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夜阑人静, 夏虫低鸣于花木丛内,今夜乌云遮月,重重院落都笼在夜色下, 掩去无数筹谋算计。
“车马备好了吗?”
萧决的声音忽而出现, 惊了卫骁一跳。
他忙起身:“都打点好了,城门禁卫那边也递了话,随最早的车出城便是……咦, 少君怀里的是什么?”
布衣的襟口露出一截素帛, 萧决抬手摸到,把它往怀里塞了塞。
“好东西。”
卫骁把眼往少夫人所在的院落一扫,也不知想到了什么, 少年一张不算白的脸皮陡然燥热起来。
行军多离别,军中男子出征前, 往往会向妻子情人讨要贴身之物。
“有人过来了。”萧决神色忽变。
卫骁回过神,主随二人无需多言,萧决躲入苑中山石后, 卫骁转了出去。
“……锦书姑娘,沉鱼姑娘。”
他略有意外地看向树影下的两道娉婷身影。
“这么晚了, 何故来此?少夫人有什么吩咐吗?”
锦书只淡笑看他, 沉鱼却四下张望,眼珠转了一圈才道:
“少君呢?”
卫骁心下打了个突,神色却更显迷茫:“少君?少君回来了?你们在哪儿瞧见的?”
“卫副将, 这就见外了吧,”沉鱼上前几步, 巧笑嫣然的样子,“我们既跟过来,必是有话同少君说, 如今少夫人与少君性命系在一处,难道还担心我们对少君不利?”
馥郁的脂粉气迎面而来,卫骁拢了拢眉头,心中不觉疑惑。
少夫人那般清雅矜贵的世族贵女,身边女婢怎会有如此言行外放之人,竟看不出丝毫闺训的痕迹。
卫骁道:“沉鱼姑娘何来此话,言重了,少君眼下虽暂无消息,但也绝不会怠慢了少夫人,少夫人大可安心。”
沉鱼心说这个她当然知道。
若非萧夫人日日关切,杨鸳百忙之中也记得派人去采购名贵药材给娘子配药,还有膳房,娘子每日哪道菜多吃少吃,都记得清清楚楚,时刻调整——她也不会主动来此了。
锦书忽而开口:“少夫人所赠的那幅舆图,可还入得了少君的眼?”
藏匿暗处的萧决微微侧首。
卫骁不解:“什么舆图?”
锦书继续道:“那幅舆图乃沉鱼所绣,虽比寻常舆图详尽准确,但毕竟只是全境疆域图,不够细致,扬州多山川水路,地形复杂,若有个熟知扬州关隘,对地势过目不忘的人在侧,不知对少君有无帮助?”
听完锦书这番话,卫骁总算明白了她们的来意。
他难以置信,拢起眉宇:“沉鱼姑娘,这种事玩笑不得,你一个弱质女流,如何能担得起这等要务?”
“不知卫副将从军几载?”沉鱼问。
卫骁无不自傲:“已七载有余。”
沉鱼眼尾染上点点笑意。
“我出身军户,生在军中,长在军中,七岁那年见过呼尔槐一统鲜卑打进卢龙塞,始正十九年并州刺史被杀时,我就在现场,李胜火烧南阳,若非我引路,车骑将军吴岸活不到今日——算起来,好像倒比卫副将资历老些,是不是?”
看着眼前容貌妍丽,语调娇俏的女郎,卫骁瞠目结舌。
她口中的每一场战事,无不是尸横遍野,她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女郎,能逃出一次就已经是祖上积德,怎么可能次次全身而退?
倘若她说的是真的……
“果真过目不忘?”
一道影子从山石后缓步踱出。
“您怎么——”
萧决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沉鱼昂首道:“从小逃命的本事,若忘了一次,也没命站在这里了。”
萧决定定看了她一会儿。
和从前和她们说说笑笑的神色全然不同,那双漆目在黑夜里浓黑如墨,压迫感强得连呼吸也不自觉放缓。
“你家少夫人知道吗?”
“不知道。”
听了这话,萧决顿时移开视线,转头便要走。
开什么玩笑。
擅自把她的人带去战场上,她知道了还不得跟他拼命。
沉鱼未曾料到,急忙上前:
“少夫人知道就不会让我走了!可我若不帮忙,少君万一一去不回,少夫人肯定会再服那些药,自己去找子慎公子的!”
卫骁顿时睁大眼。
呸呸呸!什么一去不回!不是自己的主子就这么口无遮拦?
萧决拧眉问:“服药?服什么药?”
“一种能让她身体大好的药。”锦书道,“可以不必病恹恹的,体力、力量也能恢复如从前。”
卫骁:“还有这种药?那不是好事吗。”
锦书直视着萧决的眼:“没错,是很好,除了会让寿数大打折扣,活不过五十岁,没什么缺点。”
或许连五十岁也没有,锦书想。
当初那位谷妙手替娘子配药时,就告诫过娘子,自己不是神仙,配的也不是神药。
喝了催动癸水复行的药,就没有回头路,绝不能再服用从前的药丸。
否则,就只有等神仙来救她了。
卫骁瞥了眼身旁的少君。
“行,你跟我走。”
萧决对沉鱼说完,又指着锦书冷笑道:
“回去跟你们少夫人说,敢吃那个药,她就等着给她养的这条鱼收尸吧。”
沉鱼脸上刚生出的笑容蓦然凝固。
春日随流水落花淌过,寿春城在渐长的白昼里和煦起来。
这是近日来兰莳睡得最好的一晚。
只是她没料到,一早醒来,就从锦书口中得知了沉鱼随萧决一道离开的消息。
“……收尸,”一双桃花眼盛满湛然如冰的笑意,“好啊,收一个也是收,收两个也是收,我等着给他们俩一起收尸。”
说罢,兰莳又抬起头来,冷冷审视着立在她眼前的三人。
“我看我真是平日太宽纵了你们,这么大的事,瞒我瞒到最后一个,这么有本事,何须留在我身边,各奔前程去吧!”
她这样贸贸然地去和萧决谈条件。
万一萧决为了不暴露行踪,干脆杀了她们呢?
就算萧决不动手,卫骁呢?萧家成败也关乎他们这些部下的未来,沙场搏命的武将有几个心肠软的?
玉鹊她们头一次见兰莳发这么大的火。
就连平日懵懵懂懂的阿靖也意识到严重性,不敢喘一口大气。
“桓锦书。”
兰莳连名带姓地唤了一声,锦书背脊僵住。
“你本事最大,也对,你堂堂大司农桓复之女,叔父是大周廷尉桓楚,家中累世官宦,三朝不衰,在我这里做个女婢太屈就你了,待会儿我便让人给你备好车马行装,送你回家便是!”
玉鹊和阿靖错愕抬头,两人立刻将锦书护至身后。
玉鹊道:“娘子生气,责骂也行,惩戒也行,何必说这种气话?”
阿靖也小声道:“是啊,锦书姐还能回哪儿?她祖母年迈,即便去洛阳,也是被她阿父送去窦大将军的府上啊……”
内室陷入短暂的寂静。
锦书抬手飞快拭了下眼角,盯着一旁的香炉不吭声。
“玉鹊,阿靖,你们先出去。”兰莳缓声道。
二女对视一眼,玉鹊给锦书悄悄塞了条擦眼泪的帕子,和阿靖一起退下了。
一束日光从窗棂外斜映入内,兰莳看着那些在晴光下漂浮的尘埃,目光也随之起伏。
“始正二十一年,我因宦党案下了诏狱,在拷打时被你叔父发现身份,若非你祖母和叔父替我遮掩,我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你祖母对我,是有大恩的。”
锦书动了动唇。
“……那是只是因为,我阿父欲将我嫁给窦大将军为继室,大将军年逾四十,我祖母不忍,才以你的秘密做交换,要你设法庇护我而已。”
窦大将军是外戚。
钟馥和甄贵嫔沾亲带故,本就是窦家政敌。
也就只有她敢从窦大将军手里抢人了。
只不过钟馥一死,她这个未婚妻也跟着销声匿迹,在世人眼中,桓家女殉情而亡,竟也成了一段佳话。
兰莳蹙眉道:“你祖母保了我一命,我就该替她护你一生,锦书,这种自作主张为我好的事,下不为例。”
“……那萧决怎么就可以?”
锦书声音不大,一贯温和的嗓音里难得有几分倔劲,她抬起头。
“你只让我们做些安全的、琐碎的小事,不肯让我们冒险,却肯让萧决为你出头扛事,你现在依赖他胜过于依赖我们,是不是?”
兰莳有些诧异,显然没想到锦书会这么想。
锦书定定瞧着她,抿紧唇。
其实自己应该替她高兴的。
从第一次见到她开始,锦书就觉得这个人既厉害,又辛苦。
背负着比旁人更沉重的负累,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却做得比那些一身轻松的郎君还要好。
她觉得应该有个人来替他分担。
就像她的那些同窗,也会有个贤妻来替他们分担一样。
如今这个人似乎出现了,可锦书又有些怅然若失。
好像从此以后他们才是密不可分、相互依靠的关系,而她们只能受着兰莳单方面的庇护,不能再为她做些什么。
兰莳拢起眉头。
“萧决不只是为了我,他是为了萧家的霸业在搏杀,卫骁那样的下属追随他,也是为了可以预见的功名前程,你和沉鱼就算为我拼命,也什么都得不到,你明白吗?”
锦书道:“谢兰莳,你才什么都不明白。”
她转头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晴日明朗,院子里积了一地落花,手执扫帚的仆从却并未来得及清理,一群人都聚在墙边,听着外面的动静。
咚、咚、咚——
哗啦——
两重院墙后似有搬运木料,敲敲打打的声响。
萧宅如今严防死守,一片肃穆,怎么会有这种动静?
兰莳刚跨出门,就见阿靖匆匆忙忙从院门外跑来。
“少夫人,出事了。”
阿靖拧起眉头道:
“方才我听萧夫人院子里的人说,琅琊王一走,郁世子便重新任命了执掌监察司的人选,停了顾巍的右禁卫一职,还要在萧宅四周建造望楼,派人日夜监视萧家的一举一动——现下,还亲自登门,人正在萧太公的寝居内。”
兰莳心下一沉。
郁修要彻底和萧家撕破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