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残春将逝, 风中柳絮纷飞,长安城在日影偏移中苏醒。
今日是天子践祚的大日子。
从永安里的蔺宅到未央宫,一路上清道戒严, 不见行人, 只有一众虎贲羽林行列肃然,护送着天子的法驾仪仗、礼官队列,浩浩荡荡行过长街。
朝晖下, 长戟寒光一闪, 沉寂数年的长安,似乎又依稀可见旧日帝阙的煌煌盛景了。
“——贺从事,起得够早的。”
跟在蔺遥身后的尹涛刚入蔺宅, 便见阮秀、贺炀一行人衣冠整肃,早早立于庭中等候。
尹涛眉梢一扬, 那双偏灰的眼酝酿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哦不对,如今应该叫贺尚书郎了,可惜, 以你在大司马身边的资历,今天子登基, 褒赏群僚, 贺兄怎么也不该屈居此位,倒叫我们这些后来者居上,真是惭愧啊。”
说罢, 尹涛回头一顾,与身后同僚目光相汇, 皆露出揶揄笑意。
大司马虽远在迁都途中,但雍凉仍在他掌握之下,因此, 即便钟兰卿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仍不会影响他们这些亲信功臣的官职封赏。
哪怕碍于天下清议,征辟这些钟馥党羽为官,也多是些清贵闲职,用来装点朝堂而已。
对阮秀这类自恃清高的名士,他们尚可一笑了之。
但对贺炀这几个司隶校尉府出身,却倒戈钟馥的叛徒,尹涛等人却是不齿的。
庭内梧桐正茂,洒下一地碎光。
贺炀站在光斑下,处事不惊,神色温和地一笑:
“官居何位,皆由陛下裁夺,此乃人臣本分,若为周室天子效力,纵微末小官也当尽心竭力,若非周室所赐,纵授九卿之尊,臣亦不敢领受。”
对面众人面色微变。
蔺遥雪亮的眸色蔑然一扫,心中微哂,好个牙尖嘴利的贺仲炎。
为周室天子效力?
倒是挺会给自己戴高帽的,到底是为了匡扶周室,还是为了追随钟馥跟大司马作对,他们自己心知肚明。
蔺遥讥笑道:“人臣本分,这话意味深长啊,当着群臣的面起这样的高调,贺尚书郎,你是觉得谁不守人臣本分了?”
即便早知道此人年少成名,不知谦卑为何物,阮秀等人也不由得被他激起一阵怒火。
还能有谁?
自然是昨日刚刚下诏,被天子授假节钺,封阳平候,录尚书事的大司马裴期裴长陵!
司隶校尉不够,大司马不够,如今还要录尚书事,凌驾于尚书台之上,名正言顺地掌控天下兵马和中枢大权,天下有几个这样的人臣?
他裴长陵真把自己比作霍光伊尹了吗?
见对面一片鸦雀无声,心中再是愤懑也不敢说出那个名字,蔺遥唇边笑意弧度愈发佻达。
大司马留着他们,不过锦上添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
时值大争之世,没有兵马,这些清流名士的声名便如无根之萍,今朝有用便留,明朝用尽则弃而已……
“我来迟了,方才听你们聊起长陵,不知在谈长陵何事?”
一道雅正温和的嗓音从院门后传来。
这句话接着前头蔺遥那句挑衅,顿时令贺炀眼尾一弯,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替身还需正主来制,纵然蔺子邈平日再口无遮拦,哪有兰卿骂人不带脏字的半分功力?
两拨对峙的官员纷纷循着声音而望。
蔺遥一听这声音,还没转头,脸先垮了一半。
“钟仆射的确是来得迟了,”蔺遥不阴不阳地开口,徐徐回身,“我们等在此等候天子沐浴焚香,更换冕服可以,等钟仆射换官袍恐怕说不过……”
说到一半的话停在了视线聚焦的刹那。
不只蔺遥,就连一向最厌恶钟馥的尹涛,也一时哑然忘语。
那人站在碎光下,目若澄潭,鼻若玉琢,进贤冠的缨带绕过她清瘦莹白的下颌,垂落在一身玄黑朝服前,人是黑白分明的清丽,风一动,那条冠带越发鲜艳,红得灼目。
这个人,风神秀逸,宛如玉人,眉宇五官——
与周遭官员格格不入。
分明就是个女郎。
满院目光汇集一身,兰莳却仿佛视若无睹,只微笑道:
“蔺太仆……哦不对,如今迁中书侍郎了,蔺侍郎说得对,实在是今晨房内闹了老鼠,耽搁了一会儿,还好没误大事。”
无人应答,一时只有风动梧桐,枝叶婆娑的沙沙声响。
之前她的装束还能遮掩一二。
但今日这一身过于肃穆利落的朝服,与她日渐柔和的轮廓对比鲜明,叫人难以忽视。
良久,有人惊惧出声:“钟……钟兰卿,你莫非……”
蔺遥身侧的京兆尹回头瞥了一眼,顿时有人反应极快地拽住他衣袖,止住了那人的话头。
那人这才发现,身旁大多数人虽然面露异色,却并不震惊。
显然他们早就知道了钟兰卿的身份。
“莫非什么?”兰莳偏头,故作不知。
“钟仆射,适可而止吧,”五十岁的京兆尹神色凝沉,瞧着她不悦道,“大司马怜你之才,命我等睁只眼闭只眼而已,并非你瞒过了天下人的眼睛,何故挑衅?”
兰莳笑而不语。
恰在此时,有礼官来禀,天子已正衣冠,众官这才如梦初醒般,从兰莳身上匆忙移开视线,惶惶然地前去接驾。
阮秀落后几步,望着那些人的背影,悠悠道:
“昔有赵高指鹿为马,今有钟馥指女为男,你这年岁渐长,胆量也渐长了。”
贺炀也凑上前来,指腹往兰莳颊边一蹭,兰莳躲闪不及,余光不自觉朝身后院落一瞥。
花影重重,小楼二层一片寂静。
贺炀倒是神色坦荡,很自然地说道:
“昨日你不是说,面子上还是得过得去,要在脸上涂些看起来没那么白的脂粉,画个英气点的眉毛,怎么今日就这样来了?还来得这么晚。”
“……都说了,屋子里闹老鼠了。”
“你还怕老鼠?从前在太学,薛春阳房里有老鼠不都找你去抓的吗?”贺炀诧异道。
兰莳收回视线,抬脚跟着前头的队伍。
“这只不太一样,总之,你既然都知道我是女郎了,你我往来,还是注意些分寸……一定记住了,否则日后说不定影响你仕途。”
仕途?
这和他的仕途有什么关系?
贺炀望着那道清瘦背影,一头雾水。
濛濛晨雾散去,礼乐仪仗开道,武卫披甲持戟列队在侧,百官按官阶列队在天子乘驾之后,道路尽头,未央宫在晨辉下金光灿然。
百姓虽不能靠近,但隔着一条长街,也有不少人从楼上远远张望。
“……我听说,这位陛下今年不过十一岁。”
“又是一个儿皇帝,这日子只怕太平不了。”
“听说洛阳那边死了不少大官,二千石以上的,也有三四个,说是扶持伪帝、祸乱周室血脉的奸臣,谁知道是真是假……”
“你这话何意?大司马重振朝纲,自然首除奸佞,如今天下名士归附,百废待兴,岂可妄传谣言,诽谤忠臣?”
酒肆挤满了看热闹的客人,店内却有一衣着褴褛的文士醉醺醺道:
“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忠臣?忠臣之体,宁若此乎!哈哈哈哈……”
有人认了出来,这是长安城里一位小有声名的名士。
然而话音刚落,便有几名披甲卫士闯入,也不多言半句,便将那人拖了出去,方才还人声鼎沸的店内,刹那静了下来。
只有酒肆老板一边扫着地上摔碎的碗盏,一边叹息道:
“诶呀,勿议国事,勿议国事……”
二楼的蔺玠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转过头,静静望着远处浩浩荡荡的百官队伍,对身旁头戴斗笠,游侠打扮的男人道:
“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要在你夫人的扶持下登基称帝了,我不知道你还在这里高兴什么。”
萧决道:“高兴的事儿多了,长辈不宜过问。”
顿了顿,蔺玠缓缓转头看他一眼。
翘着一条腿的萧决姿态浪荡,眉眼英挺,噙着一丝浅笑,长臂一展,通身上下似乎说不出的舒坦。
蔺玠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决定跳过这个话题。
他道:“她可是你夫人亲生的表妹。”
“我还是她亲生的夫君呢。”
“你以为我在同你开玩笑吗?”
蔺玠收回视线,不远处,蔺遥亲驾軨猎车,带着身形稚弱的少年天子驶入朱红宫墙。
他道:“阿决,男人擅长制定规则,更擅长为了利益操纵规则,天子强健时,后宫不得干政,天子羸弱时,为了防权臣篡位,皇太后立刻便可临朝行天子事——你以为天子是个女郎就可高枕无忧了吗?裴长陵如今虽无君王之名,却有君王之实,哪怕千万分之一的可能,你觉得,他有没有可能为了权柄稳固,而拥戴周室天子,终生不称帝?届时,你又如何动摇他的地位?”
萧决张口接住自己随手一抛的枣子。
“阿父,自己的夫人要靠自己抢回来,而不是靠教唆儿子去杀自己夫人的表妹。”萧决慢条斯理地咀嚼。
这两日,蔺玠虽被窦夫人关了禁闭,却一刻都没停止劝说萧决去刺杀公主徽音。
旁的刺客或许难以得手,但蔺玠清楚他这个儿子的实力,真要动了杀心,未必不能成事。
杀了公主,兰莳便没有留在长安的理由。
公主一死,那些奔着周室臣子名头而来的人,也会因此踟蹰,未必会效忠裴期。
不得不说,这对萧决有巨大的诱惑——尤其是在得知兰莳怀妊之后。
但思忖到最后一刻,萧决还是放弃了。
蔺玠冷声道:
“等你日后与你夫人十数载两地相隔,生下来的孩子还有可能唤别人阿父,你会为今日的仁慈后悔的。”
酒肆雅间外,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那个面如傅粉的郎君是不是就是钟兰卿啊”,顿时引来周遭百姓的瞩目。
天子车架渐远,百官队伍正从前方经过。
暖风熏然,春风盈袖,能骑马随行的公卿之中,她是居于最末的那一个,却朝服翩然,风姿卓绝,她佩着他赠的玉,挂着他挑的玉首剑,如一只轻盈的玄鸟,振翅欲飞。
萧决立在二楼小窗外,遥遥望着那个身影。
她真适合这身朝服。
哪怕两人已经度过了那么多坎坷,此刻他望着她的面容模糊的侧影,仍然忍不住想:
比起和他在一起,她会不会更想要这样的人生?
即便日后能与他长相厮守,漫漫岁月里,她会不会后悔选择这样一条路?
可惜,即便问她,得到的也未必是她真实的想法。
“——多看一会儿吧,今后再想看,或许就要隔上十年二十年了。”
蔺玠在他身后冷酷道。
“您真恶毒。”萧决由衷评价。
“比不上你。”
酒肆楼下的招牌处,已能见到裴劭派人栓上的白马,这是时机成熟,可以离城的信号。
萧决最后望了眼窗外。
“就让她过过瘾吧,宦海沉浮一场,也算不辜负钟兰卿的盛名,只不过——铜印黑绶,裴长陵未免也太抠门了些,这等小官,亏他拿得出手。”
蔺玠目不斜视,弯了弯唇:“你打算多大方?”
铜印黑绶之上,有银印青绶,金印紫绶,人臣之极,不过如此。
但他不想成全她的臣子之心。
若有朝一日天下兵马尽归他节制,他要用赠她螭虎钮,黄赤绶,白玉为玺,祭则天子,政由她出——
他绝不给她一丝后悔嫁给他的机会。
萧决哼笑一声,转过身冲蔺玠摆摆手:
“也没那么大方,今日摸她脸的小子,我记住他的名字了,倘若他能活到我再见到他那日,先打他十棍子再说。”
滚滚车轮声里,走在马下的贺炀不知为何打了个喷嚏。
频频后顾的兰莳回过神来。
……也不知萧决有没有顺利离开长安。
算起来,他这一趟冒着极大风险来长安,除了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简直一件正事都没做。
兰莳之前觉得他荒唐,但此刻,又觉得自己也挺荒唐的。
一想到他此去不知何时再见,她竟然有一瞬,也想不管不顾抛下一切,拨马掉头跟他回家。
“兰卿?”
马下的贺炀瞥见她沉郁神色,略带担忧地低声问:
“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适?实在不行,你要不还是下马走走吧。”
“无妨。”
兰莳望着前头与她相隔不过十数丈的少年天子,细眉轻蹙。
“今日登基事毕,务必想办法单独面见天子。”
尚书台居未央宫之内,天子禁中之外,她身为尚书仆射,若有公务,按例可留宿宫内,是离天子最近的外臣。
而蔺遥等人就算权势再大,也没理由日夜守在天子寝宫,徽音总能找到机会,私下召见她。
然而,兰莳到底还是低估了裴期的无耻。
他们为天子继位而忙碌之时,蔺遥早已私下安排好,将裴期十三岁的妹妹以皇后的名义,接入了未央宫中。
“——钟仆射止步。”
皮笑肉不笑的宦官将兰莳拦在了禁中之外。
“裴皇后正伴驾陛下身侧,未得陛下诏令,外臣不得入禁中,还请钟仆射见谅。”
一连七八日,兰莳皆被同样的理由拒之门外。
阮秀他们听闻此事,也心急如焚。
“最多还有一两日,裴长陵必至长安,到那时变数太多,再想做些什么,只怕难办。”阮秀在尚书台踱步。
孔宥:“那也不能强闯禁中吧。”
一众名士才华斐然,但在森森宫禁面前,竟也拿不出个办法。
消息传至中书省内,蔺遥弯了弯唇,眼尾一扬,尽是志得意满之色。
“钟仆射今晚又留宿尚书台吗?”
黄昏时分,宫门即将下钥,蔺遥望着亮起灯火的尚书台,询问戍守宫禁的卫尉。
卫尉答:“是,不仅留宿,钟仆射这几日还常常彻夜在禁中附近徘徊,似乎是想找机会见天子,不过并未擅闯,我等也不好阻拦。”
彻夜?
蔺遥蹙了蹙眉头。
她是不是忘了自己腹中还有个孩子?
想了想,蔺遥屏退四下,心中暗道,这几日没有朝会,他也没见过谢兰莳,自己只是进去看看她死没死,毕竟她要是出事,大母定会怪罪于他。
然而进去时,却见尚书台一片寂然,那清瘦身影伏案在竹简堆里,浓睫垂下,睡梦中也看得出倦然之色。
她睡着了。
抱着讥讽之意而来的蔺遥没料到这一幕。
他尽量将脚步声落得沉重,不知是否过于疲倦,谢兰莳竟然也没有丝毫反应。
蔺遥站在她面前,路上打好的嘲讽腹稿无处发挥,一时竟不知该做些什么。
……她睡着时,瞧着倒还像个人样,没那么咄咄逼人。
夕阳穿过她浓睫,筛下纤长影子,蔺遥这才注意到,这个人的眼睫长的过分。
鬼使神差的,蔺遥伸出手,指端朝她睫羽靠去。
“——子邈,你在做什么。”
身后忽而传来一道熟悉的淡漠嗓音。
蔺遥浑身一僵,刹那便认出这个声音是谁,他脸上血色褪尽,头脑空白,在一种无名的惊惧中,缓缓朝身后望去。
暮色昏昏,阔别数月的裴期立在残阳里。
逆着光,他神色莫测,只静静注视蔺遥的动作,不辨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