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兄弟离心 他怎能欺辱
戚知叶去襄阳走了一遭, 走的是鬼门关,独木桥。
他去找凶手暗害戚知夜的证据,可襄阳几乎算得上是萧氏的地盘。
除却寥寥无几的知情人, 没人知道, 戚知叶此行凶险至极, 完全是在送死。
可他依旧活着回来了。
带着满身的疲惫与血腥气,遍体鳞伤地回来了。
戚知夜在别业大门外等了两个时辰, 肩头的露水都被晒干,终于见到了摇摇晃晃吱吱呀呀的车马。这车马也是破的,想必归途几经危险。
家仆与医师齐齐迎了上去。他们一叠声地嘘寒问暖, 将戚知叶抬了下来,又是扇风又是喂药,忙着往药堂送。
戚知夜瞥了一眼,只见戚知叶一条胳膊软绵绵拧着,垂在身侧, 指尖血淋淋模糊一片。
纵有再多质问的话语, 现在也不合适讲了。
这个与戚知夜名字肖似的兄长,总是被避讳着、几乎被人忘却本名的兄长, 为了替冤死的胞弟复仇, 自己也去那虎狼之地滚了一遍火坑钉板。
医师忙着诊治戚知叶的时候, 戚知夜挑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阖眼等待。
后来周围都安静了。
戚知叶仰躺着, 面如金纸。他声音嘶哑:“无人告诉我, 乌奴未死。”
戚知夜敷衍地嗯了一声:“你在路上,寄信给你容易走漏风声。”
他和戚知叶的情况不同。戚知叶需要家族的援助,处处都要联络亲眷故友,避免遭敌人暗算。行至秣陵附近, 也早早给家里报了信,驰兵接应。
但戚知夜是假死,潜藏在暗处才更方便做事。
两人静默片刻。
戚知夜开口:“你被谁施刑了?”
“襄阳县狱,贼曹。我以查军粮案的理由前往军营,萧刺史疑我动机,设计陷我受困。”戚知叶咳嗽几声,平静道,“只剥了指甲而已,别的地方没少东西。”
害戚知夜的幕后凶手,是雍州刺史。刺史府不设刑狱,困住戚知叶以后,要送到襄阳县狱。但不管怎样,这是动私刑,不合法,无处讲法。
戚知叶自己也担任丹阳贼曹掾,行事手段被人诟病。现在受了刑,若让仇人知晓,恐怕会啐一句因果报应。
“我没什么好话给你。”戚知夜道,“你再怎么卖命,也抵不了你对蝉蝉犯下的罪孽。”
戚知叶问:“那你为何不杀了我?”
一柄剑破开苦涩沉重的空气,悬停在戚知叶面前。将鼻梁额头逼出隐约血丝。
戚知夜握着剑柄,居高临下地对着戚知叶,半晌,呼出沉甸甸的气息。
“我杀你,是不仁。蝉蝉杀你,是天理。”
戚知叶了然:“是该让她来做决定,如何处置我。”
可是夏蝉会处置戚知叶么?
他邀请她,提醒她对准要害咬烂脖颈,她都没下嘴。
在石秋城的雨夜,她还接了他的糖。
“蝉蝉心软,又不似常人看重这等事。况且你与我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她如何会杀你?”戚知夜翻转手腕,一剑刺穿戚知叶小腿,利落拔出,再刺手臂。
鲜血飞溅。
戚知叶的嘴唇在抖。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现在痛到极致,想要发泄,却发不出声音,也做不出表情。
“如此便罢。你若能熬得过去,便是上天允你活命。”戚知夜的脸色也很差,吐字艰难,“早知你觊觎她,我就不该将你当做我的兄长,害她失了警惕心。”
他步履虚浮地离开,留下一串血脚印。
天色阴沉,不知何时开始飘飞细雨。
仿若那个冬雪天,戚知夜与夏蝉纵声大哭,为着灰暗的前路,求助于可靠的兄长。
怎么办啊,怎么办,阿兄?
那种稚气的表现,无非出于对戚知叶的信任。
……
夏蝉在廊下捉着胡麻,给它擦湿漉漉的毛。戚知夜回来,用力抱住了她。
他的声音闷在她颈窝。
“我从小以为,我的阿兄纵使脾性乖僻冷漠,对我总有一份真情。他与我同享命数,他来破冈渎救我……我知道他过得不容易,小时候他读书读到头疾发作,恨不得拿刀捅自己的脑子,遇见我也只让我离远些。我总想着,他变成如今这模样,是不得已,是为了整个家族……”
“可他怎么能偷我的身份欺辱你呢?我问过了,他冒充我的当天,就进了西院……”
“他甚至不肯徐徐图之。”
“他甚至不肯多等几天。”
“就拖着你,将什么都毁掉……”
戚知夜半边身子泡在雨里。
夏蝉抱着他的脊背,怔怔地望着迷蒙的雨,脸上一片冰凉。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落泪。她应当也是很伤心的,可是她分不清自己在为什么而伤心。
“我没有被毁掉啊。”最终,她只能轻声说,“你还活着,我也还好,什么都没被毁掉。”
可是。可是啊。
蝉蝉,一切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当晚,夏蝉从戚知夜口中得知了戚知叶回来的消息。
也知晓戚知叶身负重伤,还被多捅了几个血口子。
她想,戚知叶若是真死了,事情就麻烦了。阿夜会成为弑亲的凶手,而戚氏今后指不定又要动荡。
可她也不能对戚知夜说什么担忧戚大的话语。
次日,戚知夜乔装打扮,与闻檀派来的人接应,混入建康。说是要设法给萧氏的人上眼药,具体怎么做,戚知夜没讲。
隐瞒是一种保护,更何况夏蝉并不爱听尔虞我诈的谋略。
她在夏宅安安分分待了三天,日日收到戚知夜报平安的暗号。
第四天,实在待不住,便带着问兰及其余几个仆从,去秦淮河畔闲逛消遣。
怎料撞上闻九郎君乘船出游。船上盛景迷人眼,鼓瑟吹笙舞伎旋舞,又有宾客醉醺醺地探身入水捞那些婆娑缥缈的影子。
贵客落水,自然需要人救。
夏蝉清清楚楚地瞧见,半醉的闻檀斜睨了陈忍冬一眼。那戴着面具灰扑扑的死士便毫不犹豫投身跃下,将沉重肥胖的身躯扛了上来。
周围一片叫好声。
闻檀动动嘴唇,对陈忍冬说了什么。夏蝉按着口型猜测,应当是让陈忍冬脱掉湿透的衣裳。
可陈三儿怎能当场脱衣呢?
夏蝉呆愣愣站着。视野之中,背对着她的陈忍冬,动作利索地褪了上衣,扯掉外袍。露出肌肉匀称的躯体。
陈忍冬的表情很平淡,有种半死不活爱咋咋地的颓丧感。
而闻檀用麈尾点了点陈忍冬的肩膀,朝岸边看过来。
夏蝉往后缩了缩。
她并未告知闻檀,自己出来玩。
但这一瞬间,她的直觉在呐喊。闻檀知道她在这里,并且,他正在提醒陈忍冬,夏蝉就在这里。
打着赤膊的陈忍冬,绷紧了背肌,动作滞涩地扭过头来。
与夏蝉对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