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漪漪,你到
当年谢知玉所独辟的谢府, 已经分成了两个府邸,各自换了牌匾,其中一处,就成了沈霖的住处。
沈家双亲告老去了江南养老, 也再未见过沈漪, 只以为她在战乱之中遇害, 了无音讯。而沈霖则一人守在京城, 在翰林出任五品学士。
今日朝会散后, 沈漪便换了垂帘监国的朝服, 一袭藕粉色长衫, 踏着春色进了沈府。
谢知玉便是站在他曾经的院子里, 望着那棵沈漪种下的槐花树,身上素袍沾染了许多落花,却依旧沉浸在往事里浑然未觉。
直到沈漪自廊下走近,他才闻声回头。
见到来人时, 他最初诧异了一瞬, 很快又反应过来,约他在这个地方见面的,除了是曾经住过这里的沈漪, 还会有谁呢?况且现在这里是沈府, 沈霖是她兄长,自然也会替她周全个中事宜。
“多谢。”谢知玉开口。
时隔三年, 第一次见面, 开口的第一句话, 不是别来无恙,也不是问候,而是最简单的道谢。
却是他日思夜想里最厚重的千言万语。
“谢什么?”沈漪亦开口, 自然得像是昨日才见的老朋友,再没有了曾经的怯懦和隐忍。
眼底的光芒已经和多年前的她,全然不同。
谢知玉看得出来,此刻的她,浑身散发着济世安民的能量。
两人自清宫闱那夜分别后,已是三年多未见。
当年,谢知玉被陈衔白设计重伤,姜伶命人救下复苏谢知玉,并将其遣送至蓬莱看顾。名为看顾,实则监视,彼此之间心知肚明。
沈漪虽有意劝说姜伶将谢知玉余热发挥在安民之策上,可姜伶却道谢知玉为人桀骜难驯,开国可用,守国难为。沈漪知道姜伶多少是忌惮谢知玉的,也就不再多说,只是慢慢培养了自己的力量,也一同看顾保护谢知玉。
“当年我让你二人成亲,你曾说是假意而为,今日种种,我瞧着却不像假的。”姜伶打量着沈漪,她身上满是血污,脸蛋烧得通红,身形摇摇晃晃的,却仍旧坚持等谢知玉醒来再休息。
沈漪腿下发软,坐在比他矮一个台阶的地方,就好像真的姜明秋一样,如女儿般,依赖地靠在姜伶身侧。
她的声音虚弱无力,闭上眼睛回想起昔日谢知玉所作所为:“父王,”她缓缓开口,“您对我颇为严厉,不论是我,还是姜明秋。”
姜伶本就爱护姜明秋,只可惜未能保住她,如今沈漪替代了姜明秋坐在他身旁,说起昔日他对女儿的管教,又难得露出如此疲累的一面,姜伶心头乏闷,也觉得这一路走来,实在辛苦。
一老一少就这样互相依偎着,坐在空荡荡却布满了血腥气的大殿上。
在此刻功业将成的时分,他瞬间就有了无边寂寥的孤独,身边唯有一个沈漪。
姜伶承认自己向来对孩子都十分严厉,因为他们享百姓恩养,自然要更竭力回报。后来姜明秋逆反不服,与人私奔,他也不曾要打要杀,只是想等时日安定后,再接她回来。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姜明秋有此一劫,只余下一个襁褓婴孩给他。
如今沈漪也算是半个姜明秋,成了他余生不多的家人。
听她也这样说起自己严厉,姜伶心头替自己委屈,又心疼起这两个孩子。
身侧的女子柔柔地开口解释:“我从来不曾怪过您。
“在我曾经的家里,需一日三餐伺候父母,饭前备餐,饭后洗漱。若有笑容过度,行走过快,失了淑女风范的,便要持热汤浇沃我手臂,冬日里则换成赤膊在廊下受训。等我十岁之余,便送我一人到江南学艺,贵人们喜欢什么,我就学什么,琵琶我最在行,但是琴筝我也会奏。
“那里的嬷嬷很凶,动辄打骂,不允我吃食,我忍饥挨饿,曾说与母亲信中知,她只回信道是我不尊教养,恃宠生娇。
“她说,我家官位微小,要隐忍低调,不可与人辩驳。”
这些苦楚,沈漪只说过一次与朱兰英知,被她驳斥回来了,也就不多说了。
后来想说与沈宁诉诉苦,可沈宁身体不好,她最终选择闭口不谈,只说些在江南好玩的事情,因此沈宁到死都以为她在江南还算快活。
只有沈漪自己知道,若是有得选,她也不想一个人去江南那么远、那么陌生的地方。
姜伶皱了皱眉,他知道沈漪行为大胆无畏,有豪杰之风,可不知道她是经历那样的教育而长大的。
他想不透,天底下又怎么会有如此心狠的父母呢?他虽对姜明秋也十分严苛,可他从未想过和她断绝父女之情,沈漪双亲又为何如此待她?
沈漪又道:“后来我嫁给了一个人,他学业不好,我便悉心辅导。我在心里发誓,我断不会如别人对我那样,对他如此苛责。可我发现我做不到,我心中急切,想要他出人头地,我受不了,越看他越觉得失望。
“后来我的目光就不聚焦在他那里,而渐渐落在了另外一个人的身上。那个人会在人前保护我不受欺负,会记挂我的生辰,替我出气,他……“沈漪顿了一顿,略去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他英勇果断,才智过人,是难得的良人。
“其实我不敢承认,在他一次次的靠近中,我心底是喜欢他的。可是他……是我的叔弟,我若心意于他,岂非淫.荡.妇人?”
“我不敢越界。这一路波折,我只知道,人命至关重要,相不相守的并不重要。彼此活下来,天各一方也是好的。”
爱上叔弟离经叛道的事情,沈漪就这样承认了。
姜伶坐直了身子,仔细盯着沈漪,却并未嫌弃,明白过来她说的是谢知玉和她的过往。
原以为他会大失所望,没想到他竟然欣慰地叹道:”好孩子,你如今长大了。”
敢作敢当,是非对错只在本心,不在旁人。
他从未听过沈漪说那些苦楚,今日才第一次听她浑身烧得滚烫,哑着嗓子说自己心底的想法,心疼胜过了无奈。
他从前只听过沈漪说如何行军节省开支,又如何让百姓信服支持他们燕王军队,今日听罢她的前半生,他拍了拍沈漪的后背:“你有什么苦乐,都该说出来,憋着岂不是成了那池子里憋气的王八了?”
难得见姜伶吹胡子瞪眼搞怪的模样,又说起王八,沈漪噗嗤一笑,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点了点头。
天光顺着宫殿门口踏进,陆续来到的官员也进了大殿,新朝一步步来得更近。
属于父女二人的时光也就到此结束了。
沈漪站起身来,望着姜伶,把姜业成抱在怀里,至此,他们三个就是真正的一家人。
一年前探子来报,谢知玉已经从蓬莱离开,而姜伶并未追查,沈漪沉默着把探子来报的信烧了个干净,缓缓开口:“随他去吧。”
直到了去年年末,姜伶病重,在床榻前虚虚开口,许她探查谢知玉踪迹:“他有可用之处,我不用他,不代表你不能用。”
沈漪霎时间泪流满面,她与姜伶不过利益所驱才绑在一条船上,哪里敢奢望他为自己考虑至斯。可姜伶临去竟说了这番话,沈漪深知便是沈荣兴和朱兰英也做不到如此。
姜伶去世后,沈漪一人抱着三岁的姜业成,一面压住势力壮大、心有不臣之人,一面招录新科,培养自己新的力量。
谢知玉的事情,也就搁置了下来,直到姜业成提起那书的作者,她才想起来,那便是谢知玉。
沈府里春光明媚,槐花开得正好。
沈漪遥遥望着,他的身影萧瑟,孤身一人站在那高大的槐花树围栏前。
昔人退去了铁衣,尽著素衣,倚栏仰头从林间观望晨曦。
今日二人再见,是沈漪假借了沈府一个小书童的名头,寻到谢知玉的踪迹,写信说他文有错乱,指责他行文偏私,谢知玉这才来此理论。
沈漪方才问谢知玉因何言谢,他眸光停在她身上一瞬,察觉到如今她的不同后,退了一步,略略行礼,而后手搭在栏杆处。
这几年沈漪跟在姜伶身边,既学到了他的心狠,也结合了从前谢知玉的强势,此刻面对谢知玉,她没有了半分胆怯,满满都是看昔年故友的怜惜。
她走近了一步,将手覆在他倚栏的手上。
柔软的手心触碰到他温厚的手掌时,两个人都浑身一震,四目相对。
谢知玉低了头,反而怯懦往后退:“姑娘莫要玩笑。”
沈漪歪着头打量他这一副纯情模样,嗤笑出声,反而越发大胆,绣花鞋往前挪了一步。
“怎么,只许你胡来,不许我胡来?”
话虽如此,可沈漪心底还是担心他会一走了之,还是先出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若论起武力值,沈漪知道无论何时,自己都不如他。
他若要反抗,自己是必定留不住他的。
院子里昔日的小槐花树早已经长成参天大树,护佑着这座宅院,洒落绿荫,遮蔽着二人越发亲近的身影。
沈漪拉着他进了厅堂,谢知玉想躲,却被她堵在门前,一个踉跄,便坐在了厅堂正中的太师椅上。
他蹙眉望了望沈漪压在自己椅沿的手臂,抬眸正色道:“监国使您也说了,这是胡来。”
既然知道此事不妥,又为何执意要做。
沈漪见他这般软着性子,反而更激起了心底的欲,抬起他的下巴,仔细地端详着三年后的他。
指尖拂过他脸颊,游过他厚实的喉珠,上下滚动的珠子咽下了他此刻的隐忍。兰指停留在他当年被陈衔白刺入的伤口,只差一点,就捅破了心脏。
沈漪想起当年惊险,手指也微微颤着,揪住他的衣领,坐在了他腿上。
“沈漪,你别这样胡来。”谢知玉忽然有些着急,想起身,却发现这个时候起身,就得抱住她。
可若是抱住了,又会舍得放开吗?
他闭上眼眸,像是要把沈漪从他眼前挥开,可颤抖的睫毛卷翘分明,沈漪望着,心生怜爱,握住了他。
沈漪道:“我偏不听你的。”
他成了她的掌中之物。
谢知玉呼吸不过来,低头望着她的出格,耳根生出明显的绯红。
这样的事情,他梦见沈漪对自己做过,可从未敢奢望梦里的荒唐成了真。
“还不说,谢我什么?”沈漪抬起他的头,和他面对面相视,美若远山黛,动情染粉霞。
谢知玉闷哼一声,扶着她腰身,道:“谢你救我,谢你念我,谢……你……爱重我……”
说罢,沈漪呼吸骤止,只觉浊浪翻涌,呼吸都被打乱了,毫无章法地翻腾。
“抱歉,”谢知玉移开视线,不好意思地道,“我……久不曾……”他未说完,已经心虚地移开了视线,把沈漪抱了下来,替二人周全着身上衣物,天色尚早,他又道,“监国使大人早些回宫吧。“
“明日我有事忙,就不来了。”沈漪望了望他,“你这两日准备一二。”
倒像是皇帝来宠幸深宫的后妃一样。
这话说得谢知玉脸色涨红,有些委屈地浅浅瞪了她一眼。
何时沈漪竟成了这般人物,说起这些事情来,也脸不红心不跳的。
沈漪见他如此羞涩,就如同醉酒般,生出怜爱的心思。脚步又凑近了些,她不仰头,只是和他脚尖相对,闭上眼睛,等着。
绵长的呼吸近在咫尺,梦里人就在眼前等着他,顺从、柔和、期待。
谢知玉内心的坚持如雪崩般轰然倒塌,服从了本心,慢慢低下头,给她献上自己最炙热的吻。
直到两个人呼吸都交缠错乱,再不分开又要坏事了。
眼望着沈漪离去,谢知玉还在回味唇舌间未褪的美好,眼底伪装的委屈和软弱一扫而空,转而代替的是精明的神色。
漪漪,你到底还是年轻,不懂朝堂之人内心污脏。
一声呼喊传来,打破了谢知玉的凝思,行夏一袭青袍官服快步行来。
如今行夏虽中了举,却仍是唤谢知玉做公子,说起大理寺一宗案件已经查明真相,就要收监了。
“你才入官场,有的是要学的。我今日且教你一招,名叫欲擒故纵……”谢知玉的声音淡淡飘来。
方才在沈漪面前的虚弱和怯懦已经烟消云散,此刻,他的从容淡定一如往昔。
他说过,他要沈漪的一生一世。
就要说到做到。
作者有话说:
就写到这里吧,五月到现在,经常临时要加班到十点多,真的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太痛苦了。下一本,玉镜台存稿中。已经完结的现言短篇XP作《越界》可以品鉴,专栏《大长老》我休息几天,下周末写写。《玉镜台》存稿二十万后开,预计十一月后了,这次绝对不能自己放飞自己了!(我发誓!)这次咱写甜甜的!有善良的小宝贝给我收藏一下作收吗,攒攒说不定又到三十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