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平阿山的风卷着荻花, 吹皱了淮水月色。
夜色渐深,空气愈发冷了,军士入营帐中裹紧大被, 酣睡正浓, 偷欢人却在潮.热中掀了被衾,汗涔涔地相拥。
哪怕只是亲吻,萧决的兴致也高涨得前所未有。
舌尖游曳肆意, 一边吞.咽着水泽, 一边恨不得能再探得更深,将唇舌间每一寸空间都侵.占,填满。
她是喜欢他的。
萧决清晰感受到这一点。
尽管这点喜欢需要剥开层层戒备、顾忌、不甘, 才能窥探到这珍贵的点滴,但萧决来者不拒。
只要她愿意给, 只要是她给的,不计多少,他都一概收下。
掌下的纤腰猛然一紧, 萧决轻轻揉.捏她后腰。
好一会儿,他才舔了舔唇, 抬起头来。
捧着那张怜小的脸, 萧决低声问:
“……方才叫我什么?你的什么?兰莳,再叫一回夫君听听……”
兰莳阖目换气,回应他的只有极克制的喘息。
理智在他的温柔呢喃中摇摆不定, 不肯沉沦,又泥足深陷, 难以退拒。
恍惚间,一个念头浮了上来。
与其进退失据,倒不如把握当下, 如果她终究要离开这个人,纵情此刻,又有何妨?
兰莳动了动唇。
“……冷,萧定谋,我冷。”
那只手轻轻摩挲着她的脸:“娇气。”
昏沉中,兰莳被温热的巾帕收拾妥帖,圈进了一个炽热怀抱。
困倦与疲惫顿时袭来。
她像一个跋涉许久的旅人,越过长路漫漫,终于又寻到了一处暂栖地。
曙光渐至,天边残星点点。
翌日,兰莳毫不意外地发了一场低热。
萧夫人还以为是昨日奔波劳累所至,一时颇为自责,不知真正该自责的另有其人。
好在兰莳喝了驱寒的汤药,又与萧决秋毫无犯地睡了两日,精神渐渐得以恢复。
这时,琅琊国那边也按照约定的日子,派船送来了两郡的印绶、户籍田籍,等等一应献城所需之物。
马车辚辚,关在旧府邸的琅琊王家眷被一路押送至此,
江畔秋风刺骨,徐桢容从马车里探出身来,她忧思过度,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下车时没有女婢搀扶,不慎被裙袍绊了一下。
“小心。”
一只细骨伶仃的手扶住了她。
徐桢容抬起头,是谢兰莳。
她在赏花宴上见过她,彼时眼前人还只是一位中阶武将的夫人,那些扬州的贵妇人们捧高踩低,对其多有冷落。
哪里想到,她们的夫婿有一日会成为这夫妻二人的刀下亡魂?
徐桢容张了张口,刚要说什么,却被身后的琅琊王妃打断。
“谢兰莳,何必惺惺作态?”
琅琊王妃背脊笔直,双目如炬,“枉我儿对你一片痴心,不想你竟是这样的蛇蝎心肠!阿炎才刚刚娶妻,今年不过二十有四……”
说到耿炎,她语带哽咽,已是潸然泪下。
兰莳静静看她。
“阿靖明年也才二十岁而已。”
琅琊王妃泪光一凝,显然不知阿靖是谁,更不知兰莳为何会提起此人。
梦里一切如幻象。
除了兰莳自己,谁也不知道她曾跌入过怎样的深渊。
兰莳又看向徐桢容,扶着她的手松开。
“郁子慎舍得用两个郡换你,绝不舍得用两个郡换我,他对我没那么痴心一片。”
徐桢容却温然一笑:
“长沙王是我舅舅,信阳侯是我父亲,他用两个郡换的不是我,是追随我舅舅的那些荆州大族,和我父亲的旧部……我明白的。”
她顿了顿。
“嘉月可还好?”徐桢容此来扬州,无亲无故,唯一与她交好的便是周嘉月。
兰莳答:“好得很,她斗志足,死了个夫婿算什么?过几日重整衣装,她那样的美貌家世,再嫁一回,说不准更有出息。”
徐桢容怔了怔。
她年幼时父母便接连去世,辗转寄养于亲族家中,是个伤春悲秋的性子,旁人冷她半句,她都要揣在心里琢磨好几日,何况周嘉月失去的是托付终身的夫婿。
她还以为周嘉月会一蹶不振,悲痛欲绝。
可在这个人口中,丧夫却像是衣上沾尘,随手掸掸就过了的小事。
她忽而上前半步。
“——你身边有个叫锦书的女婢,她是大司农桓复的女儿,对吗?”
兰莳手指收拢,看向徐桢容的目光微变。
徐桢容眸光柔柔,水一样无痕,低声道:
“徐家和桓家有通家之好,昔日的长安宴会上,我曾见过桓锦书一面,所以你派桓锦书去琅琊王府,打点那些看守我们的人时,我才会一眼认出来——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世子或是殿下,就当还了你这份恩。”
兰莳并不太相信她这话。
不过,就算她说出去,也掀不起太大风浪。
锦书的父亲远在洛阳,离得近的荆州牧桓嵩,倒是锦书的叔父,可他现在自顾不暇,哪有空去管一个逃婚的侄女?
兰莳道:“那就多谢徐夫人了。”
徐桢容看着她冷淡的侧脸。
想到这些时日被囚禁府内,若非这位谢夫人派桓锦书打点衣食住行,甚至连月事带也暗中附送,她们还不知要过得多么窘迫难堪。
徐桢容目含忧愁,临别前低声道:
“若有一日易地而处,谢夫人丧夫,落入子慎之手……我亦不会为难你的。”
兰莳眉梢跳了跳。
这位徐夫人说话未免也太离谱了。
“这倒不必了,有几句话,劳烦夫人替我转告郁世子——他可以将我的事四处宣扬,只是,真到了天下人皆知的那一日,我无路可走,自会去投靠那个他最妒忌的人。”
没头没尾的一段话,徐桢容略微迟疑,颔首应下。
淮水汤汤,载着一船女眷而去。
兰莳在岸边瞧着那些被辗转送还,命不由己的女眷,萧决亦在不远处遥遥看她。
看什么呢?
……说不定是想着日后和离,要从哪条水路走吧。
萧决淡淡收回视线。
掀开帐帘,卫骁、江少游、韩摧等上将都在帐中等候,萧决一入内,众人的视线都汇聚在他手里的两郡印信上。
“太翁已经回寿春了,收拾收拾,午后立刻动身,入主沛国谯县。”
按萧太公的说法,下邳、沛国两郡的军政都交由萧决独自裁决。
在萧决麾下的这些直系将领们看来,这就是让萧决带着人北上开拓局面的意思。
众将俱是面色振奋。
面黑体壮的韩摧一锤桌案,像是大大出了一口闷气:
“终于能甩开膀子干了,在扬州,这将军当得憋屈,哪儿都是沾亲带故的一家子,人家要什么东西,不长嘴就有人给置备妥了,轮到咱们,军械都是人家挑剩下的……”
“从前的事还提它做什么?”卫骁兴致勃勃地搓手,“进了淮泗地界,下一步咱们吃哪块肉?”
江少游摸了摸下颌,笑眼弯弯:“既得下邳,徐州势在必得,琅琊王失了琅琊郡,岂不好笑?”
琅琊郡正在徐州境内。
余下一众部将也哄笑起来,纷纷赞同。
萧决却只是把玩着手里的印信。
势力一广,底下的声音就杂了,即便坐在这个帐中的将领都是他的亲信,也难免各有心思。
卫骁是自凉州起跟着他的副将。
这次起事留守寿春,没机会立战功,看着江少游和韩摧封了偏将军,眼馋得不行。
而江少游和韩摧,这两人都是游侠出身。
他们靠着劝降八万山越立下大功,但与陆惟、顾巍为代表的扬州将领极不对付。
他们自知在扬州扎不下根基,便瞄准了富庶的中原腹地,雄心壮志,等着随萧决开疆拓土。
萧决却道:“众弟兄所吃的苦头,我萧定谋都看在眼里,但眼下不是北上的时机。”
帐内安静下来。
“少君何出此言?”江少游沉吟片刻,“即便凉州后方出了些波折,但以扬州之力也足够支撑这几场战役,眼下琅琊国主力分散,正是速攻夺地之时,少君为何停滞不前?”
韩摧也面色肃然道:
“琅琊王如今无大将可用,若不趁此时奋力一搏,待那父子二人缓过这口气,只怕下邳沛国二郡也难以保住。”
“是啊。”帐中附和声连连。
其实卫骁心中也是这么想的。
然而少君既已发话,他不好辩驳,想了想还是闭上了嘴。
萧决初掌军政,底下这些都是昔日与他称兄道弟的游侠好友。
战场上,萧决悍勇无匹,一马当先,军中无人不服。
可论起战略,众人年岁相仿,经验相当,谁也不是萧太公这样身经百战的老将,很难一句话就能压得所有人心服口服。
但萧决不打算将萧太公搬出来。
萧太公据守扬州,而将淮泗两郡丢给了萧决,这两枚印信是他唯一能拿到手的东西。
兵马、粮草、文臣武将的班底,从今日开始,都得他自己组建。
这是老狼王给少狼王的历练。
陇西萧氏从不像关东贵族那样精心浇灌子孙,一代代的新狼王都是在黄沙里摔打出来的。
即便萧决如今是唯一的继承人,也绝不会是例外。
良久,萧决指端叩了叩桌案,非议声渐止。
“夺地易,守地难,诸位兄弟跟着我萧家,是想一道开基立业,封侯拜相,而不是像李胜那样,今朝得一城,明日便失之,恃兵甲之锐,无终岁之计,所过之处,尽是田地荒芜,千里白骨。”
这段话一开头,算是定了个调子。
原本义愤填膺的将领们面色和缓。
但也有人耿直道:“慈不掌兵,少君,打仗哪儿有不死人的?得城丢城,胜败亦是兵家常事啊。”
“我萧定谋出征从不惧尸横遍野。”
郡守印信落在案上,一声轻响,声如金石铿锵。
萧决凝眸道:“但我要打一城,得一城,守一城,将士的血洒到地里,来年这片地里就得长出吃的。”
韩摧等人脸上愤懑之色顿时褪尽。
“你们以为洛阳朝廷,为何会那么轻易地给萧家封侯拜官?仅仅是因为那封檄文吗?”
萧决眼底浮上一层凉薄讥笑。
“当今的少年天子是尉迟朔的傀儡,要扶萧家在扬州立足的人是尉迟朔,他想让萧家与琅琊国撕咬,消耗琅琊国主力;裴长陵在雍凉养精蓄锐,也是在等待琅琊国最虚弱的时机。”
江少游长眉一抬,似有恍然之色。
所以,琅琊国眼看压不住萧家,宁可让出两个郡,也要稳住萧家,以防萧家反扑。
谁都不想做流血虚弱的一方。
一旦流血,必将被群起而攻之。
萧决问:“现在,诸位觉得这中原之地是肥肉,还是陷阱?”
满堂寂静。
众人都被尉迟朔的名头镇住了。
五十万雄兵盘踞幽冀,手握天子,这样的强敌在背后虎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少君所虑有理,”韩摧面露愧色,抱拳道,“险些为我等一己私利,误了大事!”
“少君远谋啊。”
萧决将局势剖析得分明,众将都歇了请战的心思,只打算一心固守淮泗两郡。
不过萧决又道:
“中原凶险,荆蜀之地却唾手可得,半月后汝南文会,我打算亲自去一趟,探探郁修如今的兵力,若荆州有机会下手,咱们兄弟寻个时机,不如挥师荆州,再替天子牧守一州如何?”
峰回路转,见荆州可图,众人刚沉下去的情绪被调动起来,一收一放间,帐中气氛火热,一干人满怀豪情。
“但凭少君吩咐!”
萧决也卸下了那副严肃面孔,如往常一般与众人勾肩搭背地,嬉笑怒骂。
只是在掀帘而出的刹那,他望着天边横云,眼神一点点锐利起来。
还不够。
他所立下的豪言壮志,需要一支无坚不摧的军队来完成,他要绝对的权威,无条件的服从,生死交托的信任。
这些只能靠一次次鲜血与胜利去换。
无限膨胀的野心在萧决过于年轻的身体里冲撞,只渴望一场大战,不畏生死。
“——谢兰莳。”
荻花漂浮的浅滩边,兰莳挽着袖子,正在喂那只叫阿雪的银狼吃肉。
萧决从后面拎起那只狼的后颈皮,将其甩去了一边。
“喂那只畜生不如喂我,我饿死了。”
隔着衣衫传递来的炽热体温驱散了江边寒气。
兰莳满手血水,无处可放,悬着腕子问:“喂你哪儿?”
萧决从她怀里掀起眼皮:“本来是上头,既然你这么说,下头也行。”
“呵呵,随口问的,哪个都不喂。”
一边在水边洗手,兰莳一边问:
“你阿父那边情况如何?”
“服了解药,好着呢,就是还下不了床,也没法查账。”
兰莳欲言又止:“这也算好?”
“你是没见过我阿父,我五岁之前就没看过他走路的样子,我阿母说她刚嫁进去的时候,阿父连自己坐起来都费力,要不是这样,蔺家不会聘我阿母为长媳——算他们坏心办了件好事。”
萧决接过她的绢帕替她擦手。
难怪照顾人如此熟练,原来是家学渊源。
兰莳问:“既然如此,太翁怎么可能将你阿母嫁给他?”
“没听说过女郎翻墙会佳公子,一见倾心非君不嫁的故事?”
兰莳仔细想了想:“这确实很难听说过。”
“那你现在听说了。”
将她纤细莹白的手指擦拭干净,萧决忍不住放到唇边吻了吻。
“去汝南的事我安排好了,我跟你一起。”
兰莳脸色微变,定定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是真不怕死。”
“怕死,更怕变成绿王八,这就不得不拼命了。”
话虽这么说,萧决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阿母带着他离开蔺家的那年画面。
那年,体弱多病的蔺家长公子追在马车后面,摔得狼狈不堪,固执地要追上他的妻儿。
阿母抱着他在马车里落泪不止,却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
那时候他就知道,人可以深情又无情,可以相爱却生离。
“还好我腿脚好,应该能跑得快。”萧决忽而道。
兰莳莫名其妙地偏头看着他。
城池交接不容耽搁,未时三刻,队伍拔营出发。
军队在前开道,押送萧宅行李辎重的马车在后,萧决兰莳一行人轻装上路,入主两座完全由他们做主的城池。
汝南的秋雨凄寒,丝丝缕缕,扯成一片灰朦雾气。
文会将至,街巷各处都在卖着笔墨文房,尤其这一条街的尽头,住着一位天下闻名的大儒,往来拜访者更是络绎不绝。
可惜这位王老先生专心注书,寻常的年轻学子根本进不了王宅大门。
直到这一日,一辆华盖马车里走下了一名蓝袍青年。
细雨拍打在绸伞伞面。
“河东裴长陵,有一事不明,今特来此,求老师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