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这人有完没完?去什么去, 明日你在家待着,我去跟琅琊王说,就说你病了。”
帖子被萧决随手掷在正堂的地上。
一大早, 两人正在堂内用朝食, 就收到了这么晦气的东西,萧决阴沉着脸,只觉得食欲都下降三分。
兰莳道:“这回应该跟郁修没关系, 眼下各方战事稍歇, 琅琊王忙着整饬内务,养兵囤粮,他的夫人自然也得帮着他交际应酬, 维护麾下各派系之间的关系。”
听她这么说,萧决也回过味来。
是该有这么一出。
这些诸侯、谋士、武将的夫人, 虽无一官半职,却是丈夫权柄的延续,若说前朝的斗争是大风大浪, 那这些夫人们的往来交际,就是江河下的暗流。
从前萧决没大婚, 没娶妻, 萧夫人身在军中,不参与这些后宅交际,一时差点忘了这回事。
“不过, 我不擅长这个,你别抱什么期待。”兰莳垂眸道。
“你?不擅长?”萧决偏头瞧着她, 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拿对付我的一半的功力对付她们,我看绰绰有余。”
“两回事, 少君是男人,怎会一样?”
她不擅长应付女人,倒擅长怎么对付男人?
萧决心底掠过一丝微妙的疑虑,但并未深思。
“不擅长就不擅长吧,别被人欺负了就行……你这饼还吃不吃了?”
萧决起身看了眼她面前剩下大半的饼。
兰莳摇摇头。
他随手拿过她吃剩的饼和汤,三下五除二便吃得干净,看得一旁的锦书和玉鹊睁大了眼。
“出门了。”萧决擦擦手,从兰锜架上取下佩刀,侧身将刀挂在劲瘦腰上。
萧决今日一身玄衣劲装,乌发半束,连额前碎发翘起的弧度都带着不可逼视的少年锐气。
而褪下衣袍,那身肌肉结实匀称,又连许多成熟男子都远远不如他。
兰莳垂下眼。
“琅琊王不是允你三日婚假休沐?”
萧决瞥她:“好不容易休沐,当然是去跟我那些狐朋狗友吃酒赌钱啊,难道在家陪你?”
兰莳没说话,侍奉在旁的玉鹊鼻子都要气歪了。
玉鹊阴森森道:“少君就不担心少夫人,明日去了赏花宴受欺负吗?之前与少君差点议亲的周女公子在,郁世子的未婚妻也在,她们的夫婿,都比少君官职高……”
“那她也只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
他语气吊儿郎当,没个正形。
玉鹊紧闭着嘴,生怕自己气急了说出什么不恭敬的话来。
兰莳平静开口:“少君路上小心,早去早归。”
萧决身形一顿。
她真不生气啊?
萧决心里有点打鼓。
然而她神色又实在温驯而宁静,语调轻柔,还很有一种新婚燕尔的妻子对丈夫依依不舍的意味。
萧决不自觉瞥了她好几眼。
成婚那日的婚袍固然令她秾艳动人。
但今日这样一身软缎宽袍,散着乌发的居家模样,带着一种初为人.妻的温婉,更加引人动心起念。
……还好除了他之外,再没别的男人见过她这一面。
以后更不能让人瞧见。
萧决声音放缓了点,正经几分:
“逗你玩的,你不是不善交际吗?只能我受累,争取早日把官做大,免得夫人在外受气。”
兰莳心底冷笑。
除非突逢大变,有什么变故推翻了她梦里的进程。
否则别管萧决日后有多权倾一方,现在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二十岁的他再怎么努力,眼下也只能站边上当喽啰。
喽啰大摇大摆出门了。
等人走后,玉鹊连忙上前,担忧地问:
“少君帮不上忙,难道明日少夫人真的要孤身赴宴?你这几日正逢信期,身体本就虚弱……”
每次兰莳来癸水,都是件令她们高兴的事。
谷妙手说过,癸水不会让她们娘子失血过多,每来一次,都代表着兰莳的身体在一日日正常起来。
但如果来着癸水,还要出门应付那些妖魔鬼怪,情况就截然不同。
那跟要她们娘子的命有什么区别?
兰莳不以为意,让锦书去给她准备竹简和笔墨。
“说得像是赴鸿门宴一样,我还没那么重要,周嘉月的确瞧我不顺眼,最多也就是拉帮结派,对我口头为难几句而已,难道还能吃了我吗?”
周嘉月就是庐陵周氏四女公子,耿参的儿媳,也是差点与萧决议亲那位。
摆好架子,兰莳执笔在竹简上落字,她目光定定。
“眼下,最要紧的是对付那个人。”
锦书一边研墨,一边偏头看了一眼第一行,这一看,她顿时神色大变。
“娘子要给薛涉薛公子写信!?”
其余三人也不敢置信地看向兰莳。
怎么会!
“娘子离开长安时不是说,从此这个世上再也没有钟兰卿这个人,你绝不会再和从前的旧友联系了吗?”
阿靖压低了声音,惊骇地瞧着她。
“更何况——”沉鱼紧张得不断吞咽,“娘子,你就不怕春阳公子也像子慎公子那样……”
兰莳笔下一顿。
浓睫在兰莳眼底投下淡淡阴影,沉鱼望着这张极具书卷气的脸。
一提起薛涉,沉鱼就能想起那少年重重拍着娘子的肩,跟那些五陵年少们炫耀:
——兰卿是我最好的兄弟!
——你们那些粉头就是一群丑八怪,没一个能跟兰卿比的!
——兰卿若是女的,我非他不娶!我要是女的,兰卿,你说,你愿不愿意娶我!
每每听到这些话,沉鱼都替她家娘子背后冒虚汗。
当初不声不响的子慎公子,都能做出下药强娶这种事,春阳公子要是知道娘子的身份,会做什么,她都不敢想。
“应该不会。”兰莳淡声道。
锦书不解:“娘子怎么确定?”
因为梦里的薛涉还试图救过她一次。
尽管梦里许多细节已经有些模糊,但大致发生了什么,她还记得清楚。
那应该是郁修将她献给裴期之后的事。
她看到的梦里,裴期并没有立刻娶她。
他比郁修更有耐心,更聪明,所以,裴期并没有一开始就暴露自己对她的想法。
他用那双温和含情的眼望着兰莳,他说,他只希望兰莳能重新换回钟兰卿的身份,与他同朝为官,完成他们少年时的梦想。
那时的兰莳已四下无援,除了顺从他,没有其他选择。
兰莳换回男装,披上了她曾朝思暮想过的玄色官服,出入宫阙明堂,与挟天子令诸侯的大司马裴期同进同出。
恍惚间,的确有几分少年时梦想成真的滋味。
直到在某次宫宴结束。
兰莳发现自己的轿子没有出宫,而是在往后宫里走。
洛阳宫城仿长安而建,兰莳曾出入后宫去见她的姨母甄贵嫔,她不会认错。
也不会认错,那个在宫道尽头的寝殿内等着她的身影。
那时是薛涉横插一脚,强行带着她出了宫。
兰莳不知道梦里的自己在想什么,只记得那时的薛涉眼圈红红,一路上茫然无措地喃喃:
“这怎么行呢。”
“大家都是兄弟,他怎么能睡你呢?”
到那个梦的最后,薛涉似乎也并不知道她是女子。
饱蘸浓墨的笔尖悬在竹简上。
“我不确定。”
兰莳出神道:
“这一封信送到益州,薛涉一定会来扬州,但他来了之后会怎么做,我没有十足把握。”
薛涉的父亲乃益州牧薛峤。
薛峤割据益州,占地形之利,易守难攻,琅琊王意在北上,没有必要攻打益州,最好的办法是与益州联盟。
梦里的薛涉便是先与琅琊王联盟,而后又叛投河东裴氏。
其他三人不通政事,唯有锦书出身不俗,很容易就想到了这点。
“倘若春阳公子与子慎公子联手呢?现在的局势,他们没理由不联手。”
锦书眉头紧蹙,满目忧色:
“娘子,你这一封信,岂不是叫来了另一头老虎?”
一笔收尾,兰莳放下笔。
“不,真是如此,形势只会对我更有利。”
势力越多,利益碰撞越多,有联盟就有猜忌,世族与山阳派的矛盾,陇西萧氏与琅琊王的矛盾,甚至于琅琊王与郁修之间的矛盾……
混乱就是机会。
被动挨打是不可能扭转乾坤的。
写完这封信,兰莳发现,自己的精力又耗尽了。
阿靖去请萧夫人来给她施针,等萧夫人来时,兰莳想了想,还是忍不住撑起眼皮问:
“阿母,是因为施针的缘故吗?昨日我好像睡了六个时辰。”
萧夫人笑眯眯将她扎成刺猬。
“对啊。”
兰莳猛地睁眼:“不行。”
“怎么不行?”
“我不能睡那么久。”
兰莳陡然清醒过来,甚至想自己去拔针。
开什么玩笑,她岂能再睡上一整日?
嫁过来两日了,她连萧宅什么样都没看清,大门都不知道朝哪儿开。
何况她还有很多事要处理,要计划,哪有那么多时间给她用来悠闲地睡觉——
“病人都得睡那么久的。”
萧夫人声音温柔,却同时手劲极大地将兰莳摁在榻上:
“小女娃,乖一点,再动手想拔针,我就只能将你捆起来了。”
“……”
萧决忙了一日回家,刚跨进内室,就听兰莳的嗓音幽幽响起:
“萧定谋,原来你都是跟你阿母学的。”
声音从床榻上传来。
解了佩剑,萧决一边摘下手上的三指手套,一边撩开帷幔,挑眉道:
“学什么?谢兰莳,你可真是贤妻,这么早就替我把床暖上了?”
几乎睡了一整日的兰莳缓缓起身。
睡足了觉,她气色难得的好,连唇也有了血色,只是眉眼郁郁,有些不太高兴的样子。
“怎么了?生什么闷气呢?”
兰莳瞧着他的眉宇:“你倒是满面喜气。”
“那是自然——”
萧决唇角扯出自得的笑,说着就要在榻边坐下。
“没换外衣不要坐我的榻。”兰莳冷声打断。
这是他的榻好不好?
萧决很想这么回她,然而听她这么说,又似乎并不生气,反而有点微妙的愉悦。
他索性坐在了脚踏上,道:
“明日你去琅琊王府赴宴,跟着顾家女公子就是,她嫁的是陆家公子,你应该知道,顾陆两家都是扬州举足轻重的大族,有她护着你,应该没什么大事。”
兰莳嗅到他身上的淡淡酒气。
沉默片刻,她脸上寒霜稍融。
“你今日就是专门出去办这个事的?”
就因为担心他官不够大,让她在宴会上吃亏?
他挑眉笑道:“你想得美,要紧的事多着呢,你这个不过是顺嘴提的。”
兰莳想了想,他今日应该是去见顾家人了。
大婚那日,萧顾两家配合默契,是个很好的契机。
萧家已经给琅琊王当了太久的刀,树了太多的敌,再这么下去,只有用钝了被扔开的命。
他必须与扬州世族化干戈为玉帛,让萧家重新找到立足扬州的支点。
至于她的事……的确只是顺嘴而已。
萧决起身去净房梳洗,回来后便吹了灯。
黑暗里,只听窸窸窣窣的声响,身边微微下陷,原本对兰莳而言温度适宜的被窝,慢慢开始热得有些不适。
兰莳往边上挪了挪。
刚凉快一点,枕边的热源似乎又贴近了几分。
她再往里,身后的人也继续靠上来。
这样几番退让,兰莳整个人只能被挤得缩在墙角。
“……少君到底想干什么?”
假寐的萧决睁开眼,看着被他挤在角落,一脸隐忍怒容的女郎。
他想干什么?
那是他想干就能干的吗?
萧决黑沉沉的眼在夜色里放柔,声线低低的:
“还疼不疼?”
“不疼。”
“没问你小腹,知道你这会儿扎了针不疼了,问你再往下的地方。”
兰莳却错开眼,淡淡的不耐烦:“也不疼。”
萧决盯着她看了会儿。
她真是浑身上下都软,就是骨头硬。
“……下回会轻点的。”
兰莳侧着头没说话。
萧决警醒:“你不会要说没下次了吧?”
“你别再挤我了就有。”
萧决迅速退回原位。
兰莳终于从小角落里挪了出来。
她瞧着黑暗里那张嶙峋起伏的侧脸,想:
下回,她算计他的时候也会下手轻点的。
假如他能扛过薛涉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