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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摧不折玉 第25章

松庭 · 历史架空 · 515 KB · 2026-09-29 18:28:43

第25章

  “——这人有完没完?去什么去, 明日你在家待着,我去跟琅琊王说,就说你病了。”

  帖子被萧决随手掷在正堂的地上。

  一大早, 两人正在堂内用朝食, 就收到了这么晦气的东西,萧决阴沉着脸,只觉得食欲都下降三分。

  兰莳道:“这回应该跟郁修没关系, 眼下各方战事稍歇, 琅琊王忙着整饬内务,养兵囤粮,他的夫人自然也得帮着他交际应酬, 维护麾下各派系之间的关系。”

  听她这么说,萧决也回过味来。

  是该有这么一出。

  这些诸侯、谋士、武将的夫人, 虽无一官半职,却是丈夫权柄的延续,若说前朝的斗争是大风大浪, 那这些夫人们的往来交际,就是江河下的暗流。

  从前萧决没大婚, 没娶妻, 萧夫人身在军中,不参与这些后宅交际,一时差点忘了这回事。

  “不过, 我不擅长这个,你别抱什么期待。”兰莳垂眸道。

  “你?不擅长?”萧决偏头瞧着她, 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拿对付我的一半的功力对付她们,我看绰绰有余。”

  “两回事, 少君是男人,怎会一样?”

  她不擅长应付女人,倒擅长怎么对付男人?

  萧决心底掠过一丝微妙的疑虑,但并未深思。

  “不擅长就不擅长吧,别被人欺负了就行……你这饼还吃不吃了?”

  萧决起身看了眼她面前剩下大半的饼。

  兰莳摇摇头。

  他随手拿过她吃剩的饼和汤,三下五除二便吃得干净,看得一旁的锦书和玉鹊睁大了眼。

  “出门了。”萧决擦擦手,从兰锜架上取下佩刀,侧身将刀挂在劲瘦腰上。

  萧决今日一身玄衣劲装,乌发半束,连额前碎发翘起的弧度都带着不可逼视的少年锐气。

  而褪下衣袍,那身肌肉结实匀称,又连许多成熟男子都远远不如他。

  兰莳垂下眼。

  “琅琊王不是允你三日婚假休沐?”

  萧决瞥她:“好不容易休沐,当然是去跟我那些狐朋狗友吃酒赌钱啊,难道在家陪你?”

  兰莳没说话,侍奉在旁的玉鹊鼻子都要气歪了。

  玉鹊阴森森道:“少君就不担心少夫人,明日去了赏花宴受欺负吗?之前与少君差点议亲的周女公子在,郁世子的未婚妻也在,她们的夫婿,都比少君官职高……”

  “那她也只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

  他语气吊儿郎当,没个正形。

  玉鹊紧闭着嘴,生怕自己气急了说出什么不恭敬的话来。

  兰莳平静开口:“少君路上小心,早去早归。”

  萧决身形一顿。

  她真不生气啊?

  萧决心里有点打鼓。

  然而她神色又实在温驯而宁静,语调轻柔,还很有一种新婚燕尔的妻子对丈夫依依不舍的意味。

  萧决不自觉瞥了她好几眼。

  成婚那日的婚袍固然令她秾艳动人。

  但今日这样一身软缎宽袍,散着乌发的居家模样,带着一种初为人.妻的温婉,更加引人动心起念。

  ……还好除了他之外,再没别的男人见过她这一面。

  以后更不能让人瞧见。

  萧决声音放缓了点,正经几分:

  “逗你玩的,你不是不善交际吗?只能我受累,争取早日把官做大,免得夫人在外受气。”

  兰莳心底冷笑。

  除非突逢大变,有什么变故推翻了她梦里的进程。

  否则别管萧决日后有多权倾一方,现在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二十岁的他再怎么努力,眼下也只能站边上当喽啰。

  喽啰大摇大摆出门了。

  等人走后,玉鹊连忙上前,担忧地问:

  “少君帮不上忙,难道明日少夫人真的要孤身赴宴?你这几日正逢信期,身体本就虚弱……”

  每次兰莳来癸水,都是件令她们高兴的事。

  谷妙手说过,癸水不会让她们娘子失血过多,每来一次,都代表着兰莳的身体在一日日正常起来。

  但如果来着癸水,还要出门应付那些妖魔鬼怪,情况就截然不同。

  那跟要她们娘子的命有什么区别?

  兰莳不以为意,让锦书去给她准备竹简和笔墨。

  “说得像是赴鸿门宴一样,我还没那么重要,周嘉月的确瞧我不顺眼,最多也就是拉帮结派,对我口头为难几句而已,难道还能吃了我吗?”

  周嘉月就是庐陵周氏四女公子,耿参的儿媳,也是差点与萧决议亲那位。

  摆好架子,兰莳执笔在竹简上落字,她目光定定。

  “眼下,最要紧的是对付那个人。”

  锦书一边研墨,一边偏头看了一眼第一行,这一看,她顿时神色大变。

  “娘子要给薛涉薛公子写信!?”

  其余三人也不敢置信地看向兰莳。

  怎么会!

  “娘子离开长安时不是说,从此这个世上再也没有钟兰卿这个人,你绝不会再和从前的旧友联系了吗?”

  阿靖压低了声音,惊骇地瞧着她。

  “更何况——”沉鱼紧张得不断吞咽,“娘子,你就不怕春阳公子也像子慎公子那样……”

  兰莳笔下一顿。

  浓睫在兰莳眼底投下淡淡阴影,沉鱼望着这张极具书卷气的脸。

  一提起薛涉,沉鱼就能想起那少年重重拍着娘子的肩,跟那些五陵年少们炫耀:

  ——兰卿是我最好的兄弟!

  ——你们那些粉头就是一群丑八怪,没一个能跟兰卿比的!

  ——兰卿若是女的,我非他不娶!我要是女的,兰卿,你说,你愿不愿意娶我!

  每每听到这些话,沉鱼都替她家娘子背后冒虚汗。

  当初不声不响的子慎公子,都能做出下药强娶这种事,春阳公子要是知道娘子的身份,会做什么,她都不敢想。

  “应该不会。”兰莳淡声道。

  锦书不解:“娘子怎么确定?”

  因为梦里的薛涉还试图救过她一次。

  尽管梦里许多细节已经有些模糊,但大致发生了什么,她还记得清楚。

  那应该是郁修将她献给裴期之后的事。

  她看到的梦里,裴期并没有立刻娶她。

  他比郁修更有耐心,更聪明,所以,裴期并没有一开始就暴露自己对她的想法。

  他用那双温和含情的眼望着兰莳,他说,他只希望兰莳能重新换回钟兰卿的身份,与他同朝为官,完成他们少年时的梦想。

  那时的兰莳已四下无援,除了顺从他,没有其他选择。

  兰莳换回男装,披上了她曾朝思暮想过的玄色官服,出入宫阙明堂,与挟天子令诸侯的大司马裴期同进同出。

  恍惚间,的确有几分少年时梦想成真的滋味。

  直到在某次宫宴结束。

  兰莳发现自己的轿子没有出宫,而是在往后宫里走。

  洛阳宫城仿长安而建,兰莳曾出入后宫去见她的姨母甄贵嫔,她不会认错。

  也不会认错,那个在宫道尽头的寝殿内等着她的身影。

  那时是薛涉横插一脚,强行带着她出了宫。

  兰莳不知道梦里的自己在想什么,只记得那时的薛涉眼圈红红,一路上茫然无措地喃喃:

  “这怎么行呢。”

  “大家都是兄弟,他怎么能睡你呢?”

  到那个梦的最后,薛涉似乎也并不知道她是女子。

  饱蘸浓墨的笔尖悬在竹简上。

  “我不确定。”

  兰莳出神道:

  “这一封信送到益州,薛涉一定会来扬州,但他来了之后会怎么做,我没有十足把握。”

  薛涉的父亲乃益州牧薛峤。

  薛峤割据益州,占地形之利,易守难攻,琅琊王意在北上,没有必要攻打益州,最好的办法是与益州联盟。

  梦里的薛涉便是先与琅琊王联盟,而后又叛投河东裴氏。

  其他三人不通政事,唯有锦书出身不俗,很容易就想到了这点。

  “倘若春阳公子与子慎公子联手呢?现在的局势,他们没理由不联手。”

  锦书眉头紧蹙,满目忧色:

  “娘子,你这一封信,岂不是叫来了另一头老虎?”

  一笔收尾,兰莳放下笔。

  “不,真是如此,形势只会对我更有利。”

  势力越多,利益碰撞越多,有联盟就有猜忌,世族与山阳派的矛盾,陇西萧氏与琅琊王的矛盾,甚至于琅琊王与郁修之间的矛盾……

  混乱就是机会。

  被动挨打是不可能扭转乾坤的。

  写完这封信,兰莳发现,自己的精力又耗尽了。

  阿靖去请萧夫人来给她施针,等萧夫人来时,兰莳想了想,还是忍不住撑起眼皮问:

  “阿母,是因为施针的缘故吗?昨日我好像睡了六个时辰。”

  萧夫人笑眯眯将她扎成刺猬。

  “对啊。”

  兰莳猛地睁眼:“不行。”

  “怎么不行?”

  “我不能睡那么久。”

  兰莳陡然清醒过来,甚至想自己去拔针。

  开什么玩笑,她岂能再睡上一整日?

  嫁过来两日了,她连萧宅什么样都没看清,大门都不知道朝哪儿开。

  何况她还有很多事要处理,要计划,哪有那么多时间给她用来悠闲地睡觉——

  “病人都得睡那么久的。”

  萧夫人声音温柔,却同时手劲极大地将兰莳摁在榻上:

  “小女娃,乖一点,再动手想拔针,我就只能将你捆起来了。”

  “……”

  萧决忙了一日回家,刚跨进内室,就听兰莳的嗓音幽幽响起:

  “萧定谋,原来你都是跟你阿母学的。”

  声音从床榻上传来。

  解了佩剑,萧决一边摘下手上的三指手套,一边撩开帷幔,挑眉道:

  “学什么?谢兰莳,你可真是贤妻,这么早就替我把床暖上了?”

  几乎睡了一整日的兰莳缓缓起身。

  睡足了觉,她气色难得的好,连唇也有了血色,只是眉眼郁郁,有些不太高兴的样子。

  “怎么了?生什么闷气呢?”

  兰莳瞧着他的眉宇:“你倒是满面喜气。”

  “那是自然——”

  萧决唇角扯出自得的笑,说着就要在榻边坐下。

  “没换外衣不要坐我的榻。”兰莳冷声打断。

  这是他的榻好不好?

  萧决很想这么回她,然而听她这么说,又似乎并不生气,反而有点微妙的愉悦。

  他索性坐在了脚踏上,道:

  “明日你去琅琊王府赴宴,跟着顾家女公子就是,她嫁的是陆家公子,你应该知道,顾陆两家都是扬州举足轻重的大族,有她护着你,应该没什么大事。”

  兰莳嗅到他身上的淡淡酒气。

  沉默片刻,她脸上寒霜稍融。

  “你今日就是专门出去办这个事的?”

  就因为担心他官不够大,让她在宴会上吃亏?

  他挑眉笑道:“你想得美,要紧的事多着呢,你这个不过是顺嘴提的。”

  兰莳想了想,他今日应该是去见顾家人了。

  大婚那日,萧顾两家配合默契,是个很好的契机。

  萧家已经给琅琊王当了太久的刀,树了太多的敌,再这么下去,只有用钝了被扔开的命。

  他必须与扬州世族化干戈为玉帛,让萧家重新找到立足扬州的支点。

  至于她的事……的确只是顺嘴而已。

  萧决起身去净房梳洗,回来后便吹了灯。

  黑暗里,只听窸窸窣窣的声响,身边微微下陷,原本对兰莳而言温度适宜的被窝,慢慢开始热得有些不适。

  兰莳往边上挪了挪。

  刚凉快一点,枕边的热源似乎又贴近了几分。

  她再往里,身后的人也继续靠上来。

  这样几番退让,兰莳整个人只能被挤得缩在墙角。

  “……少君到底想干什么?”

  假寐的萧决睁开眼,看着被他挤在角落,一脸隐忍怒容的女郎。

  他想干什么?

  那是他想干就能干的吗?

  萧决黑沉沉的眼在夜色里放柔,声线低低的:

  “还疼不疼?”

  “不疼。”

  “没问你小腹,知道你这会儿扎了针不疼了,问你再往下的地方。”

  兰莳却错开眼,淡淡的不耐烦:“也不疼。”

  萧决盯着她看了会儿。

  她真是浑身上下都软,就是骨头硬。

  “……下回会轻点的。”

  兰莳侧着头没说话。

  萧决警醒:“你不会要说没下次了吧?”

  “你别再挤我了就有。”

  萧决迅速退回原位。

  兰莳终于从小角落里挪了出来。

  她瞧着黑暗里那张嶙峋起伏的侧脸,想:

  下回,她算计他的时候也会下手轻点的。

  假如他能扛过薛涉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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