四队, 选中西侧门做主攻点, 却先在其余几门各自先张声势, 形成主力攻城的假象。等到洛阳城内将士醒悟过来, 燕王大军已经大破西侧门, 长军摇旗呐喊, 自门中连连闯入。
燕王军队身着红袍, 骑兵冲针,步兵扫荡,弓箭队在后方增援,同时盾兵排阵护送步兵前行, 分秒必争地扩大优势。城门一失守, 城中便如断牙的猛虎,只能干咆哮,却怎么也掀不起风浪。
和姜伶知道的一样, 谢知玉带兵突围夺城后, 并未回营复命,而是直接掳了沈漪, 借着前去整顿后勤的名号, 带上他一路收编整顿的五万人, 从四个城门各自散开,到了洛阳城外回合,先一步向长安进发。
这个计划, 沈漪已经告诉过姜伶。
当时她说的是:“我会劝服他迎燕王进城才是正道,否则夺国不正,日后必起灾祸。”
可姜伶摇摇头,摆手让她莫要阻拦,反而道:“他心在长安,如今不过半日之遥,自然是要速速进军,若是等到皇上反应过来洛阳失守,只怕长安戒备更甚了。”
几人虽有盟约,可说到底各自目的不同,越是接近长安,就越是有不同的异动。
“明秋,你是个聪明孩子,当知道何时该断,到了那时,万事都仰仗你了。”姜伶抱拳,侧过头去行了个大礼。
如此郑重的道谢,沈漪心头一震,她捏紧了袖中的那枚丹药,沉声答应。
她明白燕王的顾忌,也知道谢知玉与她过往纠葛,无论是哪一点,谢知玉都不宜再活着。
谢知玉区区五万人,去到长安,就算他神兵降世,也不可能毫无损耗。到时候燕王二十万大军一来,他也活不成了。
若是从一开始燕王就信任他也罢了,可偏偏燕王忌惮他曾为前朝臣子,又神功盖世,颇有威望,燕王容得下他,燕王手下的将军们,也会排挤他。
武官的挤兑,不比文官少。
如此绝望的前途,沈漪也不知如何能让他插翅而飞。
明明是春天,可一路看去,满城疮痍,压根看不到一丝生机。
在赶往长安的队伍里,沈漪骑马跟从,浑身酸楚却咬牙不语。
队伍在距离长安三山之外的山谷里休息,才见秦伯理架起了火堆,谢知玉就一脸淡然地负手到林子里捡拾柴火去了。
这样的事情根本也用不到他,沈漪见他神色紧绷,向众人示意了一眼,自己跟了上去。
袖中的丹药是要留给他破开长安大门后,让他服下的,到时候他报了大仇,在九泉之下也能阖眼了。
沈漪用力地眯了眯眼睛,又顾不得形象地揉了揉,把眼底的疲惫和酸涩掩盖在浓密的睫毛下,走到树下,站在他的身旁。
春阳照在他雪白的战袍上,依稀可见战袍上沾的血迹、灰尘,还有边缘撕裂的碎布条。四周林子里昏沉沉的,只有那一层阳光照拂的地方,亮堂地映着他此刻雪松般的身影。
落寞无比。
“一路走来,转眼到了此间,谢知玉,你会紧张吗?”沈漪转过头去,问起他。
二人站在一处土坡前,底下是潺潺流水,岸边生着参差不齐的水草,青绿交织,浮泛着一层嫩黄,偷懒到日上三竿才伸伸腰。
谢知玉的铁制头盔,将他的脸包裹了一半,显得整个人消瘦凹陷。
他低头拾了一把柴火,顾左右而言其他道:“认识你这些日子来,还不曾给你做过什么吃食,我在敦煌时,学到了一门叫花鸡,给你做来尝尝吧。”
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谢知玉脚步停顿,又猛然转身,沈漪猝不及防撞入他胸膛。
“叫花鸡是江南名菜,你大概吃过了,只是我做的有敦煌的风味。”他想解释这事,却不料害得沈漪撞到了鼻子。
沈漪轻声嗯了一声,到底忍不了鼻尖吃痛,倒抽了一口凉气,捂着鼻子喊疼。
一阵清风拂面而来,带着他身上的气息,将沈漪整个人包裹起来。
如同每一次夜里他缠着她的模样。
他蹲低了身子,和她平视着,缓缓给她鼻尖吹气。
那是头一回四目如此相对,望入那双漆黑凌厉的眼眸,沈漪眼珠往下瞥,避开了他的视线。
可是心却跳个不停。
她不讨厌这样的感觉。
“走吧。”谢知玉腾出一只手,牵着她往回走。
虽是牵着手的,可他变得有些不一样了。沈漪很敏锐地察觉到,谢知玉在疏远她。
沈漪不动声色地跟着他,只是脑袋止不住一阵阵地抽痛。
这些日子她风餐露宿,夏日暴晒,冬日受冻的,后来又照顾姜业成,夜里也睡得不太安稳。诸多事情压下来,就形成了病症,如今到了春日里,她只要一吹风,额头就止不住的痛。
沈漪回握了一瞬谢知玉的手,可他并未回应于她,叫她心头悬着的巨石久久落不了地。
她倒宁愿谢知玉发些疯,总好过这般死气沉沉的模样。
明明长安就在眼前。
几人围坐一堆,吃过了谢知玉都不叫花鸡,他一面以鸡骨头为笔,再次说起长安的布局,一面拿石子坐示范,计划详实完备,司马行点头称赞:“将军神人也!”
沈漪终究是脑袋抽痛无可忍耐,扑通一声卸了力,谢知玉眼疾手快,将她捞入怀里。
沈漪整个人烧得晕乎乎地,却记挂着马上要进攻长安城了,只是抓住他的衣领,下意识地躲进他怀里,用最后的气声叮嘱:“亲自来见我。”
等一切事毕,她要见到谢知玉本人,她要谢知玉以她的叮嘱为目标,回来见她。
沈漪手心微微颤抖,彻底陷入了黑暗中。
夜里醒来时,沈漪破天荒地见到了莲心,她皱着眉,诧异地盯着眼前给她喂药的小姑娘,又看了看床头床尾的装扮。
很熟悉的帘幔。
还有红木梳妆台,和一扇做工精致的玉面屏风。
这里是……谢府?
沈漪蹙眉问了一句:“现在是哪年哪月?”
莫不是她从哪一日开始,做了漫长无比的梦?怎么现今又回到谢府来了?
“夫人,是公子亲自送你回来的。”莲心知道沈漪脑子迷糊着,替她擦了擦额头的汗,轻声数道,“是我,莲心,你还记得吗?”
怎么会不记得呢。
沈漪眼皮直跳,问到底是发生了何事。
“城门大开后,公子直入宫中去了,他出发前回府安顿了夫人,留下精兵在府,如今行夏也跟着公子上阵去了。”
“行夏也在?”沈漪几乎要断定自己是失了忆,谢府不是灭了满门吗?为什么府邸还好好的在此,莲心和行夏又为何能都守着这里?
见沈漪捂着头疼得说不上话,莲心长话短说解释起来。
昔日行夏得了谢太傅照拂,提前带了人和钱财撤离,虽未能保全全部,可也保留了大部分资产和奴仆。
“太傅厚德。”沈漪哀叹一声,合掌祈祷。
才把事情理顺,沈漪还未等到和莲心细细说起这一年多的事情,外头就传来了撞门的声音。
“叛贼谢知玉速来受死!”府门外的呼声轰隆隆响起,白色的闪电忽闪而过,照亮了整个院子。
此处谢府已经较之前缩减了大半,只剩下从前谢知玉所住的院子罢了。
熙熙攘攘地围了约莫三十人的样子,加上护卫的五十人,里外三圈,站了八九十人。
沈漪命莲心搬了太师椅在院中,自己在院子里坐镇。
莲心紧张地捏住沈漪手心,蹲在她脚边,问道:“公子外出征战,不在府上,为何会有人来围剿谢府?”
依照沈漪所知,谢府荒废已久,她才被谢知玉安顿回来,就有人来闹,不外乎是要拿她的性命去要挟谢知玉。
“诸位不必惊忧,我们谢府府上吃喝具备,安心抗敌,等天亮后谢大人自会回来解围,大家先共力抵过今夜!”
沈漪高烧未退,脸上因为体热和胸中慷慨激昂而浮现一层红晕,在火光映射下,双眸坚定明亮,直直望着前门,却满是自信。
她站在院中,双手抵着木杖而立,却因身形放松,声音高昂,如同最根本对不上定海神针,一时间惊慌的府上仆从也都定住了脚步,各自拿起刀棍防身。
四处的烧杀掠夺声此起彼伏,可一旦有人要从墙头闯入,就会被沈漪府上准备的辣椒水喷射到眼睛里,辣得他们痛不欲生。
从傍晚守到大半夜,全府近百人不敢睡下。上半夜算是挣扎过去了,下半夜才是最乱的。
莲心揪住沈漪的衣袖,几乎要把下唇咬破了,不断张望这门口的方向,公子进宫了大半日,怎的还不回来?
人一去如泥沙入海了无音讯,叫人无法心安。
一个抚慰的掌心轻轻拍了拍莲心,抬眸看去,只见沈漪双眸坚定,毫不胆怯,一身正气地站在院中,紧紧盯着院墙各处。
手里长剑在侧,她虽不会武功,这些日子在战场也见过他们不要命的挥砍之貌,若是让人冲了进来,也就是竭尽全力厮杀她的战场罢了。
沈漪深呼了一口气,望着看不见尽头的黑夜。
中夜时分,外头便响起了冲天的喊声,随即刀枪棍棒相互碰撞,割肉溅血的惨状在一墙之外嘶哑悲鸣,接连的肉身如巨木般被砸到门框上的声音,听得里头列阵的人都心惊肉跳的。
生怕下一瞬就破门而入。
“弓箭准备!”沈漪眼看着那头门框被震得大响,摇摇欲坠,沙声指挥道。
若是他们破门而出,她就跑到后院的水池里,那里或许还能藏一藏身,争取等到谢知玉的救援。
不到最后一刻,她都不会放弃。
沈漪的汗水自额角渗出,门框越发松动,即将破门而出的敌人如同抵抗不住的洪流。
门外传来一声呼喊:“二妹!”
熟悉的声音荡入沈漪耳中。
“哥哥!”沈漪大喜,顾不得身体高热,从凳子上飞扑上前。
虽是腿脚一软倒地,可她得知哥哥安好地穿过刀枪战场出现在她面前,膝盖处的破损也算不得什么了。
及至开了小门,前来救援的沈霖得以进府时,她笑着抱住沈霖,珍惜地感慨道:“上天保佑!”
兄妹二人都有些狼狈。
沈霖一介文官,全靠不要命的厮杀才来了此处,如今身上大大小小都是伤痕,浑身充斥着血腥臭气。
而沈漪脸色苍白,腿脚无力,大门再度合上,四周平安落地时,沈漪这才浑身卸下了坚持,彻底倒在了地上。
虽然天还未亮,可是哥哥和她团聚了,侧过脸时,昔年种在谢知玉院子里的那棵槐花树生得正妙,已然撑了一片天地。
在墙内、墙外,投落一寸绿荫。
作者有话说:
又犯了第一本书一样的错误,疯狂地走剧情先写完吧,把我设置好的人物故事告诉大家。下周开一本短篇现言,今天一天就干了一万字,打算写三万字短篇练练手,文案明天出。有感兴趣追妻文破镜重圆的小伙伴可以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