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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摧不折玉 第34章

松庭 · 历史架空 · 515 KB · 2026-09-29 18:28:43

第34章

  分明是轻佻散漫的嗓音, 落在薛涉耳中,回想起来的却是他那日口称“天下皆入吾彀中”的语气、神态。

  论狂悖无礼之处,此人倒还不如他。

  可不知为何, 薛涉瞧见这个人, 又无端想起了与他样貌气度差出十万八千里的裴期。

  那是个再温文尔雅不过的君子了。

  但有时,他眼中也会流露出一种极镇静慑人的寒芒——就如眼前这个萧定谋一般。

  郁修眸光幽幽,望着他道:“在谈你呢, 萧中郎将。”

  “我?”萧决似有些讶异地挑眉。

  郁修道:“听闻江都侯讨伐山越负伤而归, 卧病在床,情况危急,江都侯乃我父肱骨之臣, 万望保重才是,否则, 鹰扬骑失了坐镇军中的头狼,岂不成了无头苍蝇?”

  嗓音里夹杂着微妙恶意,语气不阴不阳。

  这两人薛涉都看不惯, 他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瞧热闹。

  “世子日理万机,难为世子还惦记着萧家。”

  萧决目含笑意, “可惜这几日末将在公务和侍疾之间奔波, 未能顾上恭贺世子新婚,实在不该,我夫人昨日还与我提起呢。”

  听了这话, 郁修眼底的冷讥渐渐散去。

  他动了动唇:“她说什么?”

  连名字也未吐露,不过一个“她”字, 仿佛隔了一层萧决看不见的壁垒,凝着某种讳莫如深的情绪,绝非一朝一夕的酝酿。

  萧决定定瞧着紫袍玉冠的青年。

  “忘了。”

  郁修眉尖陡然一沉。

  萧决却浑然不觉, 反而挑起眼尾,笑得极其讨人恨。

  “都怪我夫人那碗羹做得实在惊世骇俗,我这一吃,差点魂飞魄散,哪儿还记得住她说了什么?”

  看热闹的薛涉也终于变了脸色。

  “你让她给你做羹?”

  薛涉说得一字一顿,眼里几乎要迸出火星子:

  “萧定谋,君子远庖厨,你家膳夫是死绝了吗?要她一个名门望族的公子亲自进膳房!你缺那口饭不如同我说,我赏你便是!”

  又是君子又是公子,气得口不择言了么?

  萧决瞥他一眼:“薛公子未及弱冠,尚未娶妻,不懂夫妻情趣也在情理之中。”

  什么夫妻!

  丢进昔日的长安城里,连钟兰卿鞋边都摸不到的蛮夷,也配与她做夫妻!

  薛涉火冒三丈。

  见这二人眼中杀意闪烁,萧决丝毫不以为怵。

  “岳父——”

  视线越过他们,落在从回廊走来的谢霈身上。

  循声望来,谢霈这才瞧见庭中那株杏树背后立着三人身影,待仔细看清,谢霈心头一陡。

  “拜见世子,”谢霈向郁修见了个礼,又回头与薛涉打招呼,“薛公子,方还在寻你,琅琊王殿下燕堂有请。”

  说罢,回头看向站至他身后的萧决,目含询问之色。

  这几人怎么一个个眼神都要吃人似的?

  萧决笑而不语。

  谢霈毕竟是兰莳的父亲,当着谢霈的面,郁修和薛涉不好再与萧决纠缠。

  一行人气氛诡异地前往燕堂。

  府邸中属官毕至。

  “……这次平定狄甘叛乱,夺回豫州,功在仲德兄,今晚庆功宴上,定要多喝几杯啊。”

  刚一跨入门内,就听到耿参那道豪迈聒噪的声音。

  琅琊王抬头望向门外几人。

  四人上前拜见。

  琅琊王笑道:“薛公子,上一次见你,还是在长安之时,那时你不过十五六岁,与河东裴长陵,颍川钟兰卿一道来我家用饭,如今一晃眼,个头竟已窜得这般高了,伯闻,你瞧瞧,咱们都老了。”

  “是啊是啊。”

  薛涉以及席间跟随他而来的两位益州属官,面上都不好看。

  这老东西,一开口便摆出一副长辈架势压他一头,明摆着是想杀益州威风。

  萧决在先一步抵达的萧平晏身边落座,一脸似笑非笑的模样。

  这回轮到他看热闹了。

  薛涉笑意倨傲:

  “殿下痛失冀州,某感同身受,可天子困于反贼之手,周室尚未兴复,我等食周室俸禄,正是为天子效死之时,岂能言老?”

  原本言笑晏晏的燕堂渐渐静了下来。

  琅琊王面上仍挂着笑意。

  他道:“薛春阳,好,不愧是益州牧薛峤之子,舞阳长公主之外孙,少年豪杰,不外如是……说说看,你打算如何,兴复周室?”

  说到最后四个字,琅琊王语气中笑意渐浓。

  天下十三州中最早割据一方的便是益州。

  不过是因为地处西南,易守难出,才迟迟未能壮大,这个薛春阳说这种话,倒也面不红心不跳。

  薛涉道:“殿下所提出的南方合盟,谢主簿已转达于我,我益州出调粮草,殿下再从荆州征兵三万借我,这倒是两全其美……只是殿下如今只得荆州桂阳、零陵二郡,能征出三万兵吗?”

  “若荆州都征不出兵,天下十三州还有何处能征出兵来?”郁修冷冷出声。

  薛涉微抬下颌:“老弱病残也是兵,糠皮碎杂也能吃,郁世子要这样换?”

  郁修坐直几分,眼神里带着警告。

  “我已派人游说荆州牧桓嵩归降。”

  薛涉:“郁世子是想兵不血刃拿下荆州余下五郡,这我能理解,既然如此,我也不为难你,你自游说你的,我不要荆州兵,把萧家鹰扬骑借我退敌便是。”

  图穷匕见。

  堂上众人霎时变色。

  郁修瞬间明白了薛涉的用心——精兵和兰莳他都想带走!

  耿参猛然拍案而起:“你妄想!真当我们琅琊国攻不下你们益州吗!”

  薛涉的两位家臣也霍然起身相护。

  “这位就是车骑将军兼左禁卫的耿参耿将军吧,名头倒是多,可惜黎阳之战败得天下皆知,我奉劝耿将军还是谦虚些。”

  “连凉州铁骑也攻不下我益州,耿将军何来的自信,真要打,我益州枕戈待旦,等着将军!”

  燕堂内一时剑拔弩张,一触即发,薛涉与郁修却不置一词,任由双方拉锯对峙。

  萧平晏剑眉紧拧,眼中怒火灼灼。

  简直奇耻大辱。

  当他们萧家军是案头上的肉还是板车上的米粮,拉上集市说卖就卖说换就换吗?

  身旁一只手蓦然攥住了他的小臂。

  转头一瞧,一双湛然冷冽的眼静静注视,萧决不动声色地摇头。

  琅琊王哪怕给益州十万兵马,都不会将萧家三千鹰扬骑送出去。

  切不可因为这点小事,而乱了自己的节奏。

  四下沉寂之际,萧决往门外一瞥。

  “曹管家,何事禀报?”

  他这一声,引得堂上众人纷纷投来视线。

  门外的曹管家正进退两难呢,萧决这一声令他如蒙大赦,立刻道:

  “禀殿下,膳房出了一件奇事,王妃得知,命我呈来给殿下一观。”

  琅琊王亦有心打破僵局,于是顺坡下驴道:

  “什么奇事,呈来瞧瞧。”

  曹管家脱履入内,捧着托盘一路穿过众属官,经过谢霈身旁时,他目光扫过,心念微动。

  曹管家道:“今日膳房得一筐武昌鱼,欲做鱼脍,不料剖开鱼腹,见一黑石,石头上竟有一行字——有耳也,闻四海,有马也,得天下。”

  将这十二个字在心头过了一遍,坐在琅琊王身边的东方穆,顿时如临大敌地朝郁修看去。

  郁修的视线倏然扫向谢霈。

  是她吗?

  萧决忽而笑道:

  “有耳为郁,有马也,则是个驰字,殿下,这石头竟合了您的名字,果真是奇事。”

  琅琊王的本名正是郁驰。

  满堂惊诧。

  时下谶纬盛行,并非寻常迷信,许多儒学经师释经,尚且要大量征引谶纬,就连高祖、光武建业,都离不开谶纬的帮助。

  今日在琅琊王府,当着益州人的面见此谶言,立刻有人站出来附和:

  “殿下,此乃吉兆啊。”

  上前细观的耿参也面露喜色,转头对薛涉道:

  “看来天命也站在琅琊国这一方,薛公子,我劝你们再思量思量吧。”

  薛涉到底年轻,尚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当即脸色铁青。

  什么鱼腹藏书,妖言惑众的行径,谁会信这一套!

  琅琊王朗声大笑。

  “说得好。”琅琊王将那黑石对着光端详良久,对薛涉道,“事关重大,不必急着今日下定论,薛公子,你我都再思量思量吧。”

  一场剑拔弩张无声消弭,竟囫囵圆了场。

  散去时,东方穆望着人群中那两个格外高大的萧家人的背影,缓声道:

  “世子所虑甚是,这背后不知谁人捣鬼,意图引诱殿下铸下大错,我们需得早做防范才是。”

  郁修抿唇不语。

  能如此深谙人性,手法润物细无声的,也就只有她了。

  他可以现在掉头回去,将兰莳的身份告知于父亲,但如今已不是能不能得到她的问题。

  此事若暴露,父亲知道兰莳对他有杀心,定会将她除之后快,绝不留情。

  ……该死的是萧决才对。

  只要除掉他,兰莳便没了依仗。

  他可以将她藏得密不透风,除了他之外,谁也找不到她,更不能伤害她。

  “还用想吗?此事定是萧家谋划。”

  郁修森冷视线黏在那道背影上。

  “萧平晏易怒无谋,不足为惧,再试探试探萧太公的病,确定回天乏术,就不必再对萧决留情了。”

  -

  桃红柳绿,惠风和畅,正是春游踏青的时节。

  “——好大一尾武昌鱼!”

  顾蕴芳刚打开鱼篓,便被鱼尾甩起的水溅了一下,眼睫脸颊都是水花。

  她夫君陆惟正在岸边垂钓,闻声回头,无奈笑道:

  “凑那么近做什么,弄得满脸都是。”

  兰莳见她被吓了一跳的模样,也忍不住轻笑。

  自从上次琅琊王府赏花宴见过后,顾蕴芳对她似乎印象不错,昨日还收到她的帖子,邀她和萧决今日出来踏青垂钓。

  当然,说是出游,只怕另有深意。

  可惜萧决这几日异常忙碌。

  今日一大早又收到命令要去上值半日,只能午后才来。

  兰莳道:“这鱼庄子上今早才送来的,正新鲜,想着今日踏青,正好带来给你们尝尝……眼睛能睁开了吗?”

  顾蕴芳只感觉到一只手轻捏着她下颌,绢帕从她眼上拂过,带着淡淡芳香,怪好闻的。

  “……好像能。”

  她缓慢睁眼,入目是一张离她极近的秀容。

  唇若丹朱,鼻若悬胆,这样近的距离,乍然一瞧,简直以为是个俊秀郎君。

  顾蕴芳脸颊腾的一下红起来。

  “那就好,”兰莳松开了她,垂眸挽起衣袖,作势要捞鱼。

  顾蕴芳睁大眼:“你捞鱼做什么?你要自己杀鱼做鱼脍啊?”

  “嗯。”

  兰莳虽不会下厨,但做鱼脍并不用动炊火,从前在长安,能吃到新鲜好鱼并不容易,做一顿鱼脍也算贵族雅事。

  她弯了弯唇:“今天有喜事,值得庆祝一下。”

  顾蕴芳瞧着那双纤手,极利落地操刀剖鱼,眼中难掩惊讶。

  捏着帕子的陆惟站在不远处瞧着这一幕。

  耳边有踏草而过的脚步声,陆惟回头望去。

  陆惟开口便道:“管管你夫人好吗?”

  萧决刚从毒蛇窝里好不容易脱身,闻言蹙起眉头:“又怎么了?”

  陆惟:“不知道,总觉得怪怪的,让我想起上次回家后我夫人非要我陪她投壶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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