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既是为陛下效力, 萧家自当万死不辞。”
见萧决接下了兵符,神色自若,蔺遥这一路憋闷的脸色才好转几分。
果不出他所料, 萧家刚得豫、荆二州, 尚存休养生息之心,并不打算与洛阳朝廷在此时撕破脸。
但这并没让蔺遥安心,反而更生忌惮。
来时路上, 他已将扬州风光尽收眼底。
冻土在东风里消融, 农人披蓑赴田,燕子掠过烟雨水田,天地温润, 满目青秧,万物都是浅芽初发的模样。
这才是萧家隐忍的原因。
来年嘉禾垂穗, 翠浪成金,今日隐忍都会化作战场上锐不可当的铁蹄,踏平四方不肯臣服的土地。
他绝不能容忍这一日的到来。
蔺遥不阴不阳地笑了笑:
“那就好, 尉迟朔残暴无度,人神共愤, 天下人都等着一支正义之师, 能肃清奸邪,平定北方,我看, 能与幽州军匹敌者,也唯有凉州军了。”
萧决轻佻把玩着手里的兵符, 并不接话。
眼底锋芒不藏,蔺遥盯住萧决那副水泼不入的从容模样,对这位堂兄, 目光似比往日还要毒辣三分。
“正因天下人瞩目,还望君侯能全力以赴,莫要像徐州郭正,青州太史谭那般,勤王口号喊得响亮,却不肯动一兵一卒,令天下人耻笑。”
萧平晏抬起眼帘,那股隐晦的恼怒几乎要涌到嘴边。
亏他也说得出这话。
徐州青州为何不肯动兵?
他当尉迟朔的幽州军是一群倭瓜,带足人马压过去就能随便砍杀吗?
萧太公呵呵轻笑,慈祥和蔼:“自然,自然。”
蔺遥与随行官员送过诏书便不再久留。
萧明达起身,送他们去府内客居安置一晚,等明日一早再启程返回。
等人走后,阎信抬头朝萧太公望去,一脸的如临大敌。
阎信:“尉迟朔以一万兵马击溃杨泰十万大军,幽州军实力强劲可见一斑,没个充足准备,只怕胜了也是两败俱伤。”
萧太公眉宇凝肃,并不直言,只问萧平晏:
“平宴以为呢?”
“肯定不能全力以赴,”萧平晏扫了一眼蔺遥离开的方向,冷声道,“但遇上这种强敌,想随便敷衍也不是易事。”
佯攻不难,可战火一点,尉迟朔的矛头便从洛阳指向萧家,到时候会不会弄假成真,由不得他们说了算。
而裴期,从始至终都可以隔岸观火,休养生息。
在座诸将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将,战场上瞬息万变,他们深知萧平晏此话并非多虑。
内室静了静,旋即有人一锤案几,梁奂怒目道:
“我看,就与洛阳撕破脸算了,迟早都是要有这一天的!”
其他陇西部将也附和:
“洛阳朝廷任用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做九卿,这不是亡国之兆是什么?咱们兵强马壮,取而代之,有何不可?”
“是啊!”
“拒不受诏,难道洛阳这时候还有余力同我们开战?”
花白的胡须抖了抖,萧太公从内室两扇门扉望出去,天上白云舒卷,不问人间兴衰。
“诸位——时局已不是昔年的时局了。”萧太公笑着打断。
内室迅速安静下来。
他目光放远:“论兵力,裴期的雍凉大军,尉迟朔的幽州军,哪个就差了?甚至连太史谭的青州军,也非泛泛之辈——兵强马壮便可横行的时局,已经过去了,谁若看不清这一点,谁便是率先出局之人。”
梁奂与其他将官面面相觑,显然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萧太公收回视线,环顾四下,此室之中,唯有萧决眸色清明,全然领会了他的深意。
萧决道:“萧家接诏出兵,就成了尉迟朔与洛阳之间的护城河;萧决拒不接诏,反叛朝廷,洛阳一旦发兵,青州、徐州、交州、甚至益州,都有趁乱分一杯羹的可能。”
他们不一定是忠于周室的忠臣,但他们一定乐意与裴期一道瓜分萧家的地盘。
琅琊国不正是亡于此吗?
众人顿生一股寒意。
阎信听明白了萧决的意思,然而心中一股火气却难以抑制。
他抬眸看向萧决:
“少君这样说,岂不是不管怎么选,怎么做,都是一条死路了?”
“是。”
萧决下颌轻抬,一双残酷漆目沉沉扫过众人。
“因为出题设问的人是裴期,他给的题没有赢的选择,无论萧家怎样小心谨慎地对答,都是输,无非输多输少而已。”
听完这一席话,内室一屋子的人都不在吵嚷,心如沉石坠进了冰湖里。
这一刻,在座的凉州人似乎又嗅到了长安宦官身上,那浓郁名贵的熏香。
几个弄权的宦官在天子耳边低语几句,便可以给威震西北的大将戴上镣铐。
萧家世代经营的马场酒坊,朝廷一句话便险些没收充公。
沙场上刀枪剑戟,生死成败,一目了然。
但文臣以血缘姻亲,门生故吏构筑的大网,却是他们这些凉州人所不能涉足的另一个世界。
纵然这些时日,从兖州、徐州等地前来投奔的大小士族无数。
但其中,能与裴期相抗衡者却无一人。
没有一个领头的名士,这些士人便是一盘散沙,无法掀起什么大浪。
阎信感叹一声,竟有一瞬的苍老疲惫之色:
“难道除了尉迟朔走的那条路,我们竟没有别的出路?”
萧决与萧太公视线遥遥一汇。
敲打一二也就罢了,士气却不能落。
“事在人为,阎伯伯勿忧。”
满室沉重之际,萧决一转语调,轻松起来,凌厉眉宇一扫,唯余遇山开道,遇水架桥的从容自若。
“今次危局,我已有对策,虽不解长远之局,但也绝不会叫洛阳的人得意,只是恐怕要劳诸位叔伯与我一道冒险,阎伯伯可愿信我一遭?”
阎信眸色一漾,与梁奂等人一同拱手。
“愿为少君效死。”
他们之中没有畏死之人,只是此刻忍不住想起了凉州的丹霞戈壁,驼铃黄沙——
不知此生征伐在外,临到终时,这一捧白骨,还能否回到千里之外的故乡?
池塘畔,兰莳望着岸边依依道别的蔺玠夫妻二人。
春柳萌发,嫩绿的细枝在池边如青丝漾动。
岸边的女郎已非初嫁给他的青春少女,但在那素舆上的男子眼中,却一切如昨,分毫不改。
兰莳耳边忽而响起了一个冷傲讥诮的嗓音:
“真是愚蠢,女郎嫁人本就该依附夫家生活,她如此离经叛道一意孤行,到头来,不仅与感情恩爱的夫君生离多年,连自己的家乡也回不去了,图什么?”
像是一根针刺了一下,兰莳眉头一拢。
这声音,不必回头也能想象那少年是何等轻慢嘴脸。
他果然会来劝蔺玠早日归家,不枉她故意在此守株待兔。
兰莳莞尔:“蔺太仆如此自信,笃定萧家回不去凉州,想必朝廷悬在司隶各郡的招贤令之下,一定名士如云,响应者众吧。”
一提此事,蔺遥如同被打到七寸,脸上那抹轻佻冷傲的笑意顷刻烟消云散。
这无疑是他眼下最大的心病。
正旦过后,他奉大司马之命督促各郡官员,广发招贤令,鼓励百官举荐人才,以重振朝纲。
然而,先是河东名士宗政粲隐居山林,抱病不见。
后有颍川钟氏钟渺装疯卖傻,醉酒撒泼。
再还有河北八贤之一的管登,为拒绝裴期的征辟,写了一篇文章上表。
那表文写得引经据典,文辞斐然,竟还在洛阳城的士人中传阅,广受推崇。
到底是未及弱冠的少年,尚不能喜怒不形于色,好一会儿,蔺遥才做出个淡然神色:
“你不必窃喜,大司马不在乎青史留名,也不在乎那些人的非议,名士不可用,寒门也不缺实干之才,只要大司马愿意提拔,还怕无做官之人?”
他眸光一转,又落在那女郎清峻侧脸上。
“说起来,还要多谢钟兰卿当年与大司马一道打下的根基,如今雍州公府内的那些亲信,不正是昔日你二人一同访贤结交,筛选拔擢的?”
说出这番话,蔺遥心中怨毒妒忌之意愈发翻腾不息。
他对钟馥的仇妒,自他初入司隶校尉府之日开始。
那些人,与裴期相识于少时,时常提起钟馥这个名字,仿佛这二人是什么珠联璧合,伯牙子期的人物,缺一不可。
那些对他轻蔑视之的同僚,却对钟馥十分怀念。
公府内还有些寒门子弟,受过钟馥的恩惠,年年都要去拜祭。
曾经的蔺遥,恨不得天地间从没存在过此人。
而如今,这个人活生生站在他面前,他中过她的计策,见识过她的才学,那种妒恨,又似乎变得和从前不太一样。
大司马将他视作她的替身。
自尊觉得这是耻辱,可某种隐秘的心思又令他沾沾自喜。
兰莳哪里知道他心中千回百转的心思。
她望着正在给萧夫人编花环的蔺玠,心中大为震撼,真是难以将平日指天骂地的蔺长公子,和眼前这个耐心专注编花环的人联系在一起。
然而面上却只是道:
“是啊,我可真后悔,若是当初留了下来,如今也能与我那些旧友一同为官,说不准也能捞个九卿?”
“哼,现在后悔,悔之晚矣。”
蔺遥顿时眉飞色舞,宛如替好友讥讽他那嫌贫爱富的旧爱,解气得与有荣焉。
“晚么?”兰莳道。
她语调缓缓,不辨喜怒,蔺遥听不出她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他一弯唇:“我听说,有人给我堂兄送了姬妾,送的人还是萧家重臣,不好拒绝,谢兰莳,你该不会是因为这个后悔了吧?”
兰莳顺着他的话,淡淡道:
“是啊,我才知道天下男人皆是好色之徒,哪里会有例外?我如今醒悟,也算回头是岸,你说是吧。”
是什么?
蔺遥对上她淡然而视的目光,心口不知为何猛跳了几下,仿佛心虚。
“——谁说的?”
蔺遥陡然拔高声音,愈发显得不屑一顾。
“我未婚妻容色气度都胜你数倍,你就算生得洛神之貌,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你想多了吧!”
“……我在说我夫君,你在说什么?”兰莳不太理解地瞧着他。
蔺遥怔了一下。
原来她没在说他。
回过神来,蔺遥脸皮一热,强自镇定,但细细一想,又觉得谢兰莳今日这番话别有用意。
她真后悔留在萧决身边了?
她看上去,倒的确是个不会与人共事一夫的人。
但谢兰莳对他说这种话做什么?
蔺遥心绪浮沉,总觉得她方才那些话,细究起来,尽是疑点。
正想着谢兰莳该不会是在套他的话,头顶忽而有一股热气带着腥臭味拂过。
蔺遥抬头望去,一双泛着幽蓝凶芒的狼瞳,正站在园中山石上居高临下地俯瞰他。
站在那雪狼身侧的男人更是目若寒星,森然启唇:
“你想多看谁一眼,嗯?蔺子邈,说给你哥听听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