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谁绿了谁 她都被教坏
夏蝉愣了一会儿。
猛地用力咬下!
闻檀吃痛, 轻轻嘶了一声,夏蝉已经退后几步,指着他掷地有声:“你终于承认你不是阿夜了!”
闻檀的舌尖还在渗血。
他幽怨地望着她:“你就只在意这个?”
夏蝉当然不止在意这事儿。
但她要撑面子。
“我可没说我不是阿夜。”闻檀道。
夏蝉不吃这套诡辩:“你话里话外形容自己, 就是除阿夜以外的‘别人’。”
闻檀叹气, 似笑非笑:“你要这般抓我话里的漏洞, 那我这段话的意思,便是我非阿夜, 戚大也非阿夜。你承认他骗你,他犯下如此恶行,我却没见你骂他半句, 只对我防备至此。”
夏蝉急道:“他又不在我面前,我如何骂他?我防备你,不是因为你动手动脚的还亲我么?”
闻檀道:“戚知叶比我过分得多,你却待他那般好,险些要化作西院一块望夫石。”
这怎么能相提并论呢?
夏蝉日日盼那冷面郎君回家, 是因为她将他视为心爱之人。
“我话说成这样, 也不见你对他表露厌恶神色。”闻檀倚着朱栏,看过来的眼神仿佛能洞悉一切, “如果你对你的阿夜一心一意忠贞不屈, 那你就应该在得知戚大恶行之后, 厌恶他,痛恨他, 用尽肮脏的词来咒骂他。也应该在认定我不是阿夜的同时, 激烈地拒绝我,反抗我,甚至对我动杀心。
可你没有。你将所有的冒犯和亲热,当做吃饭喝水一般。吃得噎着了, 苦着了,喝得呛着了,当下不喜欢,过后就翻篇了。我并不是指责你枉顾礼法,因我也无甚规矩……我很喜欢你这样的性子,如此一来,你便不会为难自己,让自己受多余的苦楚。
可这也意味着,阿夜在你的心里并非唯一。你不要否决我的话,蝉蝉,你不坚定地拒绝我,又怎能证明自己心里只装得下阿夜呢?”
这么一大堆话砸下来,砸得夏蝉喉头发胀。
她紧紧咬着嘴唇,半晌闷声道:“我拒绝你了。”
闻檀道:“你每次的拒绝,不过是因为我没像戚知叶那样,给你造一个生硬的骗局。你尽可以在他的骗局里装傻,不过,你那时候真的没意识到他不是你要的阿夜么?”
夏蝉不说话。
隔了很久很久,才挤出声音来。
“我希望他是阿夜。如今也希望闻明夜是阿夜。”她抬眸看他,眼睛蒙着朦胧的雾,像夏天落了雨,“闻檀,你为什么不能像戚知叶一样,好好地说服我?”
……如果戚知叶和闻檀都不是阿夜。那唯一的可能,只会指向已死的戚知夜。
闻檀愣住。
做人最怕的是自作聪明。
他自以为窥破了夏蝉的花心,怎料她根本不在乎和谁亲热,不在乎自己的心。他已将对话带入了危险境地,而她情愿停下来,听几句骗人的话,由他冒领阿夜的身份。
只要他说了,她就能继续在迷雾里打转。
她从来是个有话说话的性子,唯独在阿夜的事情上,踯躅不定,自我欺骗。
阿夜的生死大过一切。哪怕只是制造未死的假象,为了这假象,她也能和闻檀吵吵闹闹地拉扯数日。
闻檀抬手。
如果继续说真话呢?
如果坚持说自己不是阿夜呢?
隔着一段距离,夏蝉的身形看起来单薄如绢。风大一点就能吹跑,雨砸下来就会折断。
闻檀向前几步,将夏蝉抱进怀里。下巴搁在头顶,哄孩子似的,拍了拍她的脊背。他扬起唇角,声音带笑,表情却毫无笑意。
“是我说得不明白,不过你忘了么?见面时我已经告诉你,与你相处的玩伴未必能与你成夫妻,我当然不是与你玩耍的阿夜,我是与你成亲的另一个阿夜。你我成婚七年,钟山南麓还有我们的婚房,你不是刚去过么?对了,你为堂伯的事儿怀疑我,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过几日我把你堂伯请来,让他当面解释,看他认不认我是你夫君。”
他语调轻快,“蝉蝉,没关系。七年了,你忘记了这七年,只记得少时的心上人,这也没关系,毕竟我才是你如今最亲密的人。”
夏蝉紧绷的身躯逐渐放松。
可她还要问:“你没别的证据么?”
“当然有。”闻檀略微放开夏蝉,俯身笑眯眯道,“为夫的身体,你一定喜欢,你若愿意与我同房……”
夏蝉一巴掌摁在闻檀脸上。
他躲也不躲,继续拿轻佻的语气逗她。
“蝉蝉,今日想做什么?”
“去看角抵戏么?”
“去买时新的裙子么?”
“还是去吃秦淮河最有名的醉蟹?可以一边吃,一边观赏歌舞。”
夏蝉哪个都不想要。她将眼睛擦得通红。
但闻檀拿来了她的锦袋,给里面装满了桃子糖,系在她腰上。又给她挑了细细的碎金镯子,搭配碧绿的耳坠,连遮挡面容的幂篱也垂着亮晶晶的碎珠。
他真会打扮她,从头到脚都精致,没一处不合适。
这些衣裙首饰都不是随便能凑齐的,也不知闻檀何时备下。
“当然是因为,这些本就是你的东西。”闻檀似乎能听见夏蝉的心声,“你我恩爱无比,而我闻氏尚有几分财力,怎能短了你的吃穿。”
他比划了下,“光是用来给你存放旧衣的木箱,就放满了两间屋子。你改日可以看看。我可不像戚知叶,给你造个假屋,里面没半点儿你的旧物。”
夏蝉听着不对:“你怎么对西院的情况那么了解?你在那儿安插内奸了?”
闻檀笑而不语。
他们今日又到秦淮河畔。过朱雀桥,沿街逛了逛,买了许多零嘴儿。闻檀照旧抢着吃,完全没有名门风范。
随后乘车前往埠头,改为坐船。
向北行三里路,至红枫湾。
河面有亭有树,可坐于亭内,观清风水波,飞鸟游鱼。
仆从在亭子里摆好杯盏碗碟,便候在外面。夏蝉看了看空荡荡的盛具,终究憋不住疑惑发问:“我们忘记带吃的东西了么?”
闻檀喜欢“我们”这个说法,笑着指了指空盘子:“给你变个戏法。你想吃什么,尽管点,看看能放满几盘。”
夏蝉觉得他在说大话。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她随便点了,难道他能端上来?
她干脆为难他:“我想吃秋天的桃子,杏子,还有冬天的梅花。我不喝酒,但是也不想喝水,要喝又脆又冷不黏嘴的汤。”
闻檀并不慌张。他拍手,仆从便鱼贯而入,捧着食盒和陶壶,将事先备好的食物倒进盛具里。晒干的桃子干,杏干,点缀了梅花形状的糖饼,还有泡了冰的青梅汤。
除此之外,又摆了肉脯和炸鱼干。
夏蝉有点懵。
样样符合她的心意,样样都是她想吃的东西。
还没动筷子呢,闻檀将一双手摊在夏蝉眼皮子底下:“你不夸夸我?”
夏蝉:“你的确很会猜我的喜好……”
“不是这个。”闻檀道,“这些小食,都是我亲手做的。秋天晾晒的果干,冬天采的梅花磨成粉,今早泡的青梅。还有我喂给你的桃子糖,需得反复熬煮送冷窖冻好再挂在阴凉处落霜。”
夏蝉看着闻檀的手。这是一双很好看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掌心微微透着粉。怎么看怎么不沾烟火气。
“檀郎竟嗜好下庖厨。”
“并非我喜欢下厨。”闻檀微笑,“这些东西,我每年都做,只给你一个人做。”
他的眼睛映着粼粼水光。夏蝉觉着刺眼,不由别开脸。
若闻檀不是夫君,那他便坚持了七年做这无用之事。
“闻檀。”夏蝉望着波光涌动的水面,轻声开口,“你为何喜欢我呢?”
闻檀夹了桃干喂给她。
甜的,只有一点酸,应当渍过糖。
“你应当记得我幼时身子不好,总要喝药。”他说,“其实是因为家里兄弟多,不甚和睦,总有利益争夺之事。有人恨我,忌我,下毒杀我。哪怕我那时并不受宠,但我有个神童的名头,就得了这怨恨。”
“中了毒,死里逃生,才有长辈做主,将我送到秣陵休养。”
“本来能得个清净,但有时候也会有不长眼的蠢货过来小住,顺便说几句我的坏话。有一次我喝了药出来散散瘀气,隔着院墙听到他们在外头骂我,说我是不干净的野种。”
闻檀的生母,是酒宴上被送来送去的美人。生下了闻檀,没多久就死了。
那时候也没人在乎闻檀,但毕竟是闻氏子,于是将他安排在某个旁支妇人膝下,认了母亲。那妇人也不喜闻檀,直至闻檀展露早慧才能。
他的身世成了污点,总被人拿出来辱骂嘲笑。
偏偏被他亲耳倾听亲眼目睹的那一次,夏蝉也在现场。当时她正忙着捡地上的花,撞见一群年纪相仿的屁孩儿口吐污言秽语,便为闻檀争辩几句。
对方羞恼,吐出一句“闻檀哪里算我们的兄弟,鬼知道他有几个爹”。
夏蝉便抡着拳头扑上去了。
“你都没看他们穿怎样的衣裳,也没有仔细听我的身世。”闻檀浅浅笑着,“你怎么就和他们打起来了呢?”
打得惊天动地,鬼哭狼嚎。
以至于闻檀不顾身体,要爬墙翻过去给夏蝉撑腰。
他没爬上去,噗通摔在地上,听见夏蝉愤怒而响亮的嗓音。
——你们不想要他做兄长,我还要不到呢!把他给我,我求之不得!
灰头土脸的闻檀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后来,他唤来的仆役匆匆赶到,拉开了几个孩子,绞尽脑汁哄了又哄,给夏蝉带了好多吃的玩的,把人送回家。
再后来,他抱着雪团儿走过花溪,问她要不要一个兄长。
他总会这么问她。
夏蝉满脸挂着明晃晃的渴望,却摊手笑道,我也想要,可我已经有阿兄啦。阿兄也挺好的。
“我其实不在乎关系。”闻檀说,“无论是做兄妹,夫妻,母女……都是一样的。无非是求一种分不开的关系。”
听故事的夏蝉曲着腿,侧脸枕着膝盖,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靠在亭子里。
她道:“母女是怎么想出来的?”
闻檀只是笑。
他也学她屈了一条腿,歪着脑袋枕着胳膊,弯如新月的眼眸盛着辉煌的日光水色。
“我想把蝉蝉含在嘴里,吞进肚子里。”
他像唱曲儿一样叹着,“把你揉进胃里。”
……
回去的路上,夏蝉问闻檀,后来他的处境如何。
闻檀说,对他使坏的手足亲戚,要么死了,要么去很远的地方吹风吃沙了。
夏蝉便不再问。
他显然是个有手段的,不需要她操心他的前程。
晚饭定在城内的清梦坊。夏蝉没来过。
这是一处专供清贵享乐吃喝的地界。街面宽敞平坦,青石板倒映着连绵的灯火。左右酒楼高阁热闹非凡,处处笙歌。
闻檀带夏蝉上楼。这里的酒楼也有意思,各层围栏之内,并未门窗紧闭,反而撤掉外围遮掩,方便吹风赏景。算是回字形的雅间,可以一边凭栏饮酒,一边观赏楼内歌舞。
夏蝉上楼时只顾扭头看楼中央站在巨鼓之上旋舞的伶人,险些踩空。
恰巧有人下楼,低着头步履匆匆,她这一晃,两条胳膊同时伸过来。
一条胳膊属于闻檀。但比闻檀更快的,是那下楼的年轻客人。穿玄衣,戴铁面,只露出小半张脸。
胳膊刚挨着夏蝉的腰,那人便收了手。闻檀搂住夏蝉,不动声色催促道:“你小心些,快走罢。”
夏蝉却没有动。
她拧着眉头,隔了幂篱打量玄衣男子,突兀出声:“陈忍冬?”
陈忍冬跟受了惊吓的猫狗似的,蹦起来抢着捂她的嘴。
“我穿成这样你都能认出来?”
夏蝉抓住陈忍冬的手:“反正我认出来了,你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问完才觉着不合适,瞄一眼闻檀。
闻檀面带微笑,友好邀请道:“既是熟人,便一起上来喝酒罢。”
陈忍冬迅速挣脱手,视线在夏蝉和闻檀身上来回打转,最后闷闷地应了一声。
三人共入雅间。
外头下起雨来,先是淅淅沥沥,而后水雾弥漫。
有陈忍冬在,三人分案而坐。闻檀居中,夏蝉在左边,陈忍冬坐到右面阴影处。
也不摘脸上的面具,薄红的嘴唇抿着一条线。
夏蝉不晓得闻檀认不认识陈忍冬,如今这个坐法,她也没法质问陈忍冬之前不施救援的事。
只能绕着弯子问:“你怎地孤身一人出入这里?”
先前还训她,说她不该一个人在秦淮河畔走动。
女扮男装就能乱跑啦?
陈忍冬目光扫过闻檀平静的脸,无精打采地回答:“没看见我蒙着脸么,我喜欢这里的茶点和酒,买一份带回去。”
夏蝉想起来,那夜她在朱雀桥发现陈忍冬,陈忍冬手里也提着油纸包。
这人还挺爱吃的。
闻檀也呵笑一声,视线轻飘飘落在陈忍冬脸上:“这位小郎君果然贪嘴,不便抛头露面也要买吃食。”
陈忍冬将手里的杯子捏裂一条缝。
“以后不贪嘴了。贪嘴容易撞鬼,今日长个教训。”
声音懒懒散散的,又别着一股子劲儿。
夏蝉觉得奇怪。陈忍冬来秣陵别业的时候,性子明朗又活泼,如今却像个混不吝的倔脾气。
不过看着也没啥大碍,不需要她操心。
“蝉蝉与这小郎君是何种关系?”闻檀转而问夏蝉,“你一直在看他,是有话要和他讲么?”
夏蝉顿时紧张起来。
她不能拆穿陈忍冬的身份,干脆捧起杯子来,装作忙着喝酒。
恰在此时,陈忍冬和闻檀仿佛察觉到了什么,齐齐向楼外望去。
对面的酒楼,亦有敞轩雅间,宾客嬉闹混闹。披着雨水的戚知叶持剑闯进其中,揪了醉醺醺的男客衣襟质问着什么。
“戚从事还没从烂摊子里脱身呢。”闻檀轻笑着,向夏蝉伸手,“你过来,你那位置不好,不如坐到我怀里,让我挡一挡。”
陈忍冬还在这里呢,这人就口吐惊人之语!
“快些。”闻檀打趣她,“再磨蹭,等他看过来,我们又得行权宜之计了。”
他指的是朱雀桥上亲吻的事。
夏蝉今日情绪时而低沉时而混沌的,纵使闻檀调笑,她也脸红不起来。转瞬之间,她下了决心,起身来到陈忍冬身前。
许是心有感应,神色冷厉的戚知叶突然扭过头来,隔着茫茫雨雾,望向街对面灯火摇曳的雅间。半截博古架掩住东边儿端坐的少年郎,只见一华裳女子扭腰坐于腿上,双手搂住郎君脖颈。
看不清脸。
“权宜之计,跟谁都行。”夏蝉嘟嘟囔囔的,额头抵住陈忍冬冰冷面具,“你告诉我,为什么说好带我逃走,又将我留给闻檀?”
陈忍冬的身体绷得像石板。眼睛想瞄闻檀,脸被夏蝉捧住。
“……我当时害怕。”陈忍冬只好这么解释,“我与你都是女子,身边没带人,那阵仗太吓人了,我得逃。”
夏蝉当然不能要求陈忍冬留下来共患难。
但当时的情况实在太奇怪了。
“那我再问你,你已经知道我被闻檀带走,你有没有和谁说过这件事?”夏蝉问,“为什么戚知叶现在还不知情?”
如果戚知叶知情,闻檀就不会说什么权宜之计,稳当当地坐在戚知叶的视线范围内。
“蝉蝉。”
闻檀声音很轻,带着不容反抗的语气,“你从他身上下来,去博古架后面躲。”
夏蝉不肯。
她错过这时机,下回就不知道何时能遇见陈忍冬了。
总归对面有尊煞神,这边的人不好轻举妄动引人注意。
“为什么要这样?”闻檀脸上残留着笑,眼睛却冷,“我明明在这里,你为何如此?难不成你认定他是阿夜,还是说,你更愿意与他做些遮掩的亲密事?”
夏蝉还真没料到闻檀的问题。
她恍惚反应过来,陈忍冬确实和记忆中的小郎君有些神似。有时候吊儿郎当的,又容易紧张。
但陈忍冬是女的啊!
“你快说。”夏蝉捏住陈忍冬的耳朵,压着嗓子催促,“你与我不是姊妹么,我的事你有没有跟家里人讲,现在是什么情况?快说,待会儿闻檀要过来了……”
陈忍冬又跟站在朱雀桥一样,倔劲儿上来了。
“我哪里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反正我没跟任何人讲你的事。你赶紧下去,别搂搂抱抱的,再烦我我喊表兄过来你信不信?”
说干就干,陈忍冬作势张嘴,“戚……”
夏蝉脑子轰的一声,抓起酒杯就给陈忍冬灌了满嘴,在对方咳嗽弯腰之际,赶紧跟着低头,堵住了满是酒味儿的嘴巴。
轰隆隆,闪电雷鸣。
对面的戚知叶漠然地注视着搂抱哺酒的男女,而端坐的闻檀失手打翻了酒壶。
作者有话说:
十四章讲过。陈忍冬现在的状态是:男扮女扮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