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此去路遥, 阿靖在最短的时间内,替玉鹊筹备好了路途所需的一应物件。
也就在这个时候,玉鹊终于回过神来, 紧跟在阿靖身后缠住不放, 反复追问——
你真的不能跟我一起吗?
万一路上我遇见流寇怎么办?
要是钱花光了粮吃完了人在半途迷路了呢?
阿靖哪里听得了这许多啰嗦的话。
她倒是恨不得替玉鹊去,走着去都行,可惜裴期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她留在长安, 其实也同样危险。
“别磨蹭了快点去吧,去晚了少君打了败仗娘子可真要改嫁了!”
玉鹊被阿靖一把推出了家门。
牵着马,一路心情忐忑地赶到城门处, 玉鹊才发现自己多虑了。
因为,她根本就出不去。
“——除了有官署特许令牌的, 其余闲杂人等统统禁止出城……什么时候解禁?这得等上头通知,回吧回吧。”
一边是被赶回城中的寻常百姓,另一边, 却是出入自如的华盖宝车。
僮仆笑盈盈地向城门校尉递上沉甸甸的匣子,挑开一条缝隙, 满匣灿然黄金, 一辆辆高门大户的车架随之畅通无阻。
昔年长安兵乱的残局犹在昨日。
哪怕裴期兵强马壮,谁也不能担保他一定能胜,这些高门大户望风而逃, 纷纷出城避祸,欲等战事稳定之后, 再回不迟。
玉鹊见此情形,心中陡然一凉。
那些孤身远行的恐惧一瞬间荡然无存,她脑海一片空白, 只有一个念头:
她出不去了,那娘子怎么办?
昔日夜宴,她被醉酒后的裴匡随意赏赐给一个脑满肠肥的下属。
她都要认命了,眼前却伸来一只修长如玉的手,将她拉入了一个兰香馥郁的怀抱。
“果真是个美人,正合我眼缘。”
雌雄莫辩的漂亮公子微微笑着,容光如玉,照着昏暗一室,没有丝毫狎弄之意。
“我若讨了你,你可愿意跟我回家,随侍我身侧?”
娘子免她身陷泥沼,委身他人。
可轮到她自己呢?
玉鹊眼眶含泪,正要落下时,耳畔忽有一阵清铃响过。
车帘一掀,一个剑眉冷峻的中年男人朝她一望。
“你是兰莳身边的那个女婢吧?过来,跟着我的车出去。”
犹如天籁响起,玉鹊抬头望去。
……是少君的父亲,萧夫人的夫君。
蔺玠见那女婢干脆利落地跟上,没有多问,满意地放下了车帘。
行至城门处,城门校尉拦住了他们的马车。
马夫递上装满黄金的匣子,那名校尉却抬手一拒。
“蔺公子,抱歉,大司马有令,蔺家人不能出城。”
马车内传来蔺玠犹带讥诮的嗓音:
“我一半残之身,只带五六个僮仆侍从出城去问诊,有何可惧?窦云,今日若是延误了我的病情,你就不怕你家中子侄,有一日问你讨他们应得的前程?”
这话一出,这位窦校尉霎时汗流浃背。
窦家正是关陇四大家之一,家中子侄不争气,前程都指望着窦夫人的提携。
蔺玠如此一说,他迟疑道:
“蔺公子言重了,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出去可以,只是,恐怕得唐突公子,搜一搜您和其他人的身。”
马车里沉寂了下来。
蔺玠自然知道那女婢出去是要做什么。
早在谢兰莳生产前,她担心生产不顺,提前做好了安排,无论当日情形如何,她都会让阿靖入宫,去讨一封清君侧的诏书。
有了这封诏书,凭萧家几代积攒下来的名望,凉州人心必定归附。
但若是搜身……
“先搜我吧。”
车帘外传来那女婢清凌凌的嗓音。
蔺玠一怔。
窦云只等这个台阶,玉鹊一开口,他忙不迭地挥挥手,让人将那女婢带去僻静处搜身。
蔺玠身边的几个僮仆面面相觑,也只得任由这些士兵里里外外地搜了个遍。
至于蔺玠,窦云不敢马虎,亲自搜了身,又重新替他寻了一辆马车,这才终于放心,允他们通行。
一去城门数里。
远到已看不见长安城的影子时,蔺玠才命人停车,打起帘子望向玉鹊。
“他们搜身绝不马虎,你藏哪儿了?”
天地皆白,风雪里,不知何时改换了发式的女郎,指了指自己垂落前襟的长辫,腼腆一笑。
玉鹊最善挽发,将衣带诏编在发辫里,是她方才情急之下想到的唯一办法。
蔺玠眸色一漾,颇有兴味地弯了弯唇。
“天下大势,无数人的性命,竟都系于一个女郎的发带之间……去吧,带上这几个会武的仆役,尽人事,听天命。”
玉鹊郑重颔首,翻上马背,将缰绳挽了一圈又一圈。
发带飘扬,马蹄踏雪而去。
蔺玠望着那个背影,耳畔依稀还回响着方才出门前,窦夫人在他身后的怒斥:
“你在这种时候牵涉其中,简直愚蠢!倘若裴期此战功成,回头清算,你以为蔺家保得住你吗?长安洛阳已经流了多少血,不差你一个!”
“何况萧决已经改了姓氏,不再是蔺家子孙,他来日登临帝位,只会尊他们萧家的先祖,礼法没有你这个异性生父的位置,难道你真要天下耻笑,堂堂蔺家长公子竟是个赘婿?”
那时的他只是回头,望着自己的母亲平静道——
无所谓。
我原本就活不过二十岁,是因为有了明达,我才残喘至今,即便如此,我也寿数难长。
什么三纲五常,夫尊妻卑,将死之人,礼法岂为我所设?
我就是要入赘萧家。
我就是要做萧明达的夫婿。
我就要用这世道赋予我的特权,做大逆不道之事。
-
日照群峰,银耀山巅。
从太白山的离宫俯瞰而去,云来雾往,朝晖夕霞变幻万千。
若非此刻外面已杀得血流成河,兰莳站在此处望去,几乎有种天门乍开,身处世外之感。
“——你就是萧定谋的婆娘?那个大名鼎鼎的钟馥钟兰卿,也是你吧!”
拾级而上的武将把手里还没凉透的首级往后一扔,踩着血淋淋的台阶,朝着兰莳和她身后的小皇帝而来。
此人年纪并不大,方脸,浓眉,二十七八模样,生得略粗犷了些,但眼神并无邪气。
只是将兰莳上下打量一圈,脱口而出:
“长得俊俏是不一样,从前宫里那些漂亮宫婢对他抛媚眼也就算了,正儿八经讨婆娘也能讨个这么标致的,萧定谋这命也忒好了点吧!”
“……”
沉默了片刻,将小皇帝护在身后的兰莳问:“北军八校尉,越骑校尉,刑常?”
一开口,端正雅音徐徐如松风,刑常一听,不由得正经几分,拱手见礼道:
“武都刑仲恒,见过谢夫人,我与萧定谋曾同为六郡良家子,受训宫中,三日前,萧定谋的父亲往北军大营送信,称裴劭重伤,留守长安,命我即刻前来营救夫人和孩子。”
此人她早有耳闻。
这个刑常,不好色但颇为贪财,萧决与他年少相识,也算生死之交,离开长安时,萧决特地给裴劭留了一笔钱财,命他游说此人叛变。
如今看来,果然成功。
兰莳一时间有些恍惚。
再一次从旁人口中,用如此熟稔的口吻提起萧决的名字,她竟有一瞬的哽咽。
但很快,她放眼一扫,立刻对刑常道:
“切勿恋战,前头开路。”
刑常:“得令。”
纵然刑常能够奇袭闯宫,但裴期出征时,留在太白山的兵马少则五千,多则一万,这一千人实在太少了。
何况还是刑常麾下还是骑兵,林间作战不占优势。
他们只能尽快下山,往陈仓方向与萧决汇合,否则,等离宫上下的守军反应过来,他们就会立刻被前后包圆。
小皇帝稀里糊涂地被兰莳拖拽着跑。
宦官沈晦与几名宫人跟着后头,沈晦担心裴皇后透露他们行踪,也将她拽上,一同逃命。
一路上雪枝震得满身是雪,等反应过来,小皇帝气急怒喝:
“谢兰莳!你要做什么!你休想要我禅位给萧家!丹阳谢氏四世三公,你家世代都是周室臣子,竟如此背主忘恩,简直枉食周禄!枉为人臣!”
疾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兰莳面色潮红,呼吸艰难,将系在怀中的婴孩更抱紧几分。
小皇帝却仍中气十足地挣扎。
“你这样帮萧决,又能得到什么?萧决打了败仗,仍可以回头养精蓄锐,你今日这样拼命,要将我带去萧决面前,可你要是死在半路上,萧决转头就会娶妻生子,你值得吗!”
前方开路的刑常脚步一滞,耳尖似乎捕捉到了什么,猛地掉头,凌空挥刀斩下一只箭矢。
刑常回头道:
“追兵已经赶来了,有弓弩手,人数不会少,谢夫人,我等必须留下来断后,你们往西下山,山下自有骑兵与你们汇合!”
当机立断,兰莳自知这是最好的安排,没有任何迟疑,带着这些宦官宫婢转头继续往西跑去。
山间雪地深一脚浅一脚,极难行走,好几次兰莳都差点踉跄跌倒,却被她牵着的小皇帝咬牙拽住了。
——她既想推开兰莳,又怕她真的出事,丢下自己一个人。
兰莳苍白的唇翘了翘。
她的陛下啊……
“陛下退后!”前方开路的沈晦忽而出声,挡住了后面紧跟着他的众人。
雾凇林雪间,转出了一个蓝衣文士的身影。
他身后是乌压压的兵马,立在雪坡上,一眼望不清人数,那双灰冷的眼直勾勾朝兰莳望来。
此人正是负责戍守太白山的尹涛。
尹涛道:“钟兰卿,你好大的胆子,劫持天子,这是何等重罪,就算今日我将你……”
“跑!”
不等尹涛说完,兰莳推拽着帝后二人,立刻转头往北边小径逃去。
此路狭窄,常人需弯腰才能钻过,尹涛带着那么多人,没那么容易追上。
只要能甩开他们,再绕回西边主路——
路尽处天光大亮。
放眼望去,地面如镜,竟是一片一望无边,平坦得毫无藏身之处的冰湖。
小皇帝站在一旁,望着无路可走的茫茫冰面,一时竟说不上自己是悲是喜。
无路可走了,她在心头喃喃自语。
无论是周室天下,还是她们,都一样。
小皇帝回头看向那个清瘦如兰的身影。
本以为会看到她绝望的神色,不料她却只是凝眉沉思,微微偏头,似乎在分辨什么。
“……有狼叫。”
兰莳笃定道:
“山里面有狼。”
沈晦放眼四下:“雪山里有狼再正常不过,有狼又如何?”
话音刚落,他看到谢兰莳从颈间掏出了什么,长长地深吸一口气,掩住了她怀中婴孩的耳朵。
随后,一道尖锐的哨声穿云透雪,在空旷冻湖上回荡开来。
紧追兰莳他们而来的尹涛等人也听见了这道哨声。
“不好。”队伍中有凉州出身的军士警醒出声。
尹涛回过头:“怎么了?”
“尹太常,这哨声是凉州骨哨,我们凉州人常用此物训鹰训狼,要么,就是这山里有人在唤自己训过的狼,要么……这哨声嘹亮,本就是吸引猛兽所用,即便是未经驯化的雪狼,离得如此近,也会成群奔来啊。”
队伍里喧哗起来。
尹涛是关东大族,长于中原,从未听过这等东西,心中存疑。
又想到自己今日兵分两路,大队人马虽被乱军牵制,但五百军士抓几个女人孩子,若还要被几声狼叫吓退,非大丈夫所为。
尹涛:“大司马在前线征战,势头正盛,若是守好天子,自有重伤,若是弄丢了天子,别忘了,尔等家眷还尚在长安呢。”
如此威逼利诱,倒是将众人退却之意打消大半。
等他们一行五百余人从狭道而出,兰莳他们已跑到了冰湖的中央。
“救天子!擒逆贼!”
随着尹涛一声高喝,军士们朝冰面冲去。
风雪凛凛,尹涛负手而立,面含自得,只要速战速决,什么狼什么鹰,有何可惧……
咔嚓咔嚓。
一阵极为不妙的碎裂声响起。
已经踏至冰面上的一众军士面色骤变,瞬间僵住,不敢乱动。
隔着潇潇寒风,面色惨然的兰莳望着不远处。
不知是谁先跑动了起来,接二连三的,冰层碎裂声越来越响,不算厚的冰面本就被兰莳他们砸出裂痕,哪里经得住这些人的重压?
轰隆!!
大片冰层碎裂,无数人顷刻栽进冰冷刺骨的湖水里!
侥幸逃回岸边的人也并未逃过一劫。
因为——
尹涛浑身僵直,听着耳畔的地动声、狼唳声,越来越近,四面八方围剿而来,连逃也不知往哪个方向逃。
他死死盯着远处湖心一点淡影。
“钟兰卿!”
“贱人!毒妇!不男不女的怪胎!今日我若亡于此地,也定要你一并陪葬!!”
然而,视线尽头,被他唾骂的人却连一个眼神也未分给他。
兰莳昂头望着茫茫天际,她将自己的体温渡给怀中女儿,呵出的热气淡得几无痕迹。
兰莳注视着那道盘旋上空的海东青。
是,她的错觉吗?
那只海东青……仿佛正欲俯冲而下,直直冲她而来。
兰莳早已精疲力竭,漆黑无光的瞳仁里倒映着那只越来越近的猛禽,身体却做不出任何反应。
“阿姊!”
看清这一幕的小皇帝大喊出声。
一道手指抵在唇边吹出的啸声同时而发。
兰莳蓦然清醒。
啸声清冽,如一道雪亮白刃,将混沌无序的局面劈出一片新天地。
俯冲而下的海东青似得到了命令,振翅一跃,身形敏捷地在半空中折了个干脆利落的弯。
暗影掠过刺骨寒风,掠过冰面下挣扎扑腾的军士,与深林处涌来的狼群迎面汇合。
一声嘶鸣,狼群之首的男人收缰勒马,停在了尹涛身前一丈的距离。
眉骨深邃,漆目冰冷,硬挺的乌发在额前吹得狂乱野性,锐利得杀气腾腾。
尹涛骇然望着眼前居高临下的男人。
八校尉里没有这样的人物。
他是何人?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人启唇,冷丝丝地质问:“方才那些话,是你骂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