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裴期手里那片淡青色的绢帕, 正写着一首五言诗:
登我北潼关,望断长安宫。
长安多悲风,宫室付飞灰。
灞柳复苍翠, 人命如韭生。
玉台乘风起, 不见旧少年。
一双凉如秋月的眼,在掠过最后两句时凝滞片刻。
同在马车内的许演看了看,道:“这诗……此女当年也经历过长安兵乱?”
裴期望向那个临轩而立的身影。
长幕篱逶迤垂地, 风一吹, 轻纱贴着面庞,勾出一个玉山起伏的侧脸,美人如雾里看花, 若隐若现。
裴期胸口蓦然一滞。
纵然只是个轻纱笼罩的侧脸,也让他一眼联想到了印刻在他脑海中的旧人。
裴期几乎一瞬间便生出了一个离奇的念头——
不可能。
不是他。
声音不对, 笔迹不对,文体也不对。
昔日的钟馥极少做诗赋,王雍不会允许她在这些浮华小道上浪费时间, 即便要做,也是华彩昭彰, 意气风发, 绝不会通篇沉郁之意。
更何况,这个人是货真价实的女郎。
轻纱勾勒着她的侧脸,也包裹着她盈盈起伏的胸脯, 纤细如柳的腰肢,她嗓音清雅, 正是那日在许宅门前遇见的甄夫人。
裴期扶着额角,沸腾的情绪逐渐归于理智。
兰卿已经死了。
他亲眼看着夏侯隋的箭矢刺入兰卿的身体,也在战场的一堆尸骸旁拾得了兰卿的玉佩。
事到如今, 还在心存侥幸什么?
裴期眼帘半垂,握着绢帕的指端缓缓收拢。
心中万般念头划过,他神色晦暗不明,无人知他心中所想。
“你看完了吗?我这儿还有两篇。”
“这篇我没看过,快快快,给我瞧瞧!”
女郎的绢帕落尽,高台四周的文士们相互传阅,竟没有发现一句庸碌流俗之语。
更别提水平最高的那两篇。
看完这些,再看蔺家公子之作——
实在过犹不及。
虽然也是难得佳作,却失之浮华,满篇炫技之心,雕琢痕迹尽显。
有人做了定论:“……即便不是篇篇绝妙,可这样的数量,这样的水准,这样的场面,也足够力压满城文士的风头了。”
“这是哪家高门的淑女,才气竟胜河东蔺家的神童一筹?”
青衣少年额角青筋迸起。
蔺遥虽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越是模糊,越能激起他无限想象,妒火将他整个胸腔烧得剧烈起伏。
谢兰莳!钟兰卿!
汝南文会这么多日,她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要在他出风头之时出现,还要声势浩大地压他一头!
她是故意的!
她怎么敢出现在这里?难道就不怕落入郁修之手,或是在府君面前暴露身份——
蔺遥余光瞥见街角一辆雕花别致的宝车,浑身如坠冰窖。
那是府君的车架。
“……讨教?这位女公子想怎么讨教?”蔺遥忽而出声。
少年眸光毒辣,眼角眉梢的笑意都要浸出毒汁似的,望向兰莳的方向。
“文会自有文会的规矩,限时限题,女公子若还准备了一堆作者不详的诗文,恕我不敢与女公子同台较量。”
他一句话点醒了众人。
是啊,这些诗文虽无一篇庸作,但也不符合文会斗诗的规矩,不能证明此诗文同出一人之手。
即便再出众,也有他人捉刀的嫌疑。
“——蔺公子此言差矣。”
说话之人正是兰莳的妹夫,谢竹筠之夫许纯。
刚及弱冠的许纯生得一副仁善面孔,嗓音不疾不徐,面含蔼然春风之色。
“这些诗赋的水平,诸君有目共睹,真有此才,怎会替他人捉刀?更何况,是替一位女公子捉刀。无名无利,谁人为之?你可会?诸君可会?”
许纯这段话亦有说服力,在场不少人被他说动,点头附和。
他认出了兰莳的声音。
实话说,他与妻子谢竹筠婚后感情不过尔尔,对妻子这个前来投奔的远房亲戚,更没有爱屋及乌之意。
但这位甄夫人身边的那名游侠,许纯却有心招揽,今日哪怕要冒些风险,他也得做这个人情。
抬起头,见楼上女郎似乎在看他,许纯遥遥一拜。
兰莳也微微颔首。
她这个妹夫倒是有点意思。
蔺遥裴期可都是他嫡长兄的朋友,他却敢当众拆蔺遥的台——他与他嫡长兄对着干,是想夺汝南许家的权吗?
许演本是来给蔺遥捧场的,没想到却撞上这样一幕。
“四弟这是想做什么?”马车内,许演眯了眯眼,“他一个小婢养的庶子,难道还想翻天不成?”
身旁的蓝袍青年只望着那个方向,端坐不语。
小楼上,又响起那女郎的声音:
“蔺公子说得有理,汝南文会除了斗诗,还有品评策论注书文章的惯例,诸学子都会将自己的文章装订成册,随身携带,若想试我学识,只看我如何点评诸君文章即可——蔺公子,你敢将你的文章借我一观吗?”
蔺遥眼中讥笑倏然凝冻。
马车内的裴期当机立断。
“拦住她。”
许演蓦然扭头看向裴期:
“何须如此?子邈的文章我读过,几篇注书都可圈可点,同龄人无人能出其右,难道还怕她一个女郎……”
“娱情消遣的诗赋也就罢了,章表策论、经传注解,这等经国文字,与女郎相争,无论输赢,都有损子邈声望。”
裴期嗓音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力。
他冷声道:“子邈的仕途才刚开始,不可留下污点,文延,你去拦住她,绝不能让她登上袁家文会的高台。”
二人对话的间隙,蔺遥的目光追随着那道身影,眼看着她从小楼拾级而下。
围在高台四周的好事者迅速分开了一条道。
那身影清瘦如兰,一派弱不禁风的模样,然而,那双足却似乎步步踩在蔺遥的胸口,令他呼吸不顺,头皮发麻。
兰莳只看着他的神色,就知道他在畏惧什么。
很怕在天下人面前输给一个女郎吧。
因为自己平日瞧不起女郎,所以更不允许自己成为“连个女郎都不如”的笑柄。
之前蔺遥几次阴谋算计,兰莳其实并未往心里去。
他作为裴期的谋士,在其位谋其政,只有输赢没有对错,谈不上什么恨不恨的。
但这一次不同,他不该将锦书拉入局中。
“甄夫人留步。”一个文士的身影挡在了高台前方。
隔着白纱,兰莳对上了一张熟悉的脸——是曾在太学时打过几回交道的同窗,许演。
台上的蔺遥悄然松了口气。
许演上下扫视兰莳一圈,总觉得此人似曾相识。
可他平日熟识的都是欢场女子,这样骨气奇高的女郎,他若是见过,必不会忘怀。
许演目含狎昵之色,似笑非笑道:
“甄夫人客居许家多日,我夫人未曾主动拜访,实在失礼,待会儿便请我夫人携甄夫人一道,去赏平舆城内的古槐亭榭,或是去城中大市,添置些胭脂水粉如何?”
不知名的熏香缭绕鼻息,许演本就是好色之徒,只是嗅着这淡香,竟就有些痴了。
许纯眉心微蹙,迟疑片刻,忍不住出声道:
“兄长,甄夫人乃我妻族之亲……”
“住口!”许演当场翻脸,拿起了嫡长子的架势怒斥,“不过一小婢养的庶子,这里何时轮得到你说话!”
许纯脸色铁青。
幕篱下传来一声冷嗤。
“顾左右而言他,就这么怕我赢?”
许演转过头来,冷笑道:“不是怕你赢,是你没资格赢,来人——”
他带来的几个许家私兵上前。
“这位甄夫人是我弟妹家中亲眷,今日搅扰了文会,还请袁公莫怪。”
台上主持文会的袁家文士眉头紧蹙。
许演也不管那老头脸色,见了个礼,便挥手道:
“甄夫人乃许家贵客,勿伤夫人,恭请甄夫人上车。”
说罢,便有一名军士一把攥住了阿靖的手臂。
刚握上,此人便觉不妙——这女婢的胳膊怎么跟牛蹄子似的?
未等众人反应过来,阿靖出拳如疾风,轰然一声便将比她高一个头的军士砸进了人堆里!
许演霎时变色:“贱人!你敢在文会上动手!”
——她还敢动腿呢!
幕篱丝毫没有妨碍阿靖的发挥,她抬脚就将扑过来的一名军士踹出数丈。
围观文会的众人纷纷退开,让出一片空地。
有锦书的前车之鉴,阿靖生怕暴露身份,不敢吭声,只好将一腔愤怒全发泄在了拳脚上。
许演看着七八个军士尚不能拿下阿靖,一时大为光火。
“你——尔等简直酒囊饭袋!连一个小丫头都打不过,我养你们何用!”
兰莳瞥了一眼,没有阻拦,继续往蔺遥的方向走。
“夫人,还请留步。”
一张棱角刚毅的脸映入兰莳的视线,夏侯隋居高临下,手握环首刀,如一座高山挡在了台阶前。
兰莳眼睫一颤。
夏侯隋在此,也就意味着裴期也来了。
骤然加速的心跳很快被她压制住。
裴期鲜少见她赋诗,今日诗文也是她命人帮忙誊抄,并非她的字迹。
高门才女不少,几首诗赋而已,能作的女郎何其多?
兰莳沉声道:“汝南文会,不拘出身,只论才学,天下人皆知,你凭什么阻拦!”
短促清脆的推刀声。
夏侯隋全然不为所动,只握着刀,垂目道:
“夫人,留步。”
混乱之中,似有马蹄声由远及近。
兰莳毫不迟疑地上前一步,她步伐之稳,没有半分退却之意,令夏侯隋也为之诧异。
“若我偏要上去呢?”
立在台阶上的女郎身若流风,翩然如鹤,白纱后的眼眸却有一簇鬼火幽幽跳动。
她道:“汝有宝刀,我箭亦从无虚发。”
夏侯隋被她这番话惊了惊,一时竟有些出神。
台上蔺遥高喝:“将军小心!”
蔺遥发出第一个字的同时,夏侯隋身体比神智反应更快,正欲躲避,幕篱下突然伸出一只手,攥住了他的手臂!
不好!
片刻凝滞之后,夏侯隋用尽浑身力气甩开了兰莳,但为时已晚!
劲风撕裂混沌的空气,弓弦轰鸣,矢如流星转瞬即至!
噗嗤——
铁镞刺穿血肉的同时,夏侯隋整个人被虎贲弓的巨大冲力震倒在地!
台上的袁家文士惊骇退后。
阿靖神色一震,踹人都更有劲了。
“子从!”马车内的裴期倏然起身,变了脸色,“何人在此行凶!”
藏于暗处的数十名近卫如群鸦涌出,全都是随身护卫裴期的人马。
但与此同时,左右商肆吃酒看戏的一群大汉,竟也从角落里抽出了利刃,数十人逆着人流,聚于策马而来的两人身后。
裴期眯了眯眼——这些人举止不似军士,应该是平舆城内活动的游侠。
还不止。
裴期往四周屋檐上放眼望去,亦有十名妇人手持弓弩,透过望山,于沉默中瞄准了下方。
原来如此。
她今日来这里是故意要砸蔺遥的场子,为此做足了准备。
她与蔺遥认识吗?
蔺遥与她能有什么仇怨?
韩摧朗声道:“——属下来迟一步,致使少夫人受惊,万死难辞!”
迎风处,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男子收缰勒马。
他手中的虎贲弓仍有余震,面上却笑得轻佻从容,仿佛并没有一个人被他一箭射得肩上血涌不止,面色惨白。
萧决噙着笑道:
“来得晚了,今日文会,没错过什么热闹吧?”
四下一片寂静。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方才还鸿儒齐聚的雅集文会,被一箭刺破了美梦,吟诗弄赋声化作刀兵出鞘,一梦醒来,天下仍是那个乱世。
台下的许家兄弟神色各异。
许演万万没想到这游侠竟然暗藏人马。
许纯则竭力掩藏自己的欣喜若狂,他果然没看错人,若得此助力,何愁不能与长兄一争?
兰莳望着那个方向,眼中也漾动着几分意外之色。
难怪这几日除了早晚,很少见到他。
她还以为他只是去了王家学馆,没想到他精力如此旺盛,还有功夫去结交城内本地的游侠。
“——你好大的胆子!”
高台上的蔺遥终于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他匆匆上前确认了夏侯隋的呼吸,见他一息尚存,只是肩头被刺,立刻开始借题发挥道:
“汝南先后几经兵乱,从来无人敢在文会上杀人行凶!你今日犯了大忌,是与天下士人为敌!萧……”
蔺遥刚要脱口而出“萧定谋”的名字,一只纤长白皙的手蓦然掐住了他的嘴。
在旁人看来,那是个近乎扼脖的动作。
蔺遥蓦然睁大眼。
“蔺子邈,你是个聪明人。”
兰莳在极近的距离内,同他低声道:
“萧决暴露了身份,他走不了,我也走不了,我走不了,裴期自然会知道我是谁,你猜,你我实力如此悬殊,届时他是用我还是用你?”
蔺遥呼吸急了几分。
她离得太近了,馥郁的女儿香一整个扑面而来,避无可避,激得他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更恐怖的是,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双唇贴着她的掌心,她的掌心软得不可思议,掐着他脸颊的手指也是软的。
这不是一个男人的手。
她是女的。
钟兰卿是个女人。
“想明白了吗?”
蔺遥鬼使神差地点了下头。
兰莳松开他的同时,捡走了他落在地上的文章。
蔺遥回过神来,顾不得什么男女,只知道他绝不能让钟兰卿肆意践踏他的文章。
兰莳随手一扬,避开了蔺遥扑过来抢的手:
“先叫人来救你们家护卫吧,还有空抢一卷文章。”
不用她说,裴期那边早已遣了会医术的人上前,准备就地救人。
萧决倒也并未阻拦。
他端坐马上,并不着急有所动作,只看着兰莳展开蔺遥的那篇文章。
自右往左,兰莳很快扫过上头的文字,唇角一弯,那是个自信中带着点“不过尔尔”的神色。
蔺遥顿时火冒三丈,气得涨红了脸。
“你笑什么!台下诸君,台上袁公皆在,有何见解,不妨品评一二,让大家瞧瞧你究竟几斤几两!”
平心而论,蔺遥这篇《毛诗》注文,写得很有几分水平,与他浮华过饰的诗风不太一样。
看得出来师从大家,自己也足够天资聪颖。
可惜——
兰莳笑道:“蔺子邈,你和你老师的消息未免太闭塞了,如今今文古文两派大儒,已经逐渐达成共识,王老先生新作《毛诗》注,以古文毛传为主,兼采今文三家诗义,今后再提《毛诗》,用的都会是王老先生重新释义的底本——这门经学,你学得很好,不过,现在你要从头学起了。”
自负天才的少年脑子阵阵发懵。
她什么意思?
他从前学的怎么就不算数了?
台上袁公看过后,也点点头:“是啊,蔺公子,你不知道……蔺公子!”
怒急攻心的蔺遥死死盯着兰莳,一口气梗在喉间,竟生生气晕了过去!
刚给夏侯隋拔箭治伤的医师猛地回头。
“快救蔺公子!”
……
不远处,裴期看着台上这荒诞场面,静立片刻,竟蓦然冷笑起来。
“阎公子,”他唇齿间冒着丝丝寒气,“你主仆二人如此大闹文会,可想过如何收场?”
萧决拨弄着拇指上的蹀躞,慢条斯理道:
“大闹?不对吧,我与我家主人不是见旁人大闹文会,这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裴期目如深潭:“天下的喉舌,并不由一群游侠掌控。”
“此话有理,我们游侠更擅长的还是割人舌头。”
跨坐马上的男人笑得十分不知好歹,杀意如野兽般澄澈直白。
“像公子这种出身高门,能面不改色操纵人心、颠倒黑白的舌头,我就很想试试,割下来是什么滋味。”
裴期唇角微勾,那种笑又不一样,带着高门贵胄与生俱来的傲慢,高高在上得理所当然。
“可惜,原以为我与阁下还有机会交个朋友。”
“你早说啊,”萧决双手撑着马头,散漫笑道,“不妨事,我们游侠前脚对砍后脚结拜太常见了,性情中人不在乎这些。”
“这一箭被射伤的是我的人,阁下当然可以性情了。”
“话也不是这么说。”
萧决吊儿郎当的笑容蓦然沉寂几息,漆眸里有一瞬聚起沉沉戾气。
“你那护卫看着不是善类,我这一箭,焉知不是在替他抵债?”
裴期心头一震,倏然朝他望去。
恰在此时,身后有马车辚辚声由远及近。
“——天下十四州,还不够诸位豪杰的兵马驰骋,定要在这小小的文会上耍威风吗?”
一听这道声音,台上台下诸多文士如蒙大赦,几乎眼泛泪光地唤了起来:
“王老先生……”
“您总算来了,您看看,这真是……”
如今这世道,寻常大儒也不一定有免死金牌。
也就是王雍这样的名望,还有他那几名了不得的弟子做靠山,才有这样令众人安心的底气。
王雍在远处下了马车,一路穿过一群五大三粗的游侠,脸色阴沉地朝这几人走来。
对上萧决那张轻浮佻达的笑脸,王雍没什么好脸色。
对上恭敬谦卑的裴期,更是有一块磐石压在了王雍心口。
再往上——
“拜见王老先生。”兰莳装作不熟地屈膝见礼。
王雍眉头松了松,但当他瞧见兰莳的胳膊,又拧起眉头,回身对裴期道:
“你现在真是愈发有出息,手底下的人连女郎也下手如此之狠毒!”
视线微动,裴期这才发现那女郎有一只手抬不起来——应该是方才试图抓夏侯隋时,被甩得脱臼了。
“老师有所不知。”
裴期目光冷淡地扫过兰莳的伤势,不见半分动容,“她这一臂,换我护卫一箭之伤,连两清都算不上,谈何狠毒?”
“你——”
萧决从王雍和裴期之间穿过,打断了王雍的话风。
他一掌覆住兰莳的肩头,低声说了一句“忍一下”,还没等兰莳应声,萧决猛地发力,生生替她正回了原位。
兰莳痛得眼眶瞬间有泪打转。
幕篱外传来萧决半哄半逗的低笑声:“少夫人能忍常人之不能忍,日后定成大事。”
“……回去我再同你算账。”
她嗓音略哑,冷淡中带着隐晦的亲密,令裴期又生出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不期然的,那个诡异的念头再次从脑海中浮现。
他必须要亲自确认。
这顶幕篱下——
究竟是怎样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