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正文完
商璃自己也不知该如何安慰裴舒宁。
宿疾缠身, 在深宫中冷冷清清蹉跎到十九岁,仍是孤身一人。
想到这里,商璃鼻尖酸酸的, 拍拍她纤薄的背,突然就明白了裴舒宁为何会心悦于商琢玉。
也明白她的不由自主。
“……没事的,阿姊,你就安心养病, 剩下的, 我会帮你想办法。”
于是在回门那日,商璃与裴无烬低调出宫,先到的地方,是罗以凌的扶云楼。
阁楼顶上从不示人的包厢内,罗以凌瞪大眼睛, 看这两位悠哉悠哉喝茶的不速之客。
“你……你们……”
罗以凌一开口, 却觉得自己用错了称呼。
他深吸一口气:“……陛下, 皇后娘娘, 你们二位来之前也不先打个招呼,我这小地方怎么能容得下你们呢?”
要是帝后莅临扶云楼的消息在邺京传开,不知他这扶云楼的门槛多久会被踏破。
裴无烬这副清高的模样他是见惯了的, 且不说他如今是皇帝,曾经还是三皇子的时候也没比现在亲和多少,都靠他不要面皮的阿谀奉承,他们才有今日的交情。
还有一层便是,他的阿耶与商家十分亲厚, 与大名鼎鼎的商大将军更是把酒言欢的关系,所以他才会与裴无烬如此熟稔。
说到底,托的还是商家的福。
再看这位与皇帝并肩而坐的商家大小姐——
哦不, 现在已经不能叫商大小姐了。
那是北梁的国母,也是天子捧在手心的发妻。
“怎么啦,有什么好惊讶的?”
商璃看他这像是呆滞的模样格外不解,借着裴无烬的手吃了块酥点。
“你不知道我们成婚的事?”
罗以凌苦笑,怎么能不知道呢。
帝后大婚轰动整个北梁,他那日上街远远一瞧,少女小小年纪便母仪天下,风光无两。
他就是死了也会在坟里被敲锣打鼓声震醒。
商璃摆摆手道:“罢了罢了,我们今日来找你是有要紧事的。”
“我记得你的扶云楼有卖江南的药酒,那你是不是懂些江南的医术?”
罗以凌点点头。他与江南那边多的是生意往来,就为了把他这扶云楼经营壮大。
他可能还真是个行商的苗子。
商璃把前因后果说与了他。
然后很爽快道:“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罗以凌大惊:“等等等等,交给我?宫里的御医都极难根治的病症,让我一个只通点药酒配方的人想办法?”
他觉得哪里都不妥,生怕引火烧身般道:“那可是长公主啊……怎么都轮不到我来负责吧?”
商璃诧异:“谁要你来负责呀,负责的事有我阿兄在呢,你只管治病就好了。”
罗以凌:“……”
罗以凌:“可是……”
“御医也说,邺京地处北地,许多药材比不过江南的质与量,让你费心,还真不是故意刁难。”
裴无烬终于开了口,但他是站在商璃那边的。
罗以凌一点都不觉得委屈。
十几年来只要裴无烬身边有商璃,他就没有容身之处,他早就习惯了。
罗以凌想,他一定要扳回一城才对。
所以趁着裴无烬交代付蒙回门仪仗的间隙,他不动声色凑近商璃,给她使了个眼色。
商璃跟着他出门:“干嘛?”
罗以凌顺手带上了门,没看见裴无烬扫来那阴沉的一眼。
“事到如今,我必须得告诉你一些真相了。”
他少有的严肃认真。
商璃一时被他唬住,抱臂的手松了松:“……什么真相?”
他们三人自幼一起长大,罗以凌能与她说的“真相”,自然也绕不开他们三个人。
会是什么呢?
商璃天马行空地猜,难不成,裴无烬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瞒着她?亦或是偷偷册了哪个贵女为妃?
不,不会有这个可能。
那就是,裴无烬其实不喜欢她,所有的一切都是装的,装到今天这个地步,其实是为了报十年前商琢玉的仇?
那就更不可能了。
“……其实,”她浮想联翩时,罗以凌终于开了口,“裴无烬他——”
果然是裴无烬!
商璃吞咽了下:“他怎么了……?”
“他十年前就心悦于你了!”
像是藏于心间替人保守的秘密终于昭告天下,罗以凌觉得整个人都舒畅了。
“阿璃妹妹肯定不知道吧,他这么多年处心积虑,都是为了让你与他成婚,废太子、诛谢氏,甚至是向你提亲的沈家子,立刻有了新的亲事,都是他的手笔!”
商璃颤了颤眼睫。
面上并没有罗以凌期待的错愕,反而唇边梨涡里漾开了浅浅的笑意。
看吧看吧,她一点都没猜错。
无论再过多少年,从多少个人口中打探,得到的都是唯一的答案。
他喜欢她。
然后就会变成。
他们两情相悦,琴瑟和鸣,长厢厮守。
*
商家人也没料到回门的不只是商璃,还有当今天子。
他们站在一处,倒不像位高权重的帝后,而是这世上最普通的一对夫妻。
手牵着手,肩抵着肩,商璃今日也不知怎的,笑容比往日都多得多,一直拉着裴无烬说话笑闹。
后来裴无烬在正堂与商衡议事,崔毓得了空,问她嫁进宫的这几日如何。
商璃想了想:“御膳房的糕点没阿娘亲手做的好吃。”
崔毓多日的不安都被她一句话冲散了。
“好了,贫嘴,我是问你,陛下待你如何?”
商璃笑得灿烂:“他若是敢对我不好,我当日就敢和离。”
崔毓嗔道:“你这孩子。”
不过看裴无烬对商璃如此宠溺,她也就对这桩婚事放下了心。
群玉也在一旁打趣:“一天有十二个时辰,陛下与娘娘就要一起待十一个时辰,剩下一个时辰也在思念彼此呢。”
“哪、哪有!”
商璃刚想为自己找回几分面子,就看见商琢玉与裴无烬一同出了正堂,往后院的方向去了。
商衡走过来,道:“子凌非要与陛下比什么射术,我说他胡闹,偏偏陛下还允了。”
就知道,商琢玉嘴上说着原谅了裴无烬,心里还憋着一股气呢。
商璃让商衡宽心,望着二人背影。
“我也去看看。”
……
她绝不是因为担心裴无烬不给阿兄留余地才来的!
商璃自己跟着去的时候,心里一直在重复这一句话。
这是阿兄与裴无烬之间的事,她说什么也不能插手,安安静静在旁观望就好了。
情形与那日射礼一样,只不过拉弓射箭之人变成了裴无烬与商琢玉,而罗以凌呢,这个从来没赢过的人,和她一起坐在凉亭里喝茶。
“……你突然来我家做什么?”
商璃自上而下来来回回打量他。
罗以凌闲闲道:“事关公主身体,我不得来问问你阿兄这个未来驸马?”
他瞧她一眼,在扶云楼时对她的敬畏都抛去了九霄云外。
“而且娘娘好生霸道,我可是正儿八经登门拜访,总不能将我拒之门外吧?”
商璃看着远处的商琢玉。要是他知道了这事,又得跑进宫看望公主了。
她收回视线,沉声道:“你先不要多嘴,我阿兄这样的人,还是适合……”
“先不说这事了,娘娘还是专心看陛下为好。”
罗以凌已经察觉裴无烬的不悦了。
而裴无烬也确实在乎商璃在不在看他。
商琢玉都等的有些不耐烦了:“陛下这是想认输?”
裴无烬回过了神,拉开弓。
“从来不会认输。”
这是一场两人都极为认真、也极为公正的比试。
最后竟打了个平手,商琢玉惋惜地掂了掂手里的长弓:“陛下,要不分个胜负再结束?”
裴无烬放好弓箭:“等你回京复命那日再说。”
商琢玉爽朗道:“成,臣请旨尚主之后,有的是时间与陛下分胜负。”
“……”
刚走近的商璃听到这话,马上去看裴无烬的脸色。
但他并无异样,唇角还噙起浅浅笑意。
罗以凌叫住商琢玉:“商兄,虽说你的婚事还未定下,但不耽误咱们先喝杯喜酒啊!”
商琢玉大手一挥:“今日罗兄的酒我都包了!”
两人吵吵闹闹离开后院,商璃只觉得欣慰。
幸好她有先见之明,提前警告过罗以凌了。
“你今日总盯着罗以凌做什么?”
裴无烬的语气听着很不友善。
依稀记得很早之前,他还误会商璃宁愿选罗以凌都不会选他,差点要把扶云楼都掀了。
商璃:“还能做什么……”
她在想一件事。
日近下午,忙碌了这一日,晚上还要回宫继续忙,这会儿正好只有她与裴无烬两人,最适合忙里偷闲。
商璃看了看两人身上的便服,亲昵地挽住裴无烬的胳膊:“陛下今日还有朝政要忙吗?”
裴无烬看穿了她的想法,如她所愿摇摇头:“都不急。”
“那我们上街去玩!”
夜色迷蒙,笼罩着邺京平日并不繁华的街道,灯火如星,熠熠生辉。
她与裴无烬穿行其中,衣着低调,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们。
商璃还是看见路边的首饰铺子就走不动路,兴冲冲凑上前去,挑了只里头最繁琐的,比在发髻上给裴无烬看。
“如何?”
不如何,这钗子上的流苏,还没她的眼睛亮。
裴无烬没直说,弯腰凑近她道:“宫里的首饰不够戴吗,我的皇后?”
商璃连忙竖指抵住他唇。
“这是在街上,你不能叫我皇后,我也不能叫你陛下。”
裴无烬:“那叫什么?”
商璃:“阿璃?”
裴无烬目光深邃:“我说你叫我什么。”
商璃隐约想起,似乎之前,裴无烬也问过她这个问题。
而她的回答是——
“阿烬哥哥。”
甜热的气息轻轻扑散在他耳畔,商璃一侧首,在他脸颊上轻啄了下。
快到周围人只看得到他们在耳语。
上次叫这个称呼,是很久很久很久之前,商璃都有些不记得了。
但没关系,往后还有很长的时间,她可以慢慢想起来。
“好啦,那边还有百戏可看,切勿耽误了时辰!”
商璃买下钗子,向他伸出手,白皙的脸颊红扑扑的,明媚到整个邺京都会黯然失色。
“我们走吧。”
他的手指在她五指间穿过,牢牢扣紧。
走吧,走到多远都好,无论走到哪里,他们都会在一起。
……
裴无烬在那声“阿烬哥哥”里,回想了很多往事。
第一次见商璃的时候,第一次受她鼓舞勇敢反抗的时候,第一次为她的婚事而悔恨自身的时候……
第一次,她说喜欢他的时候。
他想,他这一生该是别无所求的。
因为从此以后,都有商璃在他身边。
她会递给他一把刀,让他去争去抢。
也会牵起他的手,陪他走完这冗长的一生。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