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半山腰的湿柴烧出滚滚浓烟, 笼住整个山头。
被萧决引入山巅的一万兵马如坠迷障,视线受限于周身数丈之内。
本该发号施令的将领引兵去救裴期,余下的兵马群龙无首, 被目不能视物的恐惧支配, 他们看不清同伍的军士在何处,更不知道下一刻敌军会从什么地方窜出来。
下山!必须立刻下山!
只要能冲出烟障,重整建制, 以敌寡我众的局势, 他们还有胜算!
一众军士引头拨马,逆着风向,往浓烟吹来的方向去——
身后的马蹄声与身前箭矢破空的声响, 几乎同时在裴期的耳畔响起!
“啊啊啊——!!”
“有埋伏!!掉头!!!山下有埋——”
箭矢刺破血肉,军士从马背上接二连三摔落, 惨叫声回荡在雪山里,风中尽是浓烈的铁锈味。
盾兵掩护下的裴期阖了阖眼。
片刻,他复而睁开, 眸中血丝根根,裴期扶着身旁副将的肩站了起来。
他还没有败。
此来太白山, 本就是为了拖住萧决, 给陈仓前线争取时间。
只要李遂能与凉州部队成功合围萧据,将萧家倾其所有掏出的这十万大军歼灭,即便萧决谢兰莳手握北军八校尉, 也无力与他对抗!
裴期道:“……撤军,退回郿县, 等陈仓主力与我们汇合。”
隔着数百丈的距离,兰莳只听鸣金退兵声响起,原本如鸟兽四散的残军重得号令, 不再接二连三地往弓弩的射程内送命。
与此同时,半山腰上,兰莳命人安放的那些湿柴也即将耗尽。
“裴期撤军了。”
刑常看着那个渐渐消失在风雪里的身影,虽遗憾不能将裴期一击毙命,但心中也清楚。
——山上那些被打散的残兵仍然不可小觑,继续穷追猛打,极有可能被他们反攻。
兰莳收回视线道:“穷寇莫追,萧定谋,我们该去陈仓支援了。”
风饕雪虐中,萧决双眸亮如雪刃,紧盯着那个模糊的残影。
他道:“今日放走裴期,便如纵虎归山,即便陈仓一战能胜,我们拿下雍凉,裴期也能退守北边的并州——他在并州,还有五万兵马。”
言下之意,竟有继续追击的打算!
“君侯慎思!”韩摧出声规劝,“鹰扬骑若不支援,陈仓那边的十万大军如何突围?”
卫骁也急忙道:“这次能守住太白山已是险之又险,如今既已救下少夫人和小世子,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君侯何必再以身犯险!”
北军的旌旗在飞雪里招展。
越骑校尉刑常默然伫立,他和萧决年少相识,一同受训于羽林卫,这种时候,与他也算不谋而合。
他瞥了眼兰莳的方向,摸了摸鼻子,迟疑开口:
“但是,放裴期离开太危险了。”
并州军同样天下闻名,以一当十,何况并州还与幽州毗邻。
割据幽冀的蔺遥,有能力与裴期抗衡吗?
他是贪财之人,投靠萧决,赌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谁不想一战功成天下定?谁不想捞个从龙之功一跃成为开国功臣,从此封妻荫子家族鼎盛?
前方的马蹄声在风雪里越来越小,留给他们决断的时间越来越短。
“去吧。”
所有人的视线朝兰莳汇聚而去。
雪映残阳,茜色暖光映着她冷静淡然的一双眼,兰莳望着朝她看来的萧决道:
“蔺遥决意反叛长安朝廷,十有八九是为了自保,并不是真的想反裴期,凭裴期蛊惑人心的能力,倘若真的与蔺遥冰释前嫌,重归于好,难道还要倾天下之民力,与他再耗三年、五年,将此生青春,都付诸于纷乱无休的战事之中?”
韩摧卫骁一众将官微微怔松。
萧决静静听她道出自己的心声。
兰莳的唇僵了须臾,她顿了顿,仍继续道:
“天下十四州已经耗不起了,供养着一场场大战的万民黎庶,也耗不起了。”
天地在这一刹静默。
刑常望着眼前这个清瘦纤弱的女郎,一时竟不知该做何表情。
这话任何人都可以劝。
但唯独不该从萧决妻子的口中说出来。
他们只有一个女儿,萧决若有任何闪失,她后半生所有权势荣华顷刻便会荡然无存,更何况——
萧瑟风雪里,萧决望着她的雾蒙蒙的眼,心脏像是被人用最锋利的尖刀一片片生生凌迟。
他忽而想起,他才刚刚见到他和谢兰莳的女儿。
那个孩子那样健康,可爱,耗尽她将近十个月的骨血饲养,才来到这世上。
她本就少觉,夜半胎动醒来时,会辗转难眠吗?
生产时九死一生,她身边没有亲人陪伴,该是何等恐惧害怕?
一想到在妻子最需要他的时候,他没能陪在她身边,萧决心中便隐痛难忍。
如今终于相见,重逢不过几日,又要抛下她去以身犯险。
萧决动了动唇。
“萧定谋,”兰莳定定看着他道,“你我分兵,我去陈仓支援,你去追裴期,打赢这一仗,终结乱世平定天下,青史留名,只在你手中这杆长槊之上——”
心墙一瞬间轰然塌陷。
有那么一刹那,萧决只想丢盔弃甲,抱紧她,留在她的身边,任凭人命如风沙在掌中逝去。
那些人,与他素不相识,如何比得上他妻儿的性命安危?
现在留下来,他一样可以践祚登基,一样有自信可以彪炳史册,平定天下!
兰莳看到他颈间暴起的青筋,缰绳紧挽,几乎要勒断他的手指。
她先一步拨转马头。
身后传来萧决冷厉的嗓音:
“韩摧,江少游,你二人为主将,听从谢兰莳指挥,率鹰扬骑及四千北军支援陈仓主力;卫骁,刑常,你二人率余下四千人,掩护我追击裴期,此战,不杀裴期,誓不归还——”
雍州的天空辽远苍茫,大军在马蹄声里一分为二。
烈马疾驰在天地之间,兰莳眼中隐忍多时的一滴眼泪,终于在迎面拂来的风雪里吹落。
在这一刻,那些曾经萦绕她的噩梦,曾经以为会永远跟随她,不死不休的执念、恩怨,全都烟消云散。
她在疾驰中望着灰蒙的、平静的苍穹。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她却在这一刻,无限卑微地祈求着苍天,祈求苍天能有一丝恻隐之心,无论让她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她只要她的夫君能够平安归来。
“少夫人——”
策马在前的韩摧忽而回头,兜鍪下,那张黝黑的面皮凝出一个沉毅神色。
“斥候来报,前面似有两军交战,但人数不多,应该只是一小撮交锋的队伍,我和江少游准备从侧翼掠阵,少夫人就留在……”
“跟上。”兰莳一夹马腹,她那匹本就是最好的马,刹那便从韩摧身侧掠过。
韩摧愣了一下,从前无数次的经验闪过脑海,他后背霎时一片冷汗,急忙追上。
“少夫人!少夫人不可冲在前头!刀剑无眼——”
越过山坡,风吹得发丝飘扬,眼前的战场一览无遗地映入兰莳眼底。
半高的白草如浪,高低起伏地朝着混战的方向涌去。
她瞳仁一定。
混战的中央,除了一众军士之外,还有一道格格不入的身影。
“——阎老将军!老将军!您放我下去吧,您带着我这个累赘不可能杀出去的!”
马背颠簸,耳畔刀戈碰撞声不断,玉鹊坐在阎信身前,全程紧闭着眼,根本不敢看眼前的血腥厮杀。
她颤声道:“我知道我活不成了,我出长安就知道我死定了,但这东西不能跟我一块儿死在这儿,阎将军,不管您从前再不喜欢娘子,我求您,您一定要……”
“小娘子。”
阎信打断她的话头。
天高云淡,夕阳渐渐下沉,阎信环顾着四周重重围绕的敌军,敌我悬殊,今日唯有死战。
他道:“待会儿你骑着我的马,等我们分开一条道,你就和我侄儿往外跑,诏书交给他,你离开战场后就别回头,往没人的地方跑,听见了吗?”
玉鹊怔怔回头,看到一张皱纹里满是血污的面容,他怆然一笑。
“若再年轻十岁,我还能护送你出去,可惜,我老了,不仅做事糊涂,连打仗也打不明白了……你若能再见到少夫人,记得替我向她告罪,也记得告诉她我的埋骨之地,她若能不计前嫌,来日她和少君再回凉州,还可以顺带来接我这把老骨头,落叶归根……”
阎信目光一收,翻身从马背上一跃而下。
“跑!”他怒喝一声,一人挡住三面刺来的长槊,“跑啊——!”
马蹄踏地而去。
夕阳沉入地面的最后一刻,阎信听到一声箭矢破空声传来,他身后为首的将领倏然坠地。
“鹰扬骑来了——”
有人惶惶喊了一声。
“鹰扬骑怎么会来!?”
“大司马败了,大司马定然是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