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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我抛弃的前夫登基了 第91章 结局(正文完) 【结局-下

娴白 · 历史架空 · 364 KB · 2026-09-15 20:28:10

第91章 结局(正文完) 【结局-下

  此次揭发状告武安侯的, 以李氏为首。

  先是有个叫范丹的驿丞站出,上书陛下,武安侯夫人途经沂水官驿时, 曾有卖官之嫌。随后李氏紧跟,奉上数封贺兰昌通过己手, 与定国将军暗中联络, 试图谋议造反的信件。

  贺兰氏树大叶茂, 深扎朝廷多年, 其中也有不少帮忙说话的, 纷纷问李大官人万要查清,其中或有什么误会。但紧接着李氏便拿出了贺兰昌的信件, 让他们认认可是侯爷亲笔?众人细看后, 皆只能三缄其口。

  后来又有人说,李氏为谢家部下, 此举竟勇劾上官,实乃忠国之表率。

  便是同伴也急了, 御殿之上,不断用手肘暗撞身旁之人:“侯爷,您快说句话啊!向陛下陈情,非是他们所言!”

  此刻的贺兰昌脸色难看。他手执笏板,往前深迈一步,掀袍而跪。

  到底是身经百战、几十年的老臣, 即便岁月在其脸庞已然留痕,却依旧威严大气不减。

  当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抬出证据陈情时, 他却是摘下官帽,放下笏板,赤手抱拳阖眼而笑:“曾不久前也有人状告老臣罪名, 陛下圈禁侯府,暂革臣的官。直到大理寺与刑部来查,再无更进一步的证据,陛下才令臣官复原职。未曾想,今日又等到了这出。”

  “陛下既认定了老臣乃这般人,便是此次开脱,也总有下一回、下下回,老臣又能为自己开脱多少回?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臣贺兰氏,实在无话可说,但凭圣上惩处。”

  此音方落,所有人面面相觑。

  有惊愕的,有面上不显却暗喜的,自然,也有不少看戏人。十二珠冕旒下的新帝,眉眼清冷如峻,最后翻了翻罪证并不多言,似也懒得多言了,只大手一挥命人带走。

  ***

  “明玉姑娘,觐见的是宋大人,陛下与他还在里头议事呢。”

  大殿外,李顺德与她低声道。

  沈明玉点点头。

  她刚从太傅那儿问学回来,路上便听到了风声。起先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可一再追问下,却得知竟是真的。

  她连忙赶来,想问问裴郎。

  隔着一扇厚重殿门,她并不能听到里头人的说话声。

  沈明玉静默地等,指尖反反复复划过衣裳绣纹——直到殿门倏地打开,宋大人捧着一摞封奏疏走出。在经过她时,他苍老的眼目倏尔一瞥。

  仅仅只是片刻,那人便移开了目光。

  沈明玉步入垂拱殿时,裴郎正在收拾龙案上的公文。

  她轻轻站到他身旁,咬唇犹豫了一会儿,将想说的话道出。末了,她认真问:“裴郎,武安侯府的事,可否再能彻查?”

  “还有我母亲卖官一案,当时我和二哥也在驿站。那驿丞虽对我们奉承有加,可母亲也不像能做出这般事的人......裴郎,在还未定罪前,可否再能查查呢?”

  裴书悯收拾的手指停了下,却没说话。

  此刻正逢李顺德端着茶水进殿,沏好清茶,低声告知她今日朝堂上的事。沈明玉听得目瞪口呆,父亲竟是连辩驳也懒得......但转念去想,她也了解侯爷,那般骨气甚傲之人一而再、再而三被状告,便连君主也不多信任他。上回已经够了,更何况是这回?可不辩驳,并不意味着就是犯罪。

  等李公公走后,她又请求了裴郎,若未定罪,可否再能查查。

  “已经定罪了。”

  在沈明玉惊愣的目光中,他淡声说:“即便不是这次,也还有上回。上回他欺上瞒下,收留罪臣之子。而接李家之手,与武将密切往来的书信,字字藏话,是你父亲的字迹你也看过了。”

  裴书悯回头,那好看的眉眼却微蹙。又施手挑起她肩上一缕碎发,盯着她:“道之以政,齐之以民,民免而无耻。律法不在惩恶,而在定分止争,信赏必罚。玉娘,你不都学过这个了吗?那你更应该知道啊。”

  “在孤眼里,武安侯就是有过。孤若因为喜欢你而轻恕他,则是臣民难服。”

  沈明玉忽而腿软,失去了力气,而裴郎却扶了她一把。

  那些亲笔信,她不知道父亲是怎么写出来的,也不知父亲为何要写。

  裴郎扶她坐到了窗边小炕。

  另一张案桌上,放的是她平日所学的书卷。当裴郎批奏折时,她也挺着小身板在窗台旁看书学习。

  沈明玉望着这些书卷,目光走神,一时之间竟是不知道要说什么。

  上回的案子已经过去了,爹爹也知错了,可裴郎却旧事重提。

  沈明玉的心头五味杂陈。

  她的脑袋逆着光线,影儿落在方棋纹案桌面,圆圆一道。

  裴书悯盯着望了半晌,在某刻时忽然出声:“已经定了武安侯的罪,孤且看在他早年为大周征战,戎马半生的份上免去一死。即日起革去官职,下贬庶人。其三子同朝为官却隐瞒不报,也一律革职,二十年内禁考乡试。侯府诸人犯连坐之罪,皆流放岭南,十年不得出。”

  此话落下,她的身子僵了一僵。

  裴书悯紧紧望着她的背影,她的指腹,似乎愣怔地摩挲案面细纹,呆滞了许久都没说话。

  而他也静默地看。

  不知过了多久,在白茫茫一片沙海中,他终于听到了她低低的声音。

  “裴郎,贺兰家对我有恩。家里每一位都对我和宝儿很好,是我们的亲人。人要讲究知恩图报的,我做不到自个儿享乐而忘却他们。”

  “裴郎,你会懂我的是吗?”

  “你是皇帝,是大周的君王,为了社稷自有自己的顾忌。我读的书虽不多,也不是学识渊博的大儒,可这些我也明白的。”

  她又问:“我爹娘他们何时,要何时步上流放之路?”

  “今日。今早就要走,这会儿已经在路上。”

  沈明玉的手顿了下。说完这些时,裴书悯也发觉她的肩头更颤了,明明是暖和的暮春,却冷得隐隐抖。

  他的心脏抽疼,紧掐指骨,闭了眼迫使自己不去看。

  “那我......也去岭南吧......”

  在沉闷的抑挫里,她忽而眨眨眼,用着努力轻快的语调说:“听闻岭南的荔枝很好吃呢,丰肉多汁,我也去看看。”

  裴书悯在混沌中静默地听,听着她的语调百转千回,她还会自我宽慰与开解。然而就在这样多变的调子里,慢慢的,他竟听到了她的微弱、几乎不可见的哽咽:“不对,我们不是说了再也不分离吗?”

  裴书悯的心骤然一抽。

  他睁眼的同时,竟看见沈明玉的眼眸回望来,闪闪的、上泛了水光。

  他却只攥住指骨,没有出声。

  他不知道在等什么,可当他再回神时,沈明玉却已经走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日光里。

  裴书悯终于颤着闭上了眼,明明这座殿堂富丽,可他却觉得空旷无物,什么都没有,孑然一身,丝毫不亚于当年四壁的草屋。当年明玉是自己离开的,而这回,他却是亲手送走她。

  ***

  听到侯府倒台的消息,找上他的不仅有沈明玉,还有太皇太后。

  就在明玉离开后的不久,绘兰来了。

  这回不同往常,不是让人请他去宝慈宫,而是太皇太后亲自登门。她今日穿得庄重,一身茶白大袖直领对襟,遍绣着大朵大朵的五福捧寿纹,头戴镂金嵌珠朝冠,前胸挂着一串沉香珊瑚檀珠。

  新帝扶着老人家在藤椅入坐后,她的唇欲言又止,后来终是忍不住轻轻叹:“陛下,武安侯府的事老身也都听闻了。恕老身这个半只脚踏进棺材的多言......没必要做到这步,明玉和宝儿都很可怜......”

  而新帝却依旧什么都没说。

  帝王的决策不易扭转,也不容扭转,这些她都知道,可她还是想来试一把。便是自己再气侯府的隐瞒,可这多少年的情分到底是在的。曾经,她也是真心疼过那些小辈。

  最后的结果自也是唏嘘,在自己的长吁短叹中,新帝送走了她。

  太皇太后回头望着自己这个孙儿,百感莫及。

  她的丈夫是皇帝,儿子是皇帝,孙儿也是皇帝。她有时也看不懂他们想要做什么,但她却知道,他们每一代,都要走过最艰难的时局。

  ***

  太皇太后疼爱重孙儿,自从沈明玉回宫后,时不时绘兰便会来她这儿接小宝儿,带到宝慈宫玩,傍晚时分,再把孩子送回来。

  沈明玉决定去岭南,却还没有决定好,要不要带上宝儿。

  她还带了人马与钱财,纵不是走流放,可岭南甚远,一路下来也是舟车劳顿。她担忧宝儿受苦,会不愿意跟着。

  傍晚时分,沈明玉来到宝慈宫,接宝儿的同时也打算向太皇太后辞行。

  彼时,太皇太后正在屋檐下小憩。暮春的天不算太热,阳光和煦,然而在太皇太后的旁边也置了张小小躺椅,小宝儿正也躺在椅上睡觉,脸蛋盖了条小帕子。

  绘兰轻声地唤醒宝儿。

  宝儿揉了揉眼眸,瞧见不远处的娘亲后,立马跳下躺椅,迈着小腿儿跑过去。

  沈明玉笑着蹲下,将孩子抱了个满怀。

  宝儿乖乖依偎在她的怀中,沈明玉抚摸着他的小背,低声道:“宝儿,娘亲打算离开皇宫了,去寻你外祖母他们。只是这条路十分的远,或许要走三月呢?你可愿随娘亲一块去,还是想留在宫里呢?”

  宝儿如今,也不过是个两岁大的孩子。可这个孩子早慧,她说的许多话他都能听懂。

  当她说出这些话时,怀里的小脑袋似乎耷拉了下来。

  他不再欢喜,不再兴奋。

  沈明玉以为他是想留在皇宫的,可是他的小胳膊却牢牢抱住她肩颈奶声哽咽:“要跟娘亲,我要娘亲......”

  沈明玉闭了闭眸,也深深怅然,却只是抱紧了他。

  “走罢,带着你的孩子一块走吧。”

  空气中,突然飘来太皇太后的声音。

  沈明玉惊愣的睁眼,不知何时太皇太后已经醒了,由绘兰扶着走到她们母子身前。望着她们长叹一声:“好孩子,你们都走吧......”

  沈明玉愣愣望着太皇太后。

  这位雍容年迈的老妇人,从来说一不二。她原以为在太皇太后这儿,带宝儿离开是最费劲的。可竟然会允她们走。上回她老人家的怨念历历在目,可今日流露出的怜悯却也是真的。沈明玉眼眶通红,放开宝儿,不由得朝太皇太后拜了三拜。

  一拜,谢其多年对侯府的恩宠。

  二拜,谢其对宝儿的疼爱,以及对她们母子的成全。

  三拜,祝其身子福寿安康,如松柏之茂。

  太皇太后颤着手扶起了她。

  最后,她年迈的身子骨却是抱住了这位单薄的少女,双唇嗫嗫:“一路好好的,好好的啊......”

  ***

  因着侯府流放之日早,沈明玉想尽量和家人同步,因此当晚便收拾起了行囊。

  她的屋子里亮光,妙春久久徘徊于门口。

  半柱香后,终是敲响了她的房门。

  “明玉,你明日便要启程了吗?”

  “去岭南的路途遥远,不然也多带些人手去吧。如今侯府的家财和奴仆全被没收,悉数充入国库。陛下给了你两百护卫,又派庞大人一路护送,可他们到底是男的,这一路上多有不便。不妨再多带几位宫婢去吧,明玉,你是我宫中为数不多的挚友,我也想同你在一块。”

  夜色深重,妙春扶着门站在一旁。

  她忐忑地等,终于,等来了少女的答应:“好,我们一块去岭南。”

  ***

  离开京城的这天,沈明玉并没有和裴书悯说许多道别之话。

  清早的膳桌,她如常坐在他对面喝粥。用过早膳后,宫人们鱼贯而入,端来漱口茶水与软帕。沈明玉轻轻擦拭了唇角,便与他道:“裴郎,我要走啦。你好生照料自己。”

  他没有出声,只是用深邃的眼眸望她。

  许久后,才“嗯”了一声。

  “爹爹!”

  宝儿也跑来,抬起小脸蛋望着他。

  裴书悯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声线不经意中藏着一丝沙哑:“和你娘亲去吧。你也两岁了,以后会慢慢长大,要懂事,要护住你的娘亲。”

  李顺德在旁边听了,都觉得几分茫然。

  刚抱到小宝儿时,陛下还说这孩子这般小,跟块宝似的,捧在手心都怕碎了。现在又说人家两岁也不小了,叫人以后护住娘亲。李顺德只心中一个劲儿的叹啊......

  明玉姑娘的车队浩浩汤汤离开了皇城,由庞大人护送。

  陛下站在城楼上俯瞰,直到这支车队消失于宣德门前,也不愿离开。他就这样负手而立,待了许久、许久,直到后来天飘小雨,分分散散的雨珠落在陛下眉梢、领口。终于,那位玄衣帝王转身离开,倏然变了脸,沉声:“布局,今夜便先杀一个人。”

  ***

  有庞大人的护送,这一趟去岭南的路还算顺畅。偶尔不畅的,便也只是遇上下雨天。

  干燥凉爽的夜晚,他们露宿树林。明玉带着宝儿,和几位仆妇在马车上睡,其余人则卷了席子躺在草地上。若是遇到会下雨的夜晚,庞从之则会早早寻好能住店的酒家。

  有一次夜晚,庞从之并没有入睡。

  听到隔壁厢房的开门动静后,他立马提剑,悄然跟上那可疑的踪迹。

  他躲在一处隐蔽的拐角里,盯着东廊窗前,妙春将一只黑鸽放飞在流水的雨幕中。待那黑鸽彻底飞离,消失得无影无踪后,妙春才东张西望,提着自己的裙摆摸黑回屋。

  妙春厢房关上的第一声,庞从之没有动。

  他静静地待了会儿,等到许久后,那厢房第二声关上的动静传出,他才稍微活络了下筋骨。

  然而回头,旁边的木篓盖无声打开———露出了一张明玉姑娘的脸。

  庞从之愣住了。

  沈明玉也愣住了。

  二人在这黑暗的拐角里,无声的四目相对。

  ***

  翌日清早,庞从之带了干粮和水囊,敲响沈明玉的厢房。

  厢房内只有沈明玉和宝儿两人,宝儿还在床上熟睡,尚未醒。

  庞从之把干粮递给沈明玉后,低声问:“明玉娘子,你是怎么知晓的?”

  沈明玉知道,他在问昨晚的事。在问她怎么知晓,妙春是探子。

  少女的指尖轻沾茶水,只在桌上写了两个字。

  庞从之扫一眼,简直要对她刮目相看。

  沈明玉抹掉了字迹,分了一块干粮给庞大人,他却摆摆手:“在下已经吃过了。”

  于是她便自己轻掰着,就水而饮。就在此刻,忽然听到了庞从之的低声:“那人里应外合,暴露娘子行踪。要不干脆我今夜除掉她,以绝后患。”

  然而,沈明玉却摇摇头:“庞大人,我想帮裴郎抓一个人。”

  庞从之惊诧:“陛下的事,你也知道了?”

  沈明玉点点脑袋:“我是隐约猜到了。”

  裴郎可是她的夫君,他什么样的人,她当然知晓的。裴郎是在......有意地送她离开,想把她与乱局撇清。但这一次,她却不会再选择离开他了。她想要他、他们、所有她在乎的人都好好活着。

  ***

  一行人行路到第十日之时,来到了绍昌县。因为贺兰娘子说,路上的干粮所剩不多,进了县城再买些。加之暮春一过,天也要热了,正好到布庄给大家伙打一身薄的。

  要采买、要做衣,还有整顿休息,如此一停倒要花去数日。好在他们的路程并不赶,只要能到岭南都是好的。

  庞大人也根据贺兰娘子嘱咐的,寻了一处供大家落脚的客栈。

  在绍昌县待的第四天清晨,沈明玉找上庞从之:“宝儿似是得了些风寒,昨儿夜里咳嗽好几声,连旁屋妙春她们都听得到。”

  “娘子,县城里也有不少医馆。等黄昏日头小些,我便带小公子去瞧瞧郎中,让他开几味孩子能服的药,若以后路上再染了也好有个治。”

  “也好,那就辛劳庞大人了。”

  傍晚时分,庞从之喂完马后,便带着宝儿去城东的医馆。

  此刻厢房中,侍婢们正在将买来的干粮包好。沈明玉想起要拿新衣,便带着妙春几人去了城西。

  布庄的掌柜早已将衣裳叠好,整整装了六个大包,他递来账目让这位娘子核查。

  沈明玉检查无误,便让大家将包拎上。

  走出布庄时,只余不多的晚霞弥留天际。少女驻足静望了会儿,听到妙春的声音:“这绍昌县地处陈留也算繁闹,昨儿我去买干粮时,听见一道陈留名菜‘葫芦鸡蘸葵籽青蒟酱’。”

  “葫芦鸡这道菜,咱们汴京也有。”

  “是也有呢。”妙春笑,“不过听闻陈留的葫芦鸡做法,与京城又不太同。尤其是蘸的这味葵籽青蒟酱,似乎也不常见。”

  如此一讲,沈明玉来了兴致。

  妙春请了位路人打听,得知绍昌县有三家最大的酒楼,其中便有一家在布庄附近。

  为了图个方便,沈明玉戴上幕篱,便带着他们往最近的一家醉仙楼去。

  酒楼内热气熏天,宾客不少,几个护卫便候在大门前。

  沈明玉和妙春随小二去了楼上左转第七间厢房。小二奉上菜谱,她点了葫芦鸡和一壶剑南春。小二应了声“好嘞”,随后退出将房门带上。

  两人等了会儿,直到小二把酒菜端上。

  刚从油锅出来的葫芦鸡皮酥柔嫩,撒了薄薄一层芝麻,满屋飘香。沈明玉习惯性的先拿银针试毒,酒菜无恙后,便也抬手将妙春的那一碗满上。妙春下意识地拦她:“娘子,不可......”

  “怎么了?”

  沈明玉放下酒壶,妙春却没说话,只是端端坐在一旁。

  她知道,妙春想说的是,她们如今已都不是皇城的小宫女了,她是娘子,是雇主。她是丫鬟,是随侍。

  沈明玉说:“这酒是敬我们从前的,我们从前是朋友。”

  妙春还是没有说话,沈明玉却开始分菜,加了一块酥脆的肉蘸上青蒟酱,放在对方的盘中。

  “快吃吧,还热乎着!冷了便不脆了。”

  妙春抬眸,望向面前绽开笑颜的少女,明烛映着她的脸庞。那脸颊圆软、略有婴儿肥,笑起来时梨涡浅浅。

  忽而喉咙有些许酸涩。

  妙春想起去年离宫的那日,她也是这样热切的,送给朋友一匣贵重的首饰。她说......是留给你做盘缠的,去西域的路很远,请镖局也很贵,有钱傍身总是好的。

  妙春僵硬着身子,迟迟没有动作。

  而似乎怕妙春吃不饱,沈明玉又夹了几块,放在对方的盘中。

  “明玉!”

  妙春突然拦住她的手,“别吃了,快走、快走!有人要来了!”

  饶是早有预料,被她骤然推开时,沈明玉也很是惊愕。

  此刻,妙春突然从怀里拿出一团粗麻绳塞给她,推着她往窗边走,“你快把绳头扎在腰身,扎紧些,另一头我给你绑到栏杆上。从这里往下爬,后面就是醉仙楼的小院,西边茅屋旁看见没,有个狗洞能钻出去。钻出去后,你用草垛子打掩护,趁没人了赶紧走,别回头!”

  沈明玉拧紧了眉头看她,要拉她一块走,妙春却喃喃“来不及,来不及了”,麻利迅速地将绳子绑好,推人离开窗台。

  在看见麻绳上的少女安全落地后,她才从袖里抽出一把匕首,用力切断了麻绳抛下。

  然后紧紧阖上窗,背靠窗台的刹那,她忽而颤抖着身子。

  对不起,对不起,我骗了你这么久。快走吧明玉!

  她颤抖地拿起桌上酒碗。

  酒碗落地的刹那,厢房外脚步阵起,约莫来了十几号人。随着一声踹门,她看见了陆聪,陆大人——那人提刀环顾了四周,忽然脸色骤变,穷凶极恶盯着她:“找死!!”

  刀光闪过瞳孔,妙春闭紧了眼眸等死。

  然而就在此刻,簌的一声,两支冷箭并发——竟是血淋淋飞穿过那手臂与腿,随之,陆聪惨叫响彻云霄。

  ***

  沈明玉没有走。

  夜色下,她攥着掌心,躲在墙边等了会儿。直到里面的厮杀声消散,那窗台忽而打开,她听见了庞从之激动的声音:“成了,成了!我们终于成了!”

  少女渐渐的松口气。

  银灰月光下,她抬起脑袋往上一望,也看见了妙春。妙春擦着眼在对她哭,是歉疚,是劫后余生......

  ***

  庞从之命人给陆聪和俘虏们灌了迷药,同时命人五花大绑。由于妙春做过探子,因此也要押解回京,交给大理寺彻查。

  然而正当他忧心,皇城的风雨何时了结,自己又何时启程时,忽而收到了皇城的吉报——宋、李两氏已覆,宋颐于西华门前挥刀自刎,牵连的党羽今已被悉数抓获。

  庞从之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明玉姑娘时,她正在给小宝儿轻轻拍背。又忙心疼的,递水一盏温水送服。

  “怎么了明玉姑娘?”

  话音落下,一大一小两张脸同时看向他。

  庞从之笑着走过去,蹲在小宝儿的面前:“你父皇算无遗策,连同你外祖父等人,除掉了一只猛兽。这下你和外祖一家都能回京了,可欢喜吗?”

  宝儿乖乖倚在娘亲怀里,抱着布老虎,用乌溜溜的眼眸望他。

  点了点小脑袋,刚要说话,突然奶声咳嗽起来。

  “这......”

  庞从之愣怔地望向明玉姑娘。

  沈明玉挠挠头,也很无奈:“前儿夜里,我让宝儿装咳嗽,未曾想今日真染了风寒。庞大人,过会儿咱们还真得带宝儿去医馆瞧瞧郎中呢。”

  庞从之笑着摸了摸宝儿的小脑袋:“是啊,得赶紧好,让陛下和太皇太后知晓,臣便难辞其咎了。”

  ***

  “陛下,已经一日了......您在这城门从早等到晚,也不是个事儿。”

  “明玉姑娘和庞大人从绍昌回京得需十余天,路上行程难估,晚个一两日也寻常,何不让城守来迎,得了消息快马加鞭回禀宫中?”

  “无妨。”

  帝王抬手,没有多说,目光却始终望向城外,眺望远方碧绿的田埂。

  沈明玉回京的那天,正值黄昏。

  马车徐徐而驶,初夏的风拂动珠帘,透过车窗,远远能望见成片的村庄。此刻宝儿已在乳母的怀中熟睡,沈明玉吹着夏风,轻轻为他擦拭脸颊的汗。

  临近城郊,是巍峨宏伟的城墙,城上的楼阁飞檐斗拱,高墙正中的赤黑牌匾题着“通天门”三字——

  少女探出脑袋,再仔细一望——不同于往常过关的人潮,城门前竟是乌泱泱的侍卫,头配盔身穿甲,执戟而立。

  侍卫的正前方,李顺德正撑着一把骨伞,只见细绢朱红骨伞下,那人眉目清疏,一身弹花暗纹锦袍,不是裴郎又是谁。比起她离宫当天,今日的裴郎唇角带笑,即便已经等了一整天。

  “裴郎!”

  方下马车,沈明玉便忍不住小跑。

  风吹起少女潋滟的裙摆,她如一只飞来的鸟,牢牢扑进他怀里。

  裴书悯紧紧地抱住她。

  离开了将近一个月,她瘦了,也变得风尘仆仆。

  裴书悯闭眸缓了会儿。虽早知她要回来了,可这一刻来得太快,依旧让人恍然如梦。

  他抱住她,轻轻摸着她的脑袋。

  摸完,又去摸她的脸颊。瘦了,真的瘦了,婴儿肥都快瘦没了。可他还是爱不释手地捏,低低道:“你的事,庞从之都在信上与孤说了。”

  “天底下怎会有你这样傻的人,以身犯险帮孤抓人?孤可是皇帝啊,哪用得着你这般......”

  沈明玉刚要反驳,裴书悯又笑道:“好在我的明玉聪明,真抓到了。孤很欣慰,真的欣慰......”

  少女收起腹腔的轻哼,重新把脑袋埋入他的胸膛。

  她紧紧地环住他:“因为我这回,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裴郎、裴郎。”她仰起脑袋,轻轻地唤他:“我,我......”

  裴书悯笑了,重新把她的脑袋按回怀里。

  可胸腔却是一股温暖的情流,从晦涩的从前铺天盖地涌来。他知道......他都知道,明玉是想证明自己的心里有他。

  裴书悯愈发抱紧了她:“就算你想离开,孤也不会允。”

  “若我,跑了呢?”

  “那我会一直找你,找你。找到我老,找到我死。”

  他低声地说,却用力地抱她,“玉娘……这辈子,你都只是我一个人的妻子了。而我,也只是你一个人的丈夫。”

  二人相拥须臾,直到庞从之也笑着下马前来叩见,裴书悯才松开她。

  庞从之与新帝简要汇报了一些事务。

  此刻,李顺德也望着漫天的晚霞,与明玉姑娘相视而笑。

  “陛下,天色不早了,咱们是否摆驾回宫呢?”

  “摆驾吧。”

  话落的刹那,沈明玉理理衣袍,刚要随圣驾而行,裴书悯却下意识牵住她的手。

  他牵着她的手,走向汴京的通天门。

  原来这步路,早在数年前,他们就应该走过。

  早在他得知她的身世时,他便计划要带她上京寻亲。他会陪在她的身边,牵着她的手一直走、一直走。

  然而这一步,竟是晚了四年才到。

  不过也算好,它终究是到了。

  傍晚的黄昏霞光弥漫,斜阳绚烂映向城门的金字牌匾,落在两人的背影上。

  而庞从之跟着乌泱泱的人潮,紧随在后面。

  庞从之望着新帝与明玉姑娘,恍神间,竟似乎看见了另一道影子——

  是位灰布衣少年牵自己妻子的背影。那妻子荆钗布裙,一双圆亮的乌眸好奇四望,和他们一模一样,也在朝着通天门走。

  他再揉了揉,那幻影又没了。只余满天霞光,无比绚烂,照耀前方的通天大道。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这里就结束啦,非常感谢大家的一路相伴~

  (撒花)

  评论区很多读者,我都非常眼熟啦,这里再次深深感谢你们(鞠躬!)非常感谢大家的评论、营养液、与投雷~

  剩下的就是番外。

  计划中有

  1.大婚(带点肉)

  2.一家三口甜蜜日常

  3.4.5……特殊人物的小番(这个比较简短,有副cp线,假娘结局,妙春线)

  宝儿前世的小番

  小山村生活记事番(琐碎篇)

  大家想要的也可以点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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