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贵妃踌躇了下, 开口道:“惠宁,你大哥如今的境遇......我们走的时候,他身子不大好, 性子也有些古怪。我也不知他在想什么,但我们都回来了, 你大哥也总要回长安的。”
惠宁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你二哥则是四方征战, 收复了不少先前被叛军占领的城池......你大哥登基本就匆忙,我回来的路上听说很多人都不知道如今皇帝是谁,但都知道齐王, 也知道长安的公主。”
贺兰贵妃顿了顿,叹了口气, 苦笑道:“我算是你们兄妹的长辈, 他们平日里也敬着我, 可这样的大事我是管不了的。可你不同,惠宁, 你在他们面前一定是能说上话的。”
她肃穆的神色中, 又有几分不安, 双目看着惠宁。
惠宁微微挑眉, 贵妃说的这些,她之前也想过, 必然也有不少官吏在暗自揣摩了。
贵妃的意思是让她在两个兄长里站队吗?
于公于私, 她自然都更支持二哥......
“若真有他们二人要争抢的时候, ”贵妃有些含糊地带过,“我想,惠宁你最好能劝劝两个哥哥,不要互相厮杀起来。”
惠宁道:“这是自然。皇家兄弟阋墙不是寻常人家兄弟争斗, 单单他们打个你死我活就算了。若真打起来了,又是一场血流成河的动乱......”
她正色道:“贵妃安心吧,届时我一定会劝阻的。”
贵妃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笑,又说了几句感激惠宁将她们接回的话,就告辞了。
和贵妃一起回长安的,除了燕家宗亲,还有一些之前随驾的文武京官。
有他们各自归位后,如何安置宗亲和管辖长安城内的秩序,都有了人去负责,惠宁只需要总揽就好,相比之前,松快了不少。
过去的半年里太过疲累,她娇生惯养长大,原本心里记挂着种种大事小情,撑着一口气在做,如今交了大半出去,人一下子就觉得有些不舒服,索性在府中休养。
长安一带和平无事,祁骁也日日陪着她。
夏意日渐深浓,公主府里仙游院墙边的蔷薇花开了,雪白花瓣在和风中舒卷,绰约旖旎。
惠宁坐在花丛旁的一张凉榻上,头上是伞盖遮蔽,浓郁花香中,她想到了一年前她初初下山的时候。
那时她回到公主府,却忘了她在这里生活过的数年时光,对一切花木亭台都觉得熟悉又陌生,那时她似乎还惦记着要在院子里搭个葡萄架,要将蔷薇花种的颜色给改了,后来却一直没有闲暇再去管自己院子里的小事了。
正好这段时日有空,惠宁轻轻啧了一声,不知怎的又想到了贵妃和她说的话。
换做一年前,是怎么也想不到会发生这许许多多的大事......
眼前忽而飞快闪过一道模糊的身影,一双手覆盖在她的眼睛上。
她拍了遮住她眼睛的手,道:“祁骁。”
手很快就松开了,祁骁坐到惠宁的身边,凉榻一下变得拥挤。
“你怎么知道是我?”
惠宁好笑道:“除了你,这世上还有谁会这样做?”
何况她又不是认不出祁骁的手。
祁骁听她这般说,不由一笑。
惠宁抬手戳戳他,“你上来后这凉榻都不凉了,我还总觉得我要掉下去了,你快下去。”
祁骁反握住惠宁的手,轻巧地将她拉到自己手臂上,“这样就好了,放心,你不会掉下去的。”
从两人彻底将话说开后,他总是抓住一切机会要在她身边,赶也不赶走,虽说她也只是玩笑,没有哪次是真心的.....
“我刚才走过来的时候,见你好像在皱眉?”祁骁问道。
惠宁道:“就是在想贵妃上次说的那些。”
祁骁早就听过一遍了,道:“不论如何,我一定和你一边,何况这事定然也要平乱结束后再说了,你先别操心了。”
惠宁的手还被他握着,反握住,“嗯,我们肯定是一条心的。”
二人相视一笑,祁骁低下脸,慢慢凑近时,惠宁抽出了自己的手。
“太热了。”
“那我们进屋去。”
他抱起公主,院子里一片静谧悄无人影,惠宁任他将自己抱着走了一段,伸手抱住了祁骁的臂膀。
虽说未来或许还有腥风血雨,但眼下的日子安稳静好,她可以在府中畅想种什么花,可以随意和身边人打闹,什么都不用去顾虑。
何况,即使真有再生动乱的一日,她也相信如今的她可以解决。
日子一天天过去,反贼顾谧在魏博兵败自刎,首级传到长安,全城沸腾,万人空巷挤到官道上指指点点。
大军在东都洛阳停留休整几日后,正式班师回朝。
惠宁早前已经想好了,可不免还是有些忧虑。她本就生在长安,经历了过去一年的事后,更加不忍心看它再起动乱。
她万万没有料到,在大军回拨的好消息传到长安没几日,又有一件惊天动地的事发生,八百里加急传送到了长安,很快就人尽皆知。
新帝重病驾崩了。
惠宁惊讶地说不出话,这着实是她不曾想到的事,可再一想贵妃之前说过的,新帝在外奔走,身子不好心中郁结,好像也不怎么叫人意外了......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之后发生的所有事,都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新帝留下的几个子嗣虽然都回到了长安,但最大的也只是个六岁稚童,新帝也没留下任何遗诏,文官百官纷纷上奏恳请齐王继位,升平公主也出言支持。
三请三辞之后,齐王燕谈登基称帝。
燕谈登基后下的第一道旨意,就是正式册封妹妹升平为长公主,加封食邑万户。
惠宁领旨谢恩后,看到二哥那张一向从容不迫的脸,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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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最后一丝暑热褪去,空气中满是暖郁的果香,甜丝丝的。
惠宁和祁骁骑在山林里,说说笑笑。
原本祁骁一直在这一带偷偷准备她曾向往过的民间简朴婚礼,那些备下的东西,惠宁估摸着在战乱中应该是遭了损毁。
今日出行,只当是故地重游了。
不过想到祁骁的两次准备都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毁了,惠宁还是有些遗憾。
一路上柔风轻轻地拂过惠宁的脸颊,万里无云,阳光洒在身上不冷不热。路边的稻田如一块徐徐铺陈开的地衣,偶有几个农人在阡陌中劳作,满眼金黄,叫人看了就觉得心中舒畅。
二人慢慢骑行,过了许久,祁骁卷起马鞭,指了指隐在山脚下的小山村。
“惠惠,你还记得这里吗?”
惠宁道:“我的记忆好得很,当然什么都记得了,这里就是你我看过别人成婚的村落!”
以防祁骁反驳,她飞快补充道:“除了失忆的时候,那是意外不能作数!”
祁骁原本要说的话被公主堵了回去,讪讪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惠宁有些得意,微微抬起脸,出声笑了起来。
她的笑声清脆,前头走路的一个老妇人回过头打量二人,又时不时回身看一眼这对说笑的年轻夫妇。
惠宁疑惑道:“她怎么总是回头看我们?”
“因为你太美了。”祁骁一本正经道。
惠宁扑哧一笑,等那个老妇人再次回头的时候,惠宁轻拍额头,“我想起了,我们上回来这里,就是向她讨的水。”
也是这位大娘,给他们指路去围观婚礼。
她催马上前,笑道:“大娘,你还记得我吗,我曾去你家里讨过水。”
“一桩小事罢了,贵人何必放在心上?”老妇人连连摆手,看了追上来的祁骁一眼。
“去年你们村里可还好?”
“去年冬天真是造孽,”老妇人道,“城里都乱了两回,别说我们这种乡下地方了,村里人都跑光了,后来知道有个齐王在外面打仗,还有个升平公主在长安城里守着,大家也慢慢回来了。”
升平公主本人笑了下,忽而想到什么,问道:“村里没有损毁吗?”
老妇人摆摆手,“毁了大半,好在朝廷有救济,还有个贵人出钱让我们安家休整。”
说了几句后,老妇人便回家生火做饭了。
村里人家炊烟袅袅,祁骁道:“不早了,我们找户人家歇脚用膳吧。”
“都还在生火呢,不如我们还是回长安吧?”
祁骁慢吞吞道:“找一户已经没有烟的人家不就好了。”
“你是真的饿了吧。”惠宁笑道。
二人下了马,惠宁寻找着已经没了炊烟的人家,她一边看,一遍心里满是欣慰,这座有些偏僻的村庄,所有人的生活看起来都回到了往昔,甚至比她记忆里的更好。
“去那户。”
祁骁抬手指了指,惠宁看向眼前这座崭新的小院子,来不及多想就被祁骁拉着上前。
他伸手一推,拉着惠宁一块进去了。
“你怎么——”惠宁刚想问他怎么推门就进,只见眼前不大的院子里四处挂满了红绸,还有酒食,青庐......
赫然就是她曾见过的婚礼模样。
祁骁在她身边道:“说好了要再成婚一次,总是遇到事阻挠,眼下太平无事,一定要将这事办了。”
“原来大娘说的贵人是你。”惠宁喃喃道,“怪不得她回头看你,你是不是来过这里很多次了,我怎么一点都没发现......”
“既然是惊喜,怎么能让你发现?”
祁骁牵着她的手向前,“公主殿下曾说只想要有我们两个人,那我就将亲迎和吹锣打鼓的事都给省了,还望殿下不要见怪。”
惠宁又惊又喜,说不出话,被祁骁带着重新走了一遍简略的礼仪流程,和她记忆里的渐渐重合。
那时她放下扇,见到一张意气飞扬的少年脸庞,朝着她笑。
等入了青庐,惠宁忍不住笑了,祁骁提醒她:“你要当做我们第一次的洞房,认真一些。”
惠宁板起脸,“咳咳,本公主不用你侍寝了,你快退下吧。”
祁骁挑了挑眉,“殿下,这不符合周礼。”
“胡说——”
不等她再撒娇耍威,祁骁就将她横抱到自己眼前,堵住她的嘴唇,双手敏捷地开始解她的衣裳,不忘牵起她的一只手,带到他的衣袍上。
被他这般抵着,惠宁渐渐发热,两人情浓时,忽然隔壁传来一声清脆的碗碟碎裂声。
惠宁顿时紧张起来,颤声道:“你快些......”
公主浑身紧绷,真的在催促他,祁骁闷哼一声,平稳了呼吸,吻住她会发出哼哼唧唧声响的双唇。
她的格外紧张,于祁骁而言就像是甜蜜的考验,只好放缓了动作,慢慢磨着公主。
等彻底结束了这洞房,天已经黑透,月色温柔笼罩在院中。
惠宁的身子疲软至极,脑中依旧清醒,回荡着今日发生的所有事。
她慢慢道:“其实,我已经一点都不羡慕人家了。”
祁骁挑了挑眉,知道她必然还有话说,没有开口。
可等了片刻,公主却没有再说话了,只是脸色微红。
他微微眯眼,凑到公主身边,问道:“为什么?”
“你自己去想吧!”
祁骁将她压在身下,摆出一副逼问的架势,道:“告诉我。”
惠宁瞥他一眼,微风吹动她鬓边一缕碎发,微微摇动,她伸手拂在耳后,慢慢开了口。
“为什么会羡慕呢?”惠宁道,“我后来也想过缘故,是我不满意自己的婚事。可那般盛大的婚礼,我又有什么不满意的呢。我也不是不喜欢你。”
惠宁轻笑一声,有些自嘲道:“是我不满意我们婚事的由来。是我那时候太冲动,想的也太简单了,在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后,我早就一点都不委屈了,也不生谁的气了,真要生气,就气我自己那时候傻吧......”
祁骁用他上回说过的话来安慰公主,“都怪我们成婚太早了,年纪小想的也少。”
惠宁哭笑不得:“你少来,我那时候十九了,真没脸扯这个当借口。”
“惠惠,你不能用现在的自己去责怪从前的,”祁骁脸色正经了一些,“你和我吵架的时候,我也说了许多不好听的,让你更加生气,更不满意了。”
她沉默片刻,莞尔道:“反正我现在没有任何不满的地方,相反......”
惠宁停住了口。
“相反什么?”见惠宁只是摇头,祁骁猜道,“相反,你现在觉得先帝把你嫁给我是你的福气?”
“是你的!”惠宁嘴上纠正道。
她没有直接反驳,祁骁忍不住笑了。
惠宁喃喃道:“既然来了这里,我们改日再去躺洛山吧。”
“好,”祁骁很快同意了,“在洛山你还欠我一回。”
“什么?”惠宁思索片刻,反应了过来,“这也算欠你的?”
祁骁哼了一声。
“如果你想要和离的话,就算作是欠你的好了。”她忍笑,说道。
祁骁立刻看了过来,惠宁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和祁骁在私下里总是说着说着,便能笑起来。
和身边的人说话永远是最快乐的,这个人也能和她一道出生入死。
她真的不用再羡慕任何人。
祁骁很有兴致地在说二人什么时候去洛山小住,最后笑道:“如今太平了,我暂时也无要紧事,惠惠你想多住几日也可。”
“是你自己想多住吧!”她道。
两人不由都笑了起来。
她三年前的一桩心事,今夜彻底圆满。
而从长安城靠近巍峨宫城的宣阳里公主府出来,一路行来风光甚美,四处都是宁静祥和的景象,和去年秋冬的惨烈光景,简直就像是换了天地。
城外的小山村里,村民农人都在忙碌,等着深秋的丰收。
而更远的地方,定然也是从战乱里恢复了过来,百姓安居乐业,万事万物欣欣向荣。
恰如她的封号,四海升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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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大家,正文完结了。前文里有几次差点嘟但没嘟的剧情,我是想让公主驸马心意想通后再有啦,不是故意卡的,番外会圆一次。不过真的太累了,番外就不日更了,先休息一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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