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萧决没料到自己会听到这样的回答。
一个梦?
她不是会被一场寻常噩梦吓到的人, 能让她如此记挂,甚至眼中透出几分伤痛的梦,一定非比寻常。
“什么梦?说说看, ”萧决扫过她薄红的唇, 忍不住啄了一下,“不会只梦见他们没梦见我吧。”
冷若寒玉的眼珠微漾,有一些萧决不解的神色淌过。
浓睫轻颤, 很快掩下了那些情绪, 她淡声道:
“你有没有想过,小正月琅琊王赐婚那一夜,如果我没有离开宴席, 事情会走向何种发展?”
萧决起初还未反应过来。
能有什么发展?
琅琊王当着整个扬州士族的面赐了婚,与她离不离开宴席有什么关系, 不管她走不走,她不还是得……
脑海里忽而浮现出初见的月夜。
她四肢绵软,浑身滚烫, 却又冷得不停打颤,喘得好像快要窒息。
萧决微勾的唇角一点点拉直。
含笑的漆目褪去笑意, 本就锐利的轮廓顿时显出几分冷厉无情, 他缓缓坐直了身。
他并不愚钝,何况一直以来都有迹可循。
第一次吻她时她僵硬发颤的模样,对禁锢的姿态下意识的抗拒。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些蛛丝马迹。
他今日根本不该心慈手软!
郁修这种人, 非得将他剥了皮千刀万剐,五马分尸, 方才解他心头之恨!
兰莳并不知道萧决想得那么细,这原本也不是她想说的,她只道:
“在那个梦里, 郁修将我带走之后,用了十天的时间,半是威逼半是恳求,终于让琅琊王撤回了谢萧两家的婚事,娶我入府……”
“很有意思。”萧决笑意冰冷,“你这个梦里,我被人抢了婆娘也没反应,竟是个废物怂蛋吗?”
兰莳:“……说得好像当初耿炎娶了周嘉月,你就有什么反应似的。”
“那能一样?那能一样?”
他气得反问了两遍。
兰莳拉过被衾盖住上身,靠着枕头缓慢坐了起来,并不理会他此刻的暴跳如雷。
她道:“总之,你确实什么也没做,梦里你我甚至没见过面,一年之后,萧家起事,我还和琅琊王府的女眷一道,被你追杀得四处逃命……”
“胡说八道,”萧决双手环臂,轻嗤一声,“打仗是男人的事,我追杀女眷做什么?”
自然是为了以血还血。
这句话从她心头滚过,却并未说出口,兰莳继续道:
“那可能是我误会了,或许你有夺人.妻子的爱好,追在后头是想让郁修也尝尝被人抢夫人的滋味。”
萧决刚想反驳,可他顺着兰莳的话试想了一下,又默默闭上了嘴。
别人就算了,倘若是她,那他确实可以有这种爱好。
“……然后呢?你跑掉了吗?”他问。
兰莳笑意微妙:“自然,否则你娶了我会有好日子过吗?”
虽然她似乎也没让他过得有多好。
娶了她,不是被郁修暗算,就是被薛涉追着砍,还有个裴期虎视眈眈,差点就害他折在了汝南——
“那看来我梦里对你还不错。”
萧决眉梢一扬,低眸牵住她的手,又抬头笑道:
“这么看我做什么?嫉妒我过好日子啊?没用,我应得的。”
兰莳怔了怔,心莫名多跳了两下。
别开脸,她道:“嗯,你过得很好,在梦里称王称霸,权倾一方……”
“那你呢?”
他轻轻扣住她的五指,声音放低了些,循循善诱一般:
“你在这个梦里……过得好吗?”
烛光在剔透如玉的瞳仁里流转,兰莳移回视线,直视着他道:
“我很好,他费尽心思得到我,有什么理由对我不好?”
萧决静静地听着。
他无法分辨她口中的这个梦,究竟几分真几分假,这世间或许有许多他不能理解之事,但他很了解她。
她被昔日好友算计,囚在笼中不得自由,怎么可能过得好?
她只是不会告诉他。
他喜欢的这个人,羸弱又要强,心软却又有一腔孤勇,他有时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兰莳只道:“不好的是阿靖她们,她们势单力孤,自身难保,却拼了命地想救我,和郁修作对,最后一个个死在了他手上。”
听到此处,萧决沉默了片刻,轻轻捏住她细弱指端。
“所以你才会谢我?”
她点点头。
“不在战场上磨砺,当不了善战之将,不在官场上历练,能力再强也只在后宅账册里蹉跎。”
兰莳望着他,轻声道:
“她们从前跟着我,没有机会打磨出才华,所以才会以卵击石,那么轻易地死去,是你给了她们机会,让她们能扎根在地,有不一样的枝繁叶茂……这一点,我一直很谢谢你。”
“你不必谢我。”
萧决勾了勾唇角,语气轻佻又莫测:
“谢我做什么?我不过是拿她们来博你好感而已,她们前程如何,我一个郎君,你觉得我会在意吗……只有你真的在意而已。”
兰莳不置可否。
她在男人堆里打过滚,自己也有过无可奈何之时,无论萧决的目的是什么,她知道他这样做会被人如何议论,无形中又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萧决见她心事重重的模样,情不自禁就想搅散她的愁眉。
“但你若非要谢我,也不是不成——”
细密潮湿的吻落了下来。
一双长臂密不透风地包裹着她的肩背和后腰,轻轻摩挲着,吻不断在她的脸颊辗转,却落得温柔,热息拂过肌肤,所过之处引起前所未有的战.栗。
注视着她的模样,萧决忽而敛了戏谑笑意。
“……对不起,兰莳,我以前对你太混账了。”
他轻捧着她的脸颊,汗涔涔地道:
“要是更早一点认识你就好了。”
“要是一开始多喜欢你一点就好了。”
兰莳被他吻得眼尾潮.红,呼吸急促,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但萧决也不需要她再说些什么。
她毫无抗拒的姿态,眼波里漾着的情.动,还有亲吻时微弱的回应,足以将他撩.拨得目眩神晕。
他撩开被衾而入,掌根承托起她的重量,兰莳瞬间脚趾微曲,埋首在他颈窝里,呼出凌乱的低.喘。
萧决贴着她的耳边蹭边笑道:
“……怎么这么会喘,兰莳,你喘得我腿都软了。”
她一贯听不得这种话,那双眼因耻意而湿红,下一刻却又淹没在失.控的酥麻中,连焦点都模糊了。
萧决静静端详着她的表情。
越是怜爱不已,越是不给她喘.息余地,想要用此刻的欢.愉占据她的噩梦,将那些伤害她的人逐出她的回忆,只想着他,只看着他——
“萧定谋……”
她伏在他肩上,轻轻唤出他的名字,萧决如此轻易便感觉到一股莫大的满足。
“累不累?要不要喝口水?”
语调温柔得前所未有,几乎有些判若两人。
兰莳人还在微微颤抖,睁开眼,却见他当着她的面舔了舔湿润的手指。
她蓦然睁大眼。
萧决笑意浪荡地挑了下眉。
兰莳雪白的颈子和耳根一并红得滴血。
见她真要恼了,萧决见好就收,起身下榻,替她端茶倒水,哄着她喝了,才坐在她榻边,一边替她捏肩,一边问:
“你的梦只说到阿靖她们,别的呢,还受什么欺负了?”
她说了郁修,还一个字都没提到裴期。
萧决直觉觉得,这个人若能得到她,做得只会比郁修更险恶。
兰莳却道:“不想与寡廉鲜耻之人说话。”
萧决觉得好笑:“我是怜你今日没有精力,你若觉得这叫寡廉鲜耻,那就真刀真枪地来……”
“好了好了。”
兰莳匆匆打断他的话,顺便也躲开他揉得生疼的手。
“没有什么别的欺负,我想说的是,那个梦里除了这些乌糟事,还有些天下大势的转折之变。”
萧决搭在床沿的手指叩了叩,若有所思。
“所以,你才会知道尉迟朔不会调主力去亢父隘,因为裴期从颍川至嵩山一带后,亲率一万兵马攻轘辕关,雍州王弼奉他之命,早就陈兵于函谷关附近,如今东西两线夹击,洛阳八关叩开了两关——你梦里有这个?”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萧决这么说,兰莳还是有一种莫大的危机感。
裴期的进展也提前了。
“不止。”
兰莳沉默片刻,开口道:
“之前洛阳宫中的传闻是真的,如今的天子并非太子郁缙,裴期已经找到了真正的郁缙,只等攻下洛阳宫,就会废天子,迎新帝,到那个时候,裴期一定会将萧家打成乱臣贼子……趁现在尚未尘埃落定,若能抢先一步,一切尚有转机。”
“这事儿我知道一些。”萧决忽然道。
“你知道?”
兰莳微微蹙眉,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他知道多少?
“嗯,一直命人查着呢,应该快有点眉目了。”
萧决神色轻松。
那种轻松并非是运筹帷幄,而是一种任侠放荡,万般忧愁不入他心的轻松。
“不急,事一件一件办,洛阳和北边几州也得乱一阵子呢,过几日先回寿春过正旦,我阿父还给你备了一份礼,回去瞧瞧,河东蔺氏的长公子,给他儿妇送的见面礼拿不出手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