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风从遥远的地方穿过红墙, 扬起她的裙边。万贞儿任由他抱着,怀抱依旧炽热,垂着眸说:“陛下莫说这样的话, 您是一国之君。”
朱见深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声音里竟带出几分少年般的执拗:“朕说得出,便做得到。”
“这话说得好听。”她望着远处那些高高的红墙,微妙的语气, “江山社稷,你那些年轻妃子,新生的皇子公主,你能舍得下?”
朱见深静了一会儿, 慢慢松开手, 好让她能好好看着他。
“你到时候会知道的。”
他的目光很复杂,似乎连自己都有些疑惑着。下一瞬,他将额头轻轻贴上她的, 呼吸交缠在一起。
“那些事,重要,但你若不在了,也就没意义了。贞儿, 别离开我。你答应过的。”
“……你……”万贞儿想说什么疯话, 但是望见他这样深沉的目光, 又说不出口。
或许,有一点点可能是真的?她觉得有些可笑。为了这一点点, 似乎赔上很多。
犹豫良久, 她把手搭上他的腰,缓缓回抱。
“我有的时候,会悔不当初, 也许离你远些更好。”
“可是偶尔梦回从前,与你坐对孤灯,寂静寒凉间,你抬首笑着喊姑姑,那副样子……我又不舍。”
万贞儿深深吸了一口气,“后来的那些种种,我知道,你也痛苦。也许,如果有来生,我们不要再相见,或者相见也作不识,擦肩而过的好。”
朱见深浑身一僵。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可能是少年时,他被废太子的时候,旁人避他如瘟疫,他坐在空荡荡的宫殿里,又冷又怕,抬眸却见一盏熹微的灯照着她的影子,安安静静相陪,他便忍不住笑起来,喊她姑姑。仿佛世间唯一的光亮就守在身边。
可是,如今她竟说,来生不要相见。甚至宁可擦肩不识。
万贞儿只低垂着头,不看他。这一生爱恨纠葛,她年长他许多,总归会先走,他还说什么“跟你去”。荒唐,他应该好好活着,坐拥江山,儿孙满堂。时间总会让他明白,她只不过是一个过客。
静了良久,连她心里都有些不安时,终于听见他开了口,声音低沉:“你连来生,都不肯许朕?”
万贞儿听出那声音的颤抖,抬眸,对上他的眼。他眼眶竟有些红了,哀戚望着她,如泣如诉:“你说不要相见,一生如此漫长无涯,你连个念头都不肯给我?”
她的心如同被针扎了一下,隐隐作痛。不由得闭上眼,长叹了一声。
“不过是痴人说梦而已。”她睁眼,眉头蹙紧道,“我累了。见深,我们回去吧。”
旧时称呼,总让人有些恍惚。
朱见深握住她的手,说:“好,我们回去。”
两人十指紧扣,慢慢往回走。雨后青砖湿滑,他始终稳稳牵着她手。宫人们远远退在后头,不敢近前。天已经暗下来,宫墙半隐在暮色里,寂寞向晚。
回到昭德宫,宫人们安静的送膳摆桌,万贞儿忽然说:“拿些好酒来。”
听见皇贵妃的吩咐,魏姑姑犹豫了一下,娘娘从前是很少饮酒的。她看了看皇爷,朱见深微微颔首。
酒送了上来,都是上好的宫廷佳酿。万贞儿兀自添着酒,喝了一杯又一杯。
身旁边的朱见深也沉默着,她举杯时,他也吃半杯酒作陪。
如此喝了许久,万贞儿手托腮,望着宫灯,忽然笑了一下。她转过脸,看朱见深。
“见深,我问你句话。”
朱见深侧过头来看她,目光早已落在她微醺的脸上:“我在。”
她盯着他的眼,道:“你可曾后悔过?”
说着,她略微勾起唇角:“和我纠缠有什么好?一个老女人,没有子嗣。我几乎可以想见,史书工笔会怎么写你。你宠一个年长十七岁的女人,他年史书工笔,野史传闻,还不知道怎么编排你。”
朱见深眉头皱起来,想开口,被她抬手止住。
“要是没有我就好了。”万贞儿仰头将半杯残酒饮尽,道,“没有我,你的那些功绩,也许会更显些。你会有真正相爱的,能够陪你、与你同龄的人,会有可以全心去疼爱的孩子。不必因为我,被言官劝谏,被后人诟病。 ”
朱见深静静望着她。待她说完,他伸手捧住她的脸,轻柔地迫使她看着自己。
“你听好,万贞儿,我这一生最不后悔的事,就是与你纠缠。”
他道:“我管别人怎么说,成千上万人捆在一起,都比不过你看着我莞尔。什么后悔不后悔的。”
万贞儿望着他那双沉沉黑眸,忽然问:“那对于我,你可曾有悔?可曾觉得亏欠?”
他的眼瞳微微张大了些,宫灯辉煌,照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良久,他视线向下,说:“不悔。”
“至于说亏欠,呵——朕若说亏欠,你会觉得好受些么?”
朱见深抬眸,目光灼灼:“若真心觉得亏欠,大概该放你走。可是贞儿,你知道的,我做不到,我死也做不到。随便罢,左右你在我身边,恨也好,悔也好,我都受着。”
听了这几近无赖的话,万贞儿轻轻笑了一声:“见深,你这样,如何算得清。”
朱见深偏了偏脸,将面颊贴进她掌心蹭了蹭,闭上眼道:“算不清最好,我不要和你两清。”
万贞儿原本想笑话他,什么年纪了,还说这样的痴话。可是,掌心那温热的泪水触感那样明显。她沉默了片刻,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他头顶的发。
日光迟缓地在红墙琉璃瓦上移动。
成化二十二年,冬。
雪纷纷扬扬下着,万贞儿在檐下,看着待选太子妃的淑女们走过去,有些百无聊赖。心想朱祐樘竟然也长到了可以娶妻的年纪。
时间过得真快啊。
晚间朱见深陪她来用晚膳时,雪已经停了。万贞儿有些遗憾道:“才落了多久就停了,本以为能积些雪呢。”
朱见深正替她夹菜,闻言嘴角浮起一点笑。
“钦天监说,朕元旦在天坛祈福之后,京里该有一场大雪。到时候等朕回来就陪你赏雪。听说御苑的梅花今年开得很好,覆了雪,必定好看。”
万贞儿听了,笑着点了点头,说:“那算起来,就是成化二十三年的雪了。你此去天坛,要小住几日。天冷,多带两件厚衣裳,毕竟不是年少时候了。”
“嗯,无妨。统共不过四五日,碍不着什么。”
元旦后要启程的那天,朱见深特意来昭德宫用了早膳。
天气阴沉沉的,看着要下大雪的模样。朱见深看了看天,叮嘱道:“若真下了大雪,你就在屋里,前阵子还说胸闷呢,别出去吹了风。要看雪,等朕回来陪你。”
“知道了。”万贞儿催道,“快去吧,再晚,到天坛的吉时别耽搁了。”
朱见深起身,行了两步,想起还没单独贺她,于是回眸说:“贞儿,新年好。”
万贞儿看着他,笑了:“新年好。”
朱见深也笑了笑,没再多留,任由宫人簇拥着他往殿门外走去。
皇帝仪仗浩浩荡荡,出了大明门,往天坛去了。
第二天,果真下了大雪。
万贞儿在檐下看了一会儿雪,纷纷扬扬落在红墙上,远处的玉带河更是一片白。
大雪似乎把天地间所有的污浊都盖住了。又像一场极远的梦,从她四岁那年的冬天,一直下到了今天。
魏姑姑劝:“娘娘,雪太大了,都飘到您身上了,进屋去罢。”
万贞儿点了点头,缓缓进到屋里,碳火烘得整座宫殿如春日一般温暖。
宫人们忙碌着,春花替她脱狐裘,莲香替她拿手炉,小宫人奉热茶。万贞儿在软塌上躺好,眼睛半阖着,只觉胸口闷闷的疼。她没太在意,只当是刚才吹久了冷风,歇一会儿就好。
殿内静极了。炭火在铜盆里偶尔爆出一声轻响。春花守在榻边,见她呼吸渐匀,才稍稍放下心。可半个时辰过去,那呼吸却越来越轻,越来越浅。春花抬头看,有点莫名的害怕。
“娘娘?”春花低声唤。
没有人应。
“娘娘!”她提高了声,又去探万贞儿的腕,手腕冰凉。春花身子一软,扑通跪在榻前,眼泪夺眶而出,尖声叫道:“快传御医!娘娘不好了!”
那声音尖而促,像一把刀划破了昭德宫的宁静。外头有宫人跌跌撞撞跑出去,喊叫声在雪地里乱成一片。可这些,万贞儿已经听不大清了。
她觉得身子忽然变得极轻,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雪,从榻上慢慢浮起,卷着她往外头去。
至于宫殿里的哭喊,已经与她无关了。
昏昏沉沉,飘飘浮浮,等到意识渐渐清醒,万贞儿发觉自己站在雪中。
雪还在下。触目所及,皆是一片白茫茫。她站在一片雪地里,面前是一道高高的红墙。那墙如此之高,一直延伸到天边。可是——此刻她竟然是站在墙的外头!
风从野地里吹来,裹着细雪,冷得她打了个激灵。她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
那手又小又嫩,指节肉乎乎的,被风吹得通红。她愣住了,又低头看自己的身子,穿着半新不旧的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毡帽。竟然是四岁时候,还不曾进宫的模样。
她茫然地站在雪里,看着满天纷纷扬扬的雪,分不清这是梦还是别的什么。远处有铃铛响,一辆破旧的驴车从雪幕里慢慢驶出来。车板上坐着两个人,那样年轻。男人手里提着一包南瓜糖,妇人拿着她儿时的玩偶,呼唤她名:“贞儿,我们回家去。”
万贞儿站在原地,没有动。雪落在她睫毛上,世界模糊成一片混沌的白。
她没有过去,只是看了一会儿,独自转身,朝着风雪里走去。
既然已经不要我了,哪里有家可以回呢?
雪很深,没过她的鞋面。万贞儿沉默着在雪中走了许久许久,她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儿去,也不知道这雪为何总也下不完。天是灰的,地是白的,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一切都是寂静的,只有踏雪时咯吱咯吱的轻响。
不知走了多久,她的手脚都冻得发麻了。可她隐约觉着后面似乎有人在看她。她脚步一顿,慢慢回过头去。
雪幕里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固执的跟着。雪落了他满身,但他也不去拂,一双黝黑的眼眸追逐着她。
是朱见深。小小的朱见深。
万贞儿愣住了。
眼眶氤氲起雾气,她几次张嘴,最后终于听见自己的声音:“你怎么可以这么快跟来?!”
她哽咽着:“你……我不是让你好好活着吗?你的江山,你那些孩子、妃子你都不要了吗?你怎么可以……”
她说得语无伦次,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雪下得愈发紧了。
小小的朱见深没有动。他仍站在原处,任由风雪吹打,那双眼睛里只映着她一人。
他朝她伸出手,像是要讨一个拥抱,又有些怯生生的。
“贞儿,你还要我吗?”
万贞儿站在那里,泪如雨下。她终究叹了口气,跌跌撞撞跑过去,将他紧紧抱住。
雪落明宫春。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