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骨血之亲 全都是,骗
夏蝉实在不明白夏芜的意思。
她听着害怕, 只能将他搂得更紧。
也许疯子和普通人生来不同,夏芜这一路跑得毫无犹豫,从不在任何道路迟疑。体力也厉害, 纵使喘气喘得撕心裂肺, 都没有放缓半分。
明明他被关了很多年, 平日里只能看院子里那块四四方方的天空。
也不知跑了多远多久。久到夏蝉认不出前方小道通往何方,而夏芜停下脚步, 站在荒芜田地前,安静地一动不动。
像一个失去了方向的盲人。
“这里……”他喃喃,“不应该有个渔村么?”
夏蝉探出脑袋, 眯着眼睛辨认半晌,恍惚记起来:“小时候是有个村子的,后来遇了大旱,河流改道,又有个什么王打仗, 路过这里, 便什么都不剩了。”
夏芜依旧很安静。
夏蝉滑溜下地,悄悄退了几步, 拉开个看似安全的距离, 再偷偷打量他。
他这般站着, 漆发垂腰,眉目诡艳, 像怨气深重的索魂女鬼。
夏蝉已经不太记得夏芜小时候的模样了。
他病得太早, 没病时似乎也不是多么热络的性子,哪怕照顾妹妹,嘴也尖利得很,从不在乎她会不会哭。但幼时的夏蝉格外依赖兄长, 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都觉得他很厉害。
他应当和闻檀一样,也是个早慧的孩子。夏蝉整日咬骨头玩蚂蚁的时候,他已经热衷于摆弄各种奇奇怪怪的机关,父亲带回来的鲁班锁不需半日就能解开。夏蝉扑在娘亲怀里缠着撒娇的时候,他已经带着奴仆乘车四处行走,孜孜不倦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不过他也有一项简单的嗜好,能勉强带着夏蝉一起玩。
玩泥巴。
也只在夏蝉眼中是玩泥巴。对于夏芜而言,是塑像捏偶的消遣。
他将他见到的每个人都捏成小像。先是他自己,然后是满脸糊泥巴的夏蝉,坐在织机前的娘亲,披戴盔甲的父亲,人前人后两张脸的堂伯……
姿态各异的人偶,逐渐填满夏芜的卧房。多得放不下之后,他又亲手将它们碾碎,和成稀泥。再来一遍。
为什么呢?
幼年的夏蝉应当问过这个问题。他怎么回答的来着?
——为了记住你们长什么样。
夏蝉打了个寒噤。
她回过神来,望着如今的夏芜,心里生出奇异的念头。
他不会是……将自己儿时走过的路记背了千百遍,选定了最佳的出逃路线,所以才跑得如此顺利又坚决罢?
现在抵达的地界和记忆天差地别。
他没办法再往前走了。
夏蝉在人间活了二十五年。夏芜却困在一方院落,对人间的认识,停留在褪了色的幼年。
“过了渔村,有个河湾,名为银鱼湾。”夏芜的视线落在远方,“他们担心我跌进河湾,只肯用言语描述银鱼湾的景象。春水初融时,碎冰涌入河湾,银鱼跳跃上岸,肉质鲜美不腻。”
夏蝉想,现在她又找到一个和他相同的喜好了。
他们都爱吃鱼。
“我的车就到这里。”夏芜低头俯视脚尖,“只到这里。”
他没能去到更远的地方。
夏蝉鼻腔酸酸的。她好像又不怕他了。
她扯住他的袖子。
“阿兄,我们一起去银鱼湾么?”她说,“我们找个地方歇脚,天亮了去看看?”
夏芜突兀转身,用力将她推倒在地。
“滚!”他提高声音,不免嘶哑,“你敢同情我?你什么都有,还敢怜悯我?”
“不是……”
夏芜忽而又笑起来,捏住夏蝉的脸,“你怎么这般胆小,动不动就要哭?我本想着,若有人追上来,就让你穿着我的衣裳引开他们,没曾想追我的都是废物,到现在也没人来。”
夏蝉想说,不是他们废物,是夏芜跑得太快,路线又刁钻。
可她注意到他皮肉翻卷的脚趾。钳着下巴的手掌,也在颤抖。
他没什么力气了。
“你没用了。”夏芜放开夏蝉,居高临下道,“自己滚回去罢,我不要你了。”
他摇摇晃晃地踏进荒田。
夏蝉翻身起来,张望四周,只觉死寂一片,阴森可怖。
不是,这荒郊野岭的,她怎么回去!
“阿兄……”
“阿兄!阿兄!”
夏蝉追上夏芜,拽他衣裳,被甩开。再抓住,他扭头想说什么,张嘴哇地吐了一口血。
夏蝉呆住了。
他却并不在意,嫌弃地抹了抹身上的血迹。纱袖擦不干净嘴巴,干脆扯过她宽大的袍袖反复揉搓。
“怕什么?”见夏蝉怔怔不语,夏芜冷笑,“数年不出门,背着个人疾奔十几里路,脾脏出血不很正常么?”
夏蝉慢慢喔了一声。
“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天赋异禀的才能。像话本子里写的,隐居不出,武艺盖世。”
夏芜:“我不出门是我不想出来么?你死夫君是他想死么?”
夏蝉不说话了。
她的兄长说话像捅刀子,可能他有两把刀,一把钝,一把尖锐,看心情换着扎她。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田地里。
走着走着,夏蝉饿了,腿也发酸。可她放眼望去,只能看见满地的土疙瘩。天上倒是有数不完的星星,仿若闻檀给她做的碎糖,漂亮好看亮晶晶。
曾几何时,在粘稠密闭的夜里,闻檀将那些糖洒在胸前榻上,哄她来吃,她还打他。
现在想想,吃糖有什么不好的,虽然累些,憋闷些,嘴巴也酸。可毕竟味道好,又能解馋,也不必走太多的路,瑟瑟发抖地吹冷风。
如果阿夜在,也决计舍不得让她灰头土脸地挨饿。提心吊胆肚子疼地走夜路,和贴着闻檀吃……阿夜一定愿意让她选闻檀的。
夏蝉扔了脑子胡思乱想,将自己逗笑了。
夏芜闻声看她,觉得她实在是个傻子,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疯子和傻子,倒也相配,称得上是兄妹。”他说。
夏蝉捂住虚弱的胃:“你明明说,不与我做兄妹。”
他又冷笑起来:“怪你命不好,和我生在同一家。”
聊天能忽略饥饿,趁着夏芜没有发疯害人的意思,夏蝉试着跟他套近乎。
“堂伯给你的药,你吃着感觉怎样?他说那秘方价值千金,我晓得他骗人,但他们又将秘方看得紧。”
“以前你隔三差五就难受,后来有了那样,日子能拖到十天半月。堂伯得意得很,跟我换了地契铺面,有间绸缎铺子我没舍得,跟他拉扯好久。”
“后来我嫁到戚家,又把那铺子骗回来啦。”
说到这里,夏蝉想起前段时间收到的契书。那些东西她早几年就拿到了,只是忘了事,又与堂伯索要。那她要回来的契书是什么呢?
显然是戚知叶假造的废纸。
戚知叶可真有本事,搬空了西院,填补了新物件,日日造假欺天瞒地。
放在东院仓房的东西,十有八九是从西院搬走的旧物。别的倒不要紧,她出嫁时带来的妆奁、与阿夜往来的书信,断不能扔在东院。迟早得要回来。
闻檀也擅长造假。钟山南麓的所谓婚房,装扮得毫无瑕疵,仿佛她真与他共度七年。
闻檀痴迷于编造彼此的关系,如今她不见了,他会来找她么?
“我时常给家里写信。嘱咐他们务必仔细照看阿兄,好好煎药送药。”夏蝉问,“你吃了那药,究竟有没有好些?”
“为什么阿兄住的院子突然走了水?是你自己点的火么?是因为想出来?我若知道你能这般照料自己,定会与堂伯磋商,砍断院门的锁……阿兄不是夏家的囚犯,以前阿爹阿娘说必须锁着你,后来医师也说你不能出来……我应该亲自去看看你的。”
无论夏蝉说什么,夏芜都不回应。
他们已经走到荒田尽头。跨过田埂,前方是飘荡起伏的芦苇,隐约瞧见粼粼水光。
夏芜毫无预兆地扼住了夏蝉的脖子。
他呼吸急促,眼眶睁得极大。
“你装什么好心?和戚知夜定亲后,你来过几回?”
“我的妹妹在画像上,一年年地长大。我的书房里很久没有新书,旧纸全都翻烂。”
“我记不住你们的样子。你的画像为什么总能送进来?你给那些吸血吮骨的狗玩意儿写信,又为什么要提到我?”
夏蝉喘不过气,拼命挠夏芜的手背。
他丢开她,弓着脊背跪坐下来,掌心按住脸庞,深深浅浅地呼吸。喉咙里开始响起咯咯的声音。
不对劲。
夏蝉咳嗽着向后退。
“我什么都记不住,想要什么只能反反复复地回想,一遍又一遍地刻进脑子里……”
他抬头,从指缝里漏出通红的眼睛。
“你为什么来得越来越少?你给我采朱槿,后来为什么连片破花也不送来?”
咯咯……咕……嘎……
“你现在怎么敢说这种话?你将我丢在笼子里,如今问我想不想出来?”
漂亮的艳鬼叽叽咕咕地笑起来。
他四肢伏地爬向她,拽住她退缩的脚踝,按住她发抖的肩膀,捏起她的手腕贴在脸侧。他也在发抖,抖得厉害,嘴角不正常地痉挛着,牙齿抵住她腕间肌肤。
夏芜犯疯病了。
“你……这……满口谎言的……”
夏蝉蜷缩不得,眼泪迷蒙视线。
那种不可言说的恐惧感又冒出来了。她害怕犯病的他,她为什么如此害怕犯病的他?
明明小时候,她还总往他那里跑,给他送小玩意儿,央他一起玩。
阿兄,阿兄。
不知世事的夏蝉扒拉着门缝,努力寻找院内的夏芜。也许他刚经历一场癔症,披头散发地坐在廊下发呆,也许他倒在院门内,双目空洞嘴角咬烂。
昔日聪慧高傲的小郎君,因着无法治愈的疯病,跌进了无法翻身的泥潭。
而夏蝉什么都不懂,只想让他笑一笑。
她给他带来自己捡的偷的花,炸好的小鱼干,和自己辛辛苦苦刻好的一对丑木偶。
阿兄,阿兄啊。
她对他说,泥捏的小人儿遇了水就化了,我拿木头雕的,你看,这个是你,那个是我。我是不是手艺有长进啦?你拿着它们,看见它们就能记起蝉蝉了。蝉蝉永远陪着阿兄……
那对木偶没能塞进门缝。因为夏芜又发了疯,抓伤了夏蝉的手。
“这个是你,那个是我。”田埂芦荡间,夏芜压着夏蝉,笑容咧到嘴角,“你骗了我。你根本没有陪我,却让我年年看到你的画像。撕烂了,吃进肚子里,又有新的画像来。阴魂不散,阴魂不散。”
他嘟囔了几声好饿。
“吃不饱,这纸吃不饱,狗玩意儿带来的信也吃不饱,只给我写短短两行字怎么能吃饱?没进肚子就烂了。”
“好饿。”
“好饿。”
夏蝉听不懂夏芜的疯话了。
她成了僵死的兔子,或者鸟雀,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张嘴咬她手腕。皮肉传来疼痛的刹那,夏芜又哭又笑的声音似乎回荡耳边。
他说他要吃她的肉,喝她的血。
他说他不与她做兄妹。
为什么呢?
为什么?
手腕的血流出来了。像红线蔓延而下,缠住夏蝉的眼。
她仿佛又回到了褪色的儿时。很多人站在院子里,夏芜在地上打滚,将脑袋磕向石板。笃,笃,笃,鲜血迸溅。
而她哇哇大哭,喊着不要阿兄疼。有人抱住了她,有人捏住她的手,叹息着割开掌心,用碗接住一小滩血水。
——唉,可怜啊,可怜。
他们在说可怜。不知说的是夏芜,还是夏蝉。
——这要命的疯症,只能拿胞妹的血做引子,才能镇一镇……
——可怜他们年纪这样小……
夏蝉疼得忘了哭。她越过人影看地上蜷缩的男童,医师端着混合了药物的血水过去,掐着他的嘴灌进去。他开始剧烈咳嗽,呕吐,红着眼睛看她,嘶喊着说不要,让她滚。
——滚!我不要妹妹!我不要她的血!
那模样状若恶鬼,吓得夏蝉昏倒。
再醒来便忘记割血喂药的事。
照样屁颠屁颠地去找他,抱着木偶,说要和阿兄在一起。
……
夏蝉是容易忘事的骗子。
她真的忘记了很多事,又说了很多不能兑现的谎话。
十五岁娘亲去世,披着丧服的她,以为夏芜背弃了自己。从此再不来看他。
代替人血的秘方断绝了相见的可能。
她不知她也背弃他。
夜露寒凉,枯树上的乌鸦在叫。犯病的夏芜将夏蝉的手腕咬出了血,她怔怔望着,从胸腔里挤出声音来。
“阿兄。”
“你喝罢,喝了就不难受了。”
夏芜的眼睛红得像浸了血。他抖得如同得了热寒病,脖颈绽起条条青筋。
可他弯起嘴唇,淌着淡红的眼泪,半梦半醒地恶言恶语。
“我凭什么听你的话?”
“我不要你的肉,也不要你的血。”
作者有话说:
兄妹不是cp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