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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衔蝉 第21章 落水之犬(二合一) 不会乞怜的

渡芦 · 历史架空 · 223 KB · 2026-09-26 17:44:19

第21章 落水之犬(二合一) 不会乞怜的

  求救只需一个小竹哨子。

  闻檀吹响了哨声, 不到两刻,便有乌泱泱的人来接他们。

  夏蝉拿到了干净柔软的替换衣物,她躲去僻静处换了, 想就着溪水擦擦脸。仆役上前伺候, 被闻檀挥退。

  他非要亲自服侍她。将帕子浸湿了, 擦拭夏蝉沾了灰土的脸庞,又捏着她的指尖, 从掌心到指缝擦个干干净净。

  夏蝉依旧做近侍装扮。闻檀只需对众人说一句“此子于我有救命之恩”,就能挡住揣测的目光。

  其实他也不必解释。

  来的人都听命于他。是他的下属,部吏, 仆从。

  回程,闻檀坐在车里,对夏蝉解释一切。

  四天前的夜里,她高热不退,他外出寻觅草药, 遇上了搜山救人的队伍。所以他身上的伤势得以妥善治疗, 并带了退热的药汁喂给她。

  生死危机解除,闻檀不愿下山, 只想与夏蝉再在山里转几天。

  他命救援队伍潜伏在附近, 听令而动。至于闻侍郎得救的讯息, 也莫要外传。

  “我受袭当晚,戚知叶就拿了查案的名义闯入宅院搜人。”闻檀说, “他当然一无所获, 反倒将自己牵扯进我遇袭的官司里,数日不得安宁,应对盘查诘难。”

  “若不是他着急找你,我也不能判定害我的人是他。当然, 旁人不知内情,也拿不出他对我下手的证据。”

  “我平生不爱树敌,官职也不算麻烦,出事之后,没谁怀揣着害人之心进山赶尽杀绝。但家里想必能冒出些新鲜的乐子,对我不满的人,想抢夺好处的人……今日回去,正好一一处置。”

  他说尽了场面话,见夏蝉没有回应,自己也陷入长久的静默。

  “待在山里的这几日,我与你如涸辙之鱼相濡以沫。我只是我,你只是你,没有旧事打扰也无身份牵绊。”

  “……怎么早早就结束了呢?”

  他的叹息落在风里。

  夏蝉缩成一团,双臂环着腿,额头抵在车窗。浮游的光斑与树影滑过她的脸,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的身体里安安静静的,心脏也不疼,乖乖地蜷缩着,像一块皱巴巴缺了水的丝瓜瓤。

  又小又硬,全是漏风的空隙。

  夏蝉曾想象过自己记忆恢复是什么感受什么反应。她早有预料自己会面对惨烈的真相,哪怕举着漏风的破布这里挡那里遮掩,总有一日会面对一切。到那时候,她也许会嚎啕大哭,会心碎窒息,会咒骂所有欺骗她的人。

  可当她从凄风苦雨的梦里醒来,什么也不想做。

  日头还是一样烈,风还是一样地吹,万事万物都没有改变。

  回到乌衣巷,闻檀送夏蝉上楼,问:“你还有没有话对我讲?”

  夏蝉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将手抽回来,摇了摇头。

  “闻九郎君自去歇息罢,我想躺会儿。”

  扯掉谎言伪装之后,她唤他如此客气疏远。

  闻檀没有纠缠,吩咐婢女们服侍夏蝉沐浴喝药。他自有事情忙碌,要换药,要召见心腹与管事,要处理家里的麻烦和官场上的应酬。

  夏蝉梳洗服药过后,伏在榻上睡觉。

  她很少这般安静,不与人说笑玩闹。尚未擦干的长发随便枕着,脸色白得很,怀里抱着被子,双肩紧紧扣着,仿佛不愿任何人靠近。

  问兰跪坐在侧,小心地捞起头发,裹在细麻布里吸干水分。

  往后数日,明月夜这座高楼里,都没什么喧闹的动静。偶尔能听到的,只有狸奴吱吱唧唧的叫声。它们不懂悲欢,只晓得饿了哭饱了打闹,扒拉夏蝉的裙角撒娇。

  闻檀有时会来。拎着盛了羊乳的罐子,席地而坐,给这些吵闹的小玩意儿喂食。

  黑白双色的胡麻最淘气,冷不丁就扑到团团圆圆身上咬踢。闻檀忙着劝架,自己也挨了一脚,正中鼻梁。

  他拎着胡麻,笑问夏蝉:“你管不管你这孩子?”

  夏蝉拉紧幔帐,将自己埋进被窝里:“把你踹死也是喜丧。”

  闻檀将乱扑腾的狸奴抱进怀里,怨夫状叹气。

  他还是会邀她日日共食,但夏蝉鲜少下楼,哪怕他再三戏弄,她也不会怒瞪抗拒。谁都看得出来,夏蝉一日更比一日没精神,那股子鲜活的力气正从她体内无声无息地流逝。

  闻檀来见夏蝉的时候,会和她说很多事情。

  “戚知叶没事了,他的确有本事,又洗脱了自己杀害朝臣的嫌疑。”

  “我今日去官署,遇见他时,他还祝我身体康健。那眼神儿像刀子似的,想从我身上剐下肉来。”

  “弹劾我的奏疏也变多了。外人还以为戚氏又与闻氏有了深仇大恨,家中长辈时不时便召我前去问话,说些有的没的。萧尚书令撮合了酒宴,希望我与戚知叶增进情谊,不纠过往。”

  “酒宴上,戚知叶反而旁敲侧击提起沔北的战事来。戚将军死得不明白,此事掩下不报,我也多方打探过,料想是萧氏的手笔。戚从事应当在查死因,说话不中听,尚书令中途便不肯再喝了。”

  提及戚知夜,夏蝉神色微动。

  “若是抓出杀害阿夜的真凶,能绳之以法么?”她问,“阿夜的丧仪,能办么?”

  闻檀道:“不好说。”

  管辖沔北的雍州刺史姓萧,是如今尚书令的亲侄子。戚知夜这事儿属于内斗,很难讲有没有刺史的授意。

  “天子欲扶持戚氏,提拔戚知夜为龙骧将军,特许开府,如此恩泽,本就是将他置于火油之上,众矢之的。”

  还有句话闻檀没说。

  如果戚知夜是个善于钻营攀附权贵的,早早对萧氏示好,想必也不会死得如此冤屈。如今却连利用他的天子,也不肯公开死讯,让他风光大葬。

  他的死讯传出来,动摇军心倒是其次。主要是撂了天子的脸,明晃晃告诉世人,若无萧氏作保,哪怕是天子宠臣也无活路可走。

  说来说去,只能怪戚氏接不住这运势,怪戚知夜的命太脆,防不住冷箭毒计。

  夏蝉发了会儿呆。

  她说:“闻九,我想看看他的尸首。”

  “他”是谁,不言而喻。

  闻檀轻轻蹙了眉心。

  见戚知夜,就得回秣陵戚氏别业。

  但他没有拒绝,只说需要准备数日。

  夏蝉也不知道闻檀怎么跟戚知叶交涉的。四天后,趁着休沐,闻檀携夏蝉归返秣陵。他依旧将她装扮成男子,脸上戴了面具,还给她配了短剑和匕首。

  车队刚出城,就遇见了戚知叶。

  戚知叶目光沉沉,右手扶着剑柄,食指叩击数次,没有出手。

  他带人赶在前面,仿佛引路一般。

  闻檀悄悄对夏蝉咬耳朵:“我已告诉他,他之所以找不到你,是因为进钟山的时候,你跟我在一起。他伤我害我,你无辜受牵连,险些没命。如此一来,他有何脸面敢抢你回家。”

  夏蝉想,闻檀对戚知叶描述她遇险情况时,一定多有夸大。

  否则,按戚知叶的执拗性子,怎会眼睁睁看她踏进戚氏大门,且不做出任何行动。

  夏蝉也不想靠近戚知叶。她以前怕他,失忆了又被他骗,如今对着这张阎王脸,根本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多看一眼,就会想起无数次红帐翻滚的场面,真真毛骨悚然怪异至极。

  及至别业大门,闻檀没有进去。戚知叶拦住了他,道:“我怕闻氏脏了我家的地。”

  闻檀撩起眼皮,唇角噙着笑:“我登门喝喝茶,做做客,戚从事怕什么?”

  “倒不如问,闻侍郎怕什么?”戚知叶声音结了冰,“怕我留下她,怕自己再不能欺她占她?”

  闻檀惊讶掩唇:“戚从事在说自己?”

  这两人真是五十步笑一百步。

  夏蝉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等着,踢了一脚台阶,他俩便不争了。一个过来带路,一个留在外面。

  “蝉蝉。”闻檀站在树荫下,语气温柔,“莫怕,若有危险,我随时会来救你。”

  他给她袖子里藏了一枚小哨子。

  戚知叶发出冷笑,大步跨进门。夏蝉紧随其后。

  她再次来到东院。

  她没想过竟然是东院。

  大白天的,仓房还是没有点灯,什么都看不清。夏蝉摘了面具磕磕绊绊地走着,前面的戚知叶干脆停下来,让出一只手等她。

  但夏蝉没有抓戚知叶的手,袖边也没碰。

  他悬在半空的手指,只能一根根收紧了,重新垂落下去。

  过仓房暗门,下石阶,便进冷窖。窖中停放玉棺,棺中碎冰掩埋尸身。

  夏蝉拿走了戚知叶手里的灯。

  “我要自己看看。”她说话,声音激起回音,“你……你离远些。”

  戚知叶喉结滚动,向后退去。他生得英俊,骨相如刀刻斧凿,离了灯火,却好似剥除皮肉的骷髅,静静地立在阴影里。

  给这冷窖更添几分阴森气。

  夏蝉捏紧灯台,逼自己不要手抖。

  她靠近玉棺,屏着呼吸,一点点地看过去。什么都和梦里的一样,一切都与记忆重叠。只不过,眼前的尸体比起刚拖回来的时候,变硬了,缩水了,看起来更干巴。

  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也分不清哪里是哪里了。

  “阿夜。”

  夏蝉笑一笑,迟了多时的眼泪落下来,“你现在真丑。”

  从小到大,她哭过的次数已经数不清了。虽说不是伤感的性子,但人生总有难过事,大大小小值得哭一场。以前戚知夜陪着她哭,后来戚知夜去了襄阳,她想他的时候也偷偷地哭。

  如今面对着他的尸体,却觉得眼泪很是碍事。仿佛无端冒出的水,搅扰了打量的视线,一次又一次地拦着她看他。

  夏蝉放下灯,用手背擦脸。擦来擦去,擦不干净,直至戚知叶过来,攥住了她的手腕。

  “出去罢,别看了。”他说。

  夏蝉看向戚知叶。她的眼睛红得吓人,脸颊被擦得渗出细密的血珠。戚知叶面部绷紧,死死咬着牙槽,又要拉她,她挣扎着抽走了手。

  “你离我远点儿。”夏蝉说,“我讨厌你。”

  如今这话却伤不到戚知叶了。

  他动动嘴唇:“只是讨厌么?”

  夏蝉应该让他去死。

  但夏蝉说不出口。

  真奇妙,即便到了这个时候,她也生不出太多的恨意。没人教过她要怎样仇恨一个骗子,她只学过关心,学过爱,学过享受春花与夏夜。在阿爹传来死讯,在娘亲撒手人寰时,她得到的也是爱。

  阿爹留给夏蝉的遗言,是盼她开心快乐一辈子。

  娘亲最后握住她的手,还哄她以后多笑笑,梦里年年能相见。

  她学会了自己给自己缝锦袋,外出游玩也要装着零嘴儿,不能让自己渴着饿着受委屈。她喜欢成亲时的喜帐子,哪怕戚氏不缺钱,也将这亮闪闪的红帐一直挂着,直到褪色变旧,挽着穗子把玩时还能记起新婚夜脸红心跳的感觉。

  她和戚知夜在园子里玩,那时池塘的水还没有淹过那块儿石头。戚知夜喜欢在各种犄角旮旯留印记,所以他在池塘里的石面画蝉,抱着她和她一起在榆树上刻字,托着她爬到墙头,乘凉吹风。

  后来戚知夜去了很远的地方。但她身边还有很多人,老夫人面冷心善,各房的姊妹也时常惦记着她,带她一起玩。

  她如何没去过建康呢?

  婚后那些年,她也曾受邀去陈府小住。爬过钟山,去过承元寺,为戚知夜求过平安签。

  她只是把这些都忘了。

  她也忘了,婚后在家时,偶尔廊下,有时院中,也曾和戚知夜的长兄相遇。隔着一段距离,他瞥来的视线冷得要命,又难以剥除。

  她一直以为戚知叶厌恶她。

  “阿夜没了,戚氏如今只靠你撑着。”夏蝉别过脸,“你死又死不得,活着却不肯干人事。”

  戚知叶道:“我只恨我还是个人,还得担这些无用的责任与道义。”

  这话说的,仿佛整个戚氏全是压在他身上的累赘。

  夏蝉不理解。

  她依旧不看他,湿濡的睫毛半垂着,眼珠只映出残破的尸体。

  大约过了两刻,夏蝉拔出匕首,从尸体脑袋上割了一缕头发,塞进香囊里。而后起身。

  僵硬的骨头嘎吱嘎吱地哀鸣着,支撑着她向外走。这回她走在前头,戚知叶伸出搀扶的手,又收回去。

  “你要回闻九身边,还是回夏家?”戚知叶问。

  夏蝉没有回答。

  “你理应留在这里。这里才是你的家。”戚知叶声音冷硬,“你不在家,母亲很担忧。”

  夏蝉道:“我留在这里,夜夜不得安眠。母亲那边,你自然有办法安抚她,只要你想。你之前骗我不是骗得挺好么?”

  戚知叶不觉得自己骗术高明。

  他完全仰仗夏蝉的信任。后来这信任被作没了。

  他道:“你是戚氏二夫人。”

  夏蝉:“阿夜已经死了。”

  她说得很轻。

  “乌奴死了,你便要与这个家彻底决裂么?”戚知叶道,“那你应当去求母亲,只要她点头放人,你便回夏家,该改嫁改嫁。”

  “如今还当我是傻子。家中的事,不是由大兄做主?母亲若能管束你,她也不至于被气病。”

  “你真的打算改嫁?”

  “不管你的事。”

  夏蝉已经快要走到前门。戚知叶猛地拽住她手腕,将她按到胸前。四目相对,戚知叶开口:“你在钟山受的伤……”

  话没说完,腿上突然挨了一刀。

  夏蝉以为戚知叶又要行强占之举。她回想起闭塞的西院,想起傍晚的逃亡,下意识便拔了匕首。这一刀插下去,鲜血顿时汩汩而出。

  戚知叶没有低头看伤。

  他原想关心她的伤势,向她赔罪,如今只扯开嘴唇,冷嗤道:“你想改嫁,不如由我假借乌奴名义,给你写封放妻书。他明面儿上还没死,你离了这家,当然需要凭证。”

  夏蝉不愿困在戚知叶掌中。可她哪里愿意收到阿夜的放妻书。

  眼下这情形,显然是戚知叶不打算放人离开了。夏蝉一时着急,刀尖抵住他肩膀:“不要放妻书!也别拘着我!放开!”

  戚知叶不肯放。

  他甚至更加靠近她,任凭刀尖刺入肩骨。

  血水流到了夏蝉手腕。这么冷的一个人,流出来的血居然也是热的,烫得她抓不稳刀柄。

  他说:“我知晓我是恶人。可你既然不恨我,便是将我吊在半空,使我求死不能求生不得。”

  他掀开了她的面具。俯首亲她。

  夏蝉竭力躲开,想也没想张嘴咬住他的侧颈。隔着皮肉咬到筋,甚至能感受到血液的流淌跳动。戚知夜不肯撒手,夏蝉便一直咬。咬烂了皮,尝到了血味儿,才肯罢休。

  抬头时,撞上戚知叶暗流涌动的眼神。

  “阿蝉,你做错了。”他展露脖颈模糊的伤口,耐心教她,“你要再往左移一点,咬深些,才能杀死我。人死的时候,脖子的血会喷出来,这样才止不住。”

  夏蝉听得心惊肉跳。

  她恢复记忆之后整个人半死不活的,见到尸首只剩能溺死自己的哀戚。偏偏这疯子有独特的本事,把她那颗被泪水泡胀的心抖来抖去,连思念阿夜的情绪都抖落到边边角角的位置去。

  “撒手……你撒手!”

  她丢了匕首踹他,踹小腿踹膝盖,最后抬膝盖往最脆弱的部位来了一下。

  戚知叶身形摇晃,夏蝉脱身就跑。

  按着面具,跑出门去。

  闻檀正在树下乘凉,拿麈尾盖着脸,她扑过去拉着他上车:“快走快走,此地待不得。”

  闻檀迷茫:“你干什么了?这血哪里来的?”

  夏蝉坐进车里,扔了面具,胡言乱语:“我把他阉了!”

  闻檀噗地一声差点儿岔气。

  他下令启程,在车里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夏蝉的衣裳,知晓她没受害,点点头笑道:“是该阉掉,阉了才能灭掉他那烦人的劲儿。”

  他显然没信夏蝉的话。

  毕竟,戚知叶要真的不能人道了,闻檀的车马也走不了太远。

  关于尸首的情况,闻檀没有问半个字。他带她回花溪,在夏家对面的庄子住下。用药膏给她擦伤的脸抹药,邀她去药圃散心。

  药圃的小院,摆了许多竹簸箕,用以晾晒各种药草花瓣。味道很香,瞧着也漂亮。

  夏蝉抱着廊柱发呆,闻檀就提了竹篓,药锄,在地里松土剪花,收集满满一竹篓。又命人搬来坛勺酒曲等物,拧着纱袋开始酿酒。

  夏蝉看着看着,就挪不开眼了。

  闻檀笑问:“能帮我卷起袖子么?”

  夏蝉过去卷袖子。

  闻檀又问:“可以把花瓣倒进臼里么,黄色的和粉色的。”

  夏蝉倒花。

  他身子还没大好,做这风雅之事,依旧很有耐心。哪怕夏蝉弄错了,也笑盈盈地夸她做得好。

  真将夏蝉当个三岁稚子哄。

  忙完酿酒的活儿,就到吃晚饭的时候。闻檀见夏蝉情绪高涨了些,便哄着她坐过来,尝尝新菜。

  偏偏这时候仆从呈信进来,说是戚知叶送的急信,给夏蝉。

  夏蝉拆开来看,赫然是一封放妻书,落款还是戚知夜。最最过分的是,连字迹也和戚知夜一模一样,日期的墨渍都没干,写的是他尸首运回来的当晚!

  她摔了这东西,饭也不吃了,钻进厢房。端起个花瓶,拿起个镜子,想想都是闻檀的东西,不该砸,只能原样放好,滚进衣橱里咬着料子哭。

  任凭问兰和其他人怎么劝也不肯出来。

  后来衣橱外面没了动静。有人过来,靠着门坐下,唤一声蝉蝉。

  夏蝉放狠话:“我要杀了戚大。”

  外面的人嗯一声:“那就杀他。”

  “他怎么能用阿夜的字、阿夜的名义给我写放妻书?杀人诛心,他自己没有心,还不肯放过我。”夏蝉哭得打嗝儿,“世上怎么有这么坏的人……这种人,怎么偏偏是阿夜的亲兄?”

  坐在外头的闻檀将放妻书摊开,逐字逐句地看。

  指腹碾过墨字,离弃的文字是旧的,唯有落款为新。

  ……这是一封早就写好的放妻书。

  “也许他想让你彻彻底底的恨他。”闻檀说,“你能狠得下心恨他,便不算给他机会。蝉蝉,这是好事。以后你与戚氏再无关系,想必戚知叶也不会再来搅扰你。”

  夏蝉将脸埋进衣裳里。

  “不用阿夜的名义,不也可以放我走么?况且,只要戚大不理会我,我也不必和家里其他人断亲……”

  “可是,蝉蝉,要断只能断个干净才行。”闻檀掩住情绪温声细语,“当断不断,求不得的那个人会更痛苦。”

  夏蝉咬着纱绢不出声了。

  她好像听懂了闻檀的意思。

  她问:“闻檀,你如今也很痛苦么?”

  “我么?”闻檀仰头,抵住衣橱外门,懒懒散散地笑着,“我就爱被吊着,半死不活也痛快。”

  他可不会像戚知叶一样把事情做绝。

  戚知叶活得太可怜,挨痛都不会叫,是条哑巴的落水狗。只会抢,只会占,学不会示弱乞怜,平日里除了给别人动刀子,就是往自己身上戳。

  落得如今这步田地,只能得一声活该。

  ……

  “我放她走了。”

  佛斋内,戚知叶站在袅袅烟雾间,对跪坐祈福的老夫人说话,“乌奴之死无法外传,若有人问起二夫人来,便说归家探亲。夏家那边,得了好处不会乱讲话。”

  老夫人摸着经文没有回应。

  戚知叶的眉眼被烟雾蒙住,看不清楚。说话声沙沙哑哑,脖颈间缠着布条。

  “乌奴以前备下的凭证,我写了日子给她了。乌奴从戎征战,担忧死后阿蝉不得自由,早早写了这放妻书。他死的时候,她便不再是他的妻,这件事母亲也知道,只是天长日久,你舍不得阿蝉。我做主放她走,等乌奴能办丧仪的时候,我自有理由解释她的离开。你们谁的名声都不会受累,如此便罢。”

  他没有下跪,亦未行礼。

  “杀害乌奴的主凶,如今已查清是萧刺史。一年半载的也动不了此人,须得徐徐图之。待乌奴沉冤得雪,我便不欠戚氏生养之恩。”戚知叶说,“母亲,我真的不欠你们任何人了。”

  但他亏欠夏蝉。

  他让她恨他,这是最好的结果。钟山的事不会再发生,西院东院也没有夏蝉的哭声与笑声。

  戚知叶离开佛斋。

  今夜没有下雨,他身上却是湿的。肩头与大腿的伤口再次渗血。管事遥遥跟着,总觉得这背影越来越远,不在家宅之中。

  “备车,回建康。”戚知叶的声音被风送来。

  管事讷讷:“这时辰怕是赶不及……”

  戚知叶已经走远。

  赶不及也得走的,以前戚知叶十天半月也不回秣陵,冒充二房郎君的时候才有牵挂。往后再不必如此。

  酷吏还是酷吏,心剖出去了,做事只会更狠。

  可戚知叶真就舍得下夏蝉么?

  花溪之畔的庄子里,夏蝉生了一场大病。

  病愈,至七月中旬。她回夏家探望兄长。未至院门,见屋舍连绵大火。有人疯疯癫癫地大哭大笑,披着火屑撞开门,掳走了愣怔的夏蝉。

  她就此失踪。

  作者有话说:

  我觉得应该把甜文标签取掉。最近后知后觉在古言频道写万人迷是没有出路的,又走岔了可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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