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帐内一时陷入沉默。
蔺遥一席话, 正中今日谈判的要害,倘若琅琊王父子二人真能狠下这个心,则扬州所握的人质就成了废棋。
萧平晏看向东方穆, 忍不住沉声质问:
“琅琊王也算当世豪杰人物, 为了区区两郡之地,就舍弃一路同甘共苦的妻子,不怕天下人嗤笑, 臣属们鄙夷吗?”
端坐席间的东方穆面含微笑。
“此言差矣, 这两郡乃我琅琊国的将士搏命打下,要是随随便便双手奉上,这才是令臣子们心寒。”
语调一转, 他又道:“不过,舍弃家眷这样的话, 我们从未说过,那只是蔺公子一家之言而已,他是他, 我们是我们,萧将军莫要混淆。”
——卑鄙。
扬州众人面露愤慨之色。
东方穆今日邀这个蔺遥来此, 不就是为了让他做琅琊国的另一条喉舌吗?
那些过于尖锐, 冷血的话,他们不便说,就让蔺遥说。
蔺遥若说得太过, 招致杀身之祸,琅琊国的人又会跳出来保他。
这二人一攻一守, 逞尽口舌之利,简直卑鄙至极!
蔺遥眼尾弯弯:“没错,方才所言, 不过是晚辈以小人之心揣度而已,萧使君是聪明人,今日谈和,本该扬州得利,琅琊国得人,皆大欢喜才是,何至于损人不利己呢?”
望着那道冷翠色的身影,兰莳笑了笑。
她温声道:“——损人不利己的聪明人,此刻不就在帐中吗?”
和蔺遥张扬轻狂的语气相比,这道声音平静柔和,如闻雅乐。
帐内所有人皆朝兰莳投来目光。
萧太公身旁的亲信,九江太守阎信,对兰莳的开口有些意外。
想要阻拦,却见萧太公稳坐上首,她身旁的少君亦目光如炬,并不打断,纵容之意不言而喻。
于是其他扬州众臣也没有擅动,只是又惊又奇地瞧着这位语出惊人的少君夫人。
神色间,还隐隐有几分期待。
对面有人出声:“这位夫人,在座谋臣武将,皆为重臣,似乎轮不到你一介后宅女流置喙吧?”
东方穆瞥了他一眼,眼皮微跳。
“你说得没错。”
兰莳颇为赞同地颔首,“妾长居后宅,平日只识裙钗脂粉,不知政事,和身旁这些扬州的文武能臣相比,实在是目光短浅。”
那人露出几分轻慢之色,嘴上却和缓几分:
“夫人过谦,我也只是就事论事,这里的确不是妇人高谈之地……”
“没办法,既是妇人,难免有些妇人之仁,今日在此看着琅琊国诸位臣属费尽唇舌,为他人做嫁衣裳,妾于心何忍?”
此话一出,对面众人神色俱警惕几分。
东方穆问:“谢夫人,何出此言?”
兰莳笑道:“东方先生,远交近攻虽为良策,但还有句话,叫养虎为患。”
“说得没错,”蔺遥眼中流露出轻慢冷傲的意味,“琅琊国对萧家,不就是养虎为患吗?”
琅琊国的臣子们面色不虞,心下对此十分赞同。
兰莳不为所动,只道:
“蔺公子自己若有办法与他伯父相抗,不会等到今日才出手,这次能夺权,想必是东方先生费心替他谋划,还出了不少力气,如此大费周折,看得出,对萧家的确是愤恨难平了。”
她说着弯起了唇,但东方穆面上却并无丝毫笑意。
“可东方先生细想想,一个萧家而已,就算得到了扬州,难道就能立刻挥师北上,成为琅琊国的心腹大患吗?”
“祁连山的马场,凉州的名酒香料,进的是谁的口袋?真正毫不费力,便如虎添翼的人是谁?”
兰莳的目光落在蔺遥身上。
她道:“河东蔺氏,原本应该是分头下注,一边默许长房替陇西萧氏料理家产,支援他们,一边派二房嫡孙投奔裴期麾下……”
“错了,”萧决噙着笑,目视蔺遥,“他父亲是庶出,他也是庶出,哪儿来的嫡孙?”
蔺遥脸色骤变,一双凤目愈发毒辣:“那也轮不到你一个改了姓的赘户之子做蔺家的嫡长孙!”
听了这话,兰莳眉尖微蹙。
但又很快松开,继续道:
“蔺公子对萧家如此厌恶,得了蔺家大权,必会全力支持自己的主公,裴期如虎添翼,届时东出函谷,占据洛阳,凉州铁骑将直奔你们的豫州,到那时,东方先生再回想今日,可会有悔?”
说到此处,东方穆这才变了神色。
真是被萧家之仇冲昏了头脑。
她说得没错,萧家虽是近敌,但眼下毕竟实力有限。
裴期已据雍凉之地,拜司隶校尉,若再得充足的战马、财帛,这才是一旦起势就势不可挡的大敌。
他们想利用蔺遥,左右裴期的心意。
焉知蔺遥不是在利用他们,在替裴期谋取利益?
帐内气氛一变。
蔺遥那双过分精明的眼眯了眯。
这个丹阳谢氏的女郎怎么回事,竟敢来坏他的好事?
蔺遥淡声道:“今日我们来此,是商议交换家眷之事,谢夫人满口臆测之语,挑拨人心,不知怀的是什么居心,萧使君竟也看得下去?”
上首的萧太公笑眯眯道:
“琅琊王妃与世子夫人如今仍在旧日宅邸内,衣食住行,一如往常,都是她在派人照料,我这个孙媳,最是仁善不过,蔺公子何出此言啊?”
仁善?
哪个仁善之人会带着弓弩队去围宅子杀人?
琅琊国的臣子们心中暗骂,面上却一语不发,只拿眼神去瞧东方穆。
想到琅琊王和世子的嘱托,东方穆肩上压力沉重,此刻进退两难,额间浸出汗来。
他沉声道:“两郡之地太不切实际,最多只能给你广陵一郡,广陵有盐池、粮仓,你们绝不吃亏。”
坐在席间的陆惟与萧决对视一眼,两人都笑了。
如今陆惟掌长江江防,广陵郡与扬州一江之隔,天然就在江防所控的范围之内。
只要等扬州缓过这口气,夺之如探囊取物,还需要他们给?
“没关系,我们就爱吃点亏。”
兰莳面不改色,指着地上铺开的舆图道:“别的不多要,徐州下邳,豫州沛国,这两郡给我们,家眷我们双手奉上。”
东方穆额角青筋跳了跳。
她这叫不多要?
沛国地域广袤,四通八达,人口多不说,最重要的是这地方在兖、豫、徐三州中间,是个平原。
虽不好防守,但适合骑兵作战,简直就是最适合萧家军发挥优势的战场。
而一旁的下邳,更是英雄必争之地。
所谓守徐州必须先守下邳,要打徐州,也必须先夺下邳。
此地水陆畅通,运送兵粮极其便利,再往北上,就是齐鲁大地,兖州本部。
这两郡如何能给?
还没等东方穆开口拒绝,就听对面的女郎道:
“不只是这两郡,东方先生如何帮蔺公子夺的萧家家产,还得如何送还回来,否则萧家无路可走,做困兽之斗,这两郡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你打下来!你自己掂量,倾琅琊国之力,能否承担得住萧家玉石俱焚的怒火?”
东方穆以及在场所有人错愕地望着她。
兰莳却抬起头,一双眼看向没了笑意的蔺遥,
“蔺公子想看到的,不是就这一幕,对吗?”
帐内一片死寂。
蔺遥心中蓦然生出一个古怪的念头。
这个人……
这个人,真的是个女郎吗?
莫不是个郎君假扮的吧?
“胡言乱语,”蔺遥淡声打断,“我伯父乃是天寒染病,什么夺家产,与我和东方先生有何干系?”
萧夫人手背青筋迸起,恨不得撕烂这少年死不承认的嘴。
琅琊国的臣属们议论纷纷。
良久,东方穆终于开口:“谢夫人,下邳和沛国,可以给你,只是如此厚礼,光是带着家眷回去,只怕我难以交差。”
兰莳看向萧太公一眼,他动了动唇,无声说了个字。
回过头,兰莳才道:“东方先生既有诚意,我们自然也可以给些回礼——凉州良马如何?”
东方穆这才面色稍缓。
兰莳眼中终于有了几分真情实感的笑意。
除非力量悬殊到了碾压的地步,否则谈判想要成功,就不能让对方觉得自己惨败,而是有来有往,各有所得。
上前几步,东方穆低声道:
“我恰有一瓶良药,可治蔺长公子病症,稍候遣人送至寿春,谢……钟小郎君金口玉言,我等着钟小郎君的马。”
兰莳抿紧了唇。
郁修果然将她的身份透露了出去。
那裴期呢?
他也知道了吗?
东方穆说完这话,便后撤几步,凉州马的数量还未议定,双方臣属只怕还得争论一番。
蔺遥却攥住他的手臂,眸光毒辣:
“钟馥是不是这位谢夫人?”
东方穆呼吸微凝。
世子千叮咛万嘱咐,即便将钟馥活着的消息告知蔺遥,也绝不能将钟馥是女郎的消息透露出去。
他虽不解其意,但世子有命,不敢不从。
没想到蔺遥竟然自己猜了出来,这下该如何交代?
正当东方穆思索之际,蔺遥已经从他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他眉头一蹙,似是意外,又似是不解。
“男扮女装,嫁人为妻……他断袖啊?”
东方穆悬起的心落了下去,但双眼却微妙地睁大几分。
他到底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
蔺遥会如此想,实在不奇怪。
他自己就是个面若好女,从小常被人认作女郎的人。
而且自从他被裴期征辟入府后,府君对他多有关照,有时公务繁忙,留宿他书房也是常有的事。
有些人还在背地里议论,说他与府君有断袖之谊。
当然,蔺遥对此嗤之以鼻。
清者自清,他不屑与那些人分辩。
只不过这个钟馥……
蔺遥回过头,用一种截然不同的眼神审视起那道身影。
不管她是真断袖,还是别有隐情,观她今日言行,蔺遥更笃定了自己的想法。
——绝不能让府君知道钟馥还活着的消息。
刚这样想着,蔺遥眼前一暗。
“公事谈完了吗?”
顺着宽阔胸膛,视线向上,蔺遥见他那位堂兄如一座玉山峙立在他面前。
这样高的个子,看人时却并不低头,只垂下浓睫,漆黑的眼冷冽如秋水,定定注视着他。
蔺遥敏锐地觉察到危险。
“谈完了吧?”
萧决似笑非笑地问琅琊国那些臣属。
有一个人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下一刻,一道极其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整个军帐。
正与萧太公低语的兰莳错愕回头。
生平第一次被打的蔺遥偏过头,鬓发散乱,那张漂亮的脸蛋瞬间肿胀起来。
东方穆勃然大怒:“你——!”
“我什么?”
萧决转了转手腕,眼皮一掀,混不吝地笑道:
“没见过嫡长孙教训庶出的弟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