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寿春天色澄明, 海棠正浓,薛涉许久没见过比他还嚣张的人,循声抬头望去。
这一瞧, 他眸光微凝。
那人通身玄色衣袍, 一身悍烈劲骨隐在闲散仪态下,漆目噙笑,臂挽缰绳, 好似立在凉州沙丘上的一只青鹘鹰, 无声间慑走群禽。
“你就是萧定谋?”薛涉语调轻慢,心底却暗生忌惮。
男人天生擅长弱肉强食这门本事,一个照面, 一次眼神交锋,就开始在心底暗暗较量实力高低。
真是怪事。
他听闻萧定谋是个胸无城府的纨绔, 今日一见,此人虽眉宇有几分佻达风流,却与他想象的模样全然不同。
兰莳瞥了薛涉一眼, 上前半步道:
“这位乃益州牧之子薛涉,薛春阳, 薛公子, 这位是我夫君,陇西萧定谋。”
薛涉瞧着那人翻身下马。
擅弓马者,惯用腰腹发力, 那人行走间上身丝毫不晃,步伐从容, 带着一种年轻勃发的威势,迎面缓缓至他眼前。
“没想到岳父还有这样的故友,久闻太学四子大名, 今日又得见其一,实乃幸事。”萧决似笑非笑道。
薛涉闻言,如临大敌的眉宇微松。
然而眼底刚浮出几分倨傲浅笑,就见对方移开视线,并不打算与他继续对话。
“岳父可有恼我?”萧决替兰莳理了理幕篱的纱。
兰莳抬眼:“知道你家中有急事,怎么会怪你,阿父还劝我改日再回来用晚饭,今日尽早归家。”
“难怪,我刚至门前,就见马倌车夫已经备好车架在外等候……今早吓到了吧?太翁年纪大了,行军劳顿,这也是难免的事,有我阿母在,不必担心,她还催我来接你回家呢。”
说罢便牵起兰莳的手,从薛涉身旁擦肩而过。
被视若无物的薛涉脸色陡然一沉。
“萧中郎将。”
身后传来薛涉不咸不淡的嗓音,萧决脚步顿住。
兰莳心下微沉,撩开幕篱使了个眼神,让阿靖带着嫂嫂杨鸳先上马车。
薛涉站在台阶上,对下方的萧决道:
“今日一入城,便听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萧太公的伤势,萧太公戍边征战十余年,平定东羌、南匈奴,我少年景仰之,若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中郎将只管开口。”
萧决扯了扯唇角:“劳薛公子费心。”
薛涉拾级而下。
“其实,萧家投身琅琊王麾下之后的事,我略有耳闻,蜀地山明水秀,毗邻凉州,萧家何不考虑入我益州效力?”
迎上兰莳凝沉的目光,薛涉坦然无惧。
他只答应了不强迫兰莳随他入蜀,可没说不招揽她的夫君。
如今,几家关陇大族在雍凉两地打得不可开交,陇西萧氏在凉州声望太高,首当其冲地被他们绞杀出局,流亡至此。
颍川钟氏的名士他要,能得陇西萧氏的鹰扬骑,更是锦上添花。
而且,若有萧家军一路护送,之前的顾虑都不复存在,兰莳自然也就可以跟他去益州。
到那时,他们又可以共游山水,坐论诗书,松间对酒,纵马驰原——一切如从前那样,多好啊。
萧决冷冷审视着眼前少年。
这人貌似是想折节下士,拉拢萧家,一双炯炯如星的眼却不看他,而是频频朝他妻子投去,当他是死的吗?
“入益州效力于你啊?”
萧决上下扫视这身形清峻的少年,过于锋利的眉眼染上笑意,张扬地挑起眉来。
“我看,薛公子不如捧印绶兵符于我,你父薛峤困益州不得出,萧家在凉州经营三代的名望却还在,我替你兵出陇右,再占关中,凉州铁骑浩浩荡荡东出,天下皆入吾彀中,届时,薛家可居首功,薛公子以为如何?”
说到最后,萧决眼底痞气尽散,陡然淬出寒芒精光。
“你——!”
薛涉愕然睁大双目。
此人口气竟比他还狂!
兰莳侧目望去,也心绪微动。
往日轻佻之语尽皆掩饰,此刻野心勃勃的模样,方才是他的真面目吧。
不过,一番慨然狂言之后,萧决收放自如,很快又恢复了平日吊儿郎当的神色。
“……玩笑而已,薛公子切莫放在心上。”
薛涉气笑了:“萧定谋,世人真是小瞧你了,你管这叫玩笑?”
萧决脸上带着一种混不吝的笑容,仿佛你若跟他较真,就上了他的当似的。
“当然,琅琊王殿下欲与益州、荆州联手共讨国贼,其心赤诚,薛公子今日招揽之语,我也只当薛公子跟我开了个玩笑。”
薛涉的怒意平息几分。
琅琊王若知道他有意招揽萧家,虽不会对他做什么,但必定对他多几分提防。
萧决随手搭上兰莳的肩,笑道:
“薛公子,时辰不早,我与我夫人便告辞了。”
薛涉的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见一双冷玉似的眼幽幽望了过来,他只能止住话头。
“萧中郎将。”
看着兰莳肩头的那只手,从前那都是他的位置,薛涉笑得有几分咬牙切齿。
“我们还会再见的。”
“自然。”
没再理会薛涉,萧决将兰莳送上马车,掀开车帘时,车内的杨鸳朝外担忧望去。
“少君,方才那个是何人?瞧着锦衣华服,不像寻常人,你们怎么还吵了起来……”
如今萧家是多事之秋,杨鸳难免有点草木皆兵,她目光从兰莳身上掠过。
该不会是为了少夫人吵起来的吧?
“嫂嫂多心了,不过是说话声大了些,哪里就吵架了?那只是谢公的朋友而已。”
他话说得平静,一派四平八稳的模样,唯有兰莳知道,他扶她进马车前,手指不轻不重地捏了下她的掌心。
好似惩戒一般。
兰莳敛目坐定,假装无事发生。
外头的萧决翻身上马,车架朝萧宅驶去,天光渐收,至萧宅门前时,两旁的灯笼已经高高悬起。
回家的头一件事自然是去见萧太公。
其实,早在长安时,兰莳便听过萧太公的大名。
萧太公本名萧据,其父在西北养马起家,他早年在凉州做过上计掾,又因平定羌乱有功,曾官至护羌校尉。
以萧太公的本事,前程本不止于此。
可惜,因为拒贿宦官,萧太公被涂污了个通羌的罪名,罢官不说,还差点下狱。
当时消息传来,薛涉、裴期,甚至是郁修,也曾为此不平,若非那时他们年纪尚小,御史中丞与太学三百学子的联名上书里,定会有他们的姓名。
内室熏香混着药味,兰莳望向榻上白发苍苍的老者,肃拜见礼。
“何必行这样的大礼,阿决,快扶你新妇起来。”
嗓音沙哑混着痰音,气虚疲弱。
兰莳原本笃定萧太公病重之事不过是做戏,然而此刻望着眼前老者灰败面色,再与小正月夜宴时听到的声音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萧太公精力不济,旁的话并未细说,只嘱咐了几句夫妻之间互持互勉,同心相守的话。
听说兰莳身体不好,又强调让萧决多照拂妻子,不许再整日没个正形。
萧决站在兰莳身旁,神色难得肃穆地逐一应下。
兰莳忽而心生疑虑。
真是做戏吗?
其实以萧太公的年纪,再加上常年征战,病情突然恶化,似乎也不无可能。
看了看一旁萧平晏的黯然神色,兰莳一时又有些拿不准了。
倘若萧太公真的病重,薛涉那边又不知会不会干出什么糊涂事。
萧决一个人真能撑得起萧家吗?
如此忙了一圈,从萧太公的房间离开时,已过了用饭的时间。
“慢着——”
出了院门,萧决一把拉住准备回房的兰莳,将她拽回自己身边。
“这就准备走了?”
兰莳站稳脚步,缓缓回身瞧着他脸上不好惹的笑。
“方才嫂嫂在旁边,没跟你计较,那个薛公子怎么回事啊?”
“什么怎么回事?”兰莳装作听不懂。
廊下几名女婢经过,见两人双手交叠,还以为自己撞见了少君与少夫人亲昵,忙红着脸加快脚步。
她们哪儿知道,等外人一走,萧决便眸光不善地盯着兰莳道:
“别在这儿跟我装傻,姓薛的与你并肩走出来,肩膀都快跟你肩膀叠一块了,若非你默许,他能贴你这么近?你身边那个阿靖早就拔刀把他剁碎了。”
谢兰莳对那些男子,一向是避之不及。
今日,那少年却与她几乎毫无间隙地说话。
那样近的距离,他能嗅到她发间浅浅的香气,看清她玉白的侧脸,纤细的颈子……
他会生出邪念吗?
也会升起燥热,想贪婪地伏在她颈间嗅闻她身上的芳香吗?
他一定会的,萧决想,连自己这种不好美色的人都会被谢兰莳迷惑,那少年岂有不会之理?
然而一想到有人胆敢用龌龊的念头肖想她,萧决的胸腔里就烧起一团无名火,恨不得此刻就追上去把那人活剐了,再将她抄起来扔进帐子里,狠狠地……
“少君真是明察秋毫,”兰莳微微笑道,“我从前在长安养病时与薛公子相识,并非陌生人,当然不会太过戒备。”
萧决眯了眯眼:“你与郁世子,也是在长安相识的吧?”
他早就有此疑惑了。
兰莳颔首:“不错。”
全说假话是瞒不了多久的,总得说几句真话。
果然,见兰莳坦然承认,萧决眉眼间的疑色消退几分。
她在长安虽鲜少露面,却颇有盛名,引来一些王孙公子倾慕也实属正常。
萧决原本还欲追问几句,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有什么好问的?
反正她现在嫁进了萧家的门,真有什么奸夫,一概打死了事,难道还需要问她的意思?
“你倒是坦荡,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等等。”
兰莳拢起细眉,她怎么就有罪了?
“我听闻少君在琅琊王府内也是颇受女婢欢迎,每每前去,女婢们都抢着上前侍奉,不知少君这笔账要如何算?”
她怎么知道的?
萧决略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但他仍淡声道:
“今日是我抓到你的现行,等你抓到我的现行再说吧。”
兰莳觉得好笑,这算什么现行?
他还没见过从前薛涉觉得她的榻香,非得睡她床上的时候呢。
“少君还有空关心这个。”
兰莳有些费解地瞧着他,“太翁病倒的消息传开,明日开始,只怕就有不少好事者要来为难萧家了,你倒是半点不担心。”
他担心什么?
他只担心这消息传得还不够快,信的人还不够多。
萧决心中如此想,眼眸却如深渊幽黑,看不出任何端倪。
他拉着兰莳往膳房的方向慢悠悠走去。
“既然如此,我去给太翁熬药尽孝,你就替你夫君洗手作羹汤,就算你将功折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