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无论如何, 还有空做这种小玩意儿送他,至少证明她在长安暂无性命之忧,萧决连日燥郁的心为之一定。
“少君, 还有一刻就到辰时了。”门外传来仆役的提醒声, 到了该去前院议事的时辰。
萧决又将她的字迹瞧了一遍,这才存信于匣中,起身推门而出。
跨出门, 却见那仆役立在门边, 怀里抱了一盆莹然孤洁的兰草,色白淡雅,萧决随口问了一句:
“这兰花不错, 哪儿来的?”
仆役答:“回少君,是今日来衙署的颍川太守许使君所赠, 说是他家夫人善莳花弄草,此花乃兰中魁品,赋质清癯, 有百花不及之雅,特赠少君一观。”
心念稍转, 这一番话中的深意不难猜出, 萧决不由得微微哂笑。
谢兰莳与他和离之事早已传开,也不知道是他这个妹夫许纯,还是谢兰莳的妹妹谢竹筠, 想借这盆花试探他的心意呢。
抚了抚苍然可爱的兰叶,萧决低笑, 抬指挥了挥:“放书房去吧。”
这才抬脚朝前院走去。
中堂内早已聚齐了属官,正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不知在议些什么, 见萧决前来,忙止了话头见礼。
“拜见少君。”
“诸公请坐,”萧决一撩衣袍坐定,抬眸看向人群中的许纯,“元和怎么来了?豫州屯田诸事可还顺利?”
豫州名义上的州牧虽为萧决,但实际上,豫州政务皆由许纯以及几个从颍川大族拔擢的子弟处理。
许纯答:“回少君,自正月来招集流民,开垦荒土,征募士卒,缮整戎备,已初见成效,典农令粗略计算,如若风调雨顺,来年可得谷百万斛。”
此话一出,列坐中有彭城官员,不由得眉头一展,微露异色。
屯田说来容易,做来却难,要从那些只吃不吐的士族手里夺荒田,夺流民,就是个大难题。
汝南许氏的这个庶子从前未闻声名,没想到倒是办实事的料。
在场将官更是喜形于色,粮食一足,人口自然会增,征兵拓土就都不是难事。
阎信身边的梁奂一拍大腿,笑道:
“好!既有了这处粮仓,等炎夏一过,麦子一熟,便可在中原就近供应粮草,徐州余下诸郡,岂不唾手可得?”
许纯却淡淡打断:“只怕,洛阳朝廷不会让我们等到炎夏了。”
梁奂脸上笑意顿时一扫而空:“许使君此话何意?”
“今日召你们来议事正是为了此事。”
旁听良久的萧决终于出声,指端缓缓叩了叩桌案,神色一如往常,看不出情绪。
他道:“昨日,洛阳又送来一份诏令,称尉迟朔屯兵三万于陈留,欲攻洛阳,命我动身前往虎牢关拒敌,而且,元和已探得,陈留兵马不只三万,至少有五万之众。”
话音落下,方才还在为屯田进展顺利而欣喜的中堂,顿时一片寂静。
兵马与兵马之间亦有差距。
这可是五万幽州兵。
尉迟朔本就是名将,他在幽州统兵数年,治军手段不俗,幽州骑兵的名声也与萧家鹰扬骑并列于世,横扫北地,盛年之时,还曾率步骑万人,打得高句丽差点灭国。
虽说尉迟朔已英雄迟暮,但正月前,裴期麾下的杨泰率十万兵马全军覆没,还犹在昨日,这让他们怎敢小瞧?
阎信神色凝重,迟疑良久道:
“与尉迟朔可以一战,但不能是这么个打法,少君,这道军令不能接。”
“是啊。”梁奂急声附和。
萧决斜倚凭几,心中哂笑,他又不蠢。
之前答应讨伐尉迟朔,只是还没到撕破脸的地步,借口要与徐州联盟就能糊弄过去。
现在要他去守虎牢关,拿这两万残兵败将去打尉迟朔的幽州精锐,裴期不如做梦来得更快。
但萧决面上却不显,只做出一副有些为难的神色:
“不接,那就是与洛阳朝廷撕破脸,之前朝廷内忧外患也就罢了,现在那个钟馥在长安替裴期招贤纳士,稳定后方,裴期若是决定亲自领兵迎战……我看,未必会输啊。”
他抬起头,语气沉重。
“生以辱,不如死以荣,尉迟朔乃窃国之贼,若我等因贪生怕死而逃战,必为天下人耻笑,日后何来英雄豪杰追随于我?”
中堂的气氛再度跌至冰点。
裴长陵文能理政,武可统兵,本就天下皆知。
更何况那个曾与他联手以寡敌众,攻下潼关的钟馥,还在这个关头死而复生了。
他死而复生不要紧,一人之才,终是有限。
但他年少早夭,名气之大远胜才华,这一出现,顿时将长安这摊死水搅活了。
听说这些时日,有故友前来拜访的,有太学后辈登门瞻仰的。
还有不少雍凉大族,打听到钟馥从前的未婚妻不知所终,他如今尚未婚配,抱着奇货可居之心,认定裴期来日必重用他,于是争相招他做女婿。
这一来二去,钟馥又结交了不少年轻才俊。
这些人争附于他,日后还不是为裴期所用?
早知内情的陆惟适时出声:
“是否出兵虎牢关,事情重大,少君应当慎思。”
萧决摸着下颌,煞有其事:“说得没错,那就容我慎思几日吧。”
梁奂瞠目结舌地瞧着萧决离去的背影。
这……这还需要慎思啊……
“怎么办?少君少年意气,该不会为了这点虚名,自恃勇武,真要去守虎牢关吧?”梁奂转头看向一众陇西部将。
众人也心里没底,只重重叹了一声:
“真是见鬼了,那个钟馥,人死怎么还能复生呢?”
“原本那些士人不肯入仕,裴期若是大量提拔寒门子弟,必不服众,政令不通达,打起仗来连粮草都运不利索,现在有钟馥给他坐镇后方,这裴期岂不是如虎添翼……”
梁奂听了这话,又是一叠声的“是啊是啊”。
再回头,却见阎信步伐迟缓,人落在队伍后头,一脸凝重郁色,忙上前问:
“子诚兄为何这般神色?”
迎上梁奂关切目光,年近六十的老将张了张口,难得有这种欲说还休的情态。
好一会儿,阎信才重重拍着梁奂的肩,仿佛瞬间苍老十岁,长叹一声:
“我对不住明公,萧家基业,恐毁于我手啊。”
萧决虽未见此情景,但依他对阎信的了解,也料想得到,这位忠于萧家数十年的叔伯得知此事,此刻该是何等自责歉疚。
“少君可真是杀人诛心,阎将军若是再见到少夫人,只怕这辈子都不敢提什么纳妾的话了。”
跟在萧决身后半步的陆惟无奈笑道。
“那最好,一口气以绝后患。”
萧决随口说罢,又看向身后还在消化钟馥身份的许纯。
他似笑非笑道:“兰花送得不错,有心了,替我谢过你夫人,我必朝夕相对,见花如见人。”
许纯犹在震撼之中。
他妻子的堂姐就是钟兰卿,这并不是最令他惊讶之事,最惊讶的,当属她居然敢孤身进入长安,做个明牌细作。
短暂的几次碰面,许纯对这位妻姐的羸弱印象深刻。
结果干出来的事简直连刺客都得甘拜下风。
良久,许纯才开口:
“少君……真的放心阿姊独自留在长安?”
陆惟抬眸一瞧,身旁男人果真变了脸色,他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萧决冷着脸道:“她本事大,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出入皆是景仰她的风流名士,轮得到我替她操心?”
许纯回过神来,也知道说错了话,一笑道:
“风流名士,到底也是些手无寸铁的文人而已,怎比得上少君的雄兵铁骑?”
徐州春风习习吹来,廊下风铃轻动。
许纯走在前头,替萧决打起竹帘,温和嗓音藏不住野心勃勃的锋芒。
“既然长安将立新帝,少君不妨借废立之事责问裴期,先发制人,将他打为以臣欺主的乱臣,拒绝出兵,阿姊在长安,必与少君里应外合,一同向裴期发难。”
萧决眉梢一扬,扫了他一眼。
聪明人用起来果真顺手。
许纯正等着萧决追问,那位少君却道:“你与你夫人如今感情如何?”
没料到萧决会有此问,许纯愣了愣才答:
“还……行?忘了同少君说,拙荆已怀妊三月,入秋之时,阿姊与少君便能多一个小外甥了。”
“那便好,谢家人丁不丰,趁着年轻,你们夫妻正该多生几个。”
多生几个靠得住的娘家人,免得日后再被他这些叔伯欺负,萧决想。
许纯微笑:“少君与阿姊感情如此深厚,若非时局动荡,现下也早该有小公子了。”
萧决心头冷笑一声。
还好没有。
否则她这会儿一个人在长安,岂不是……
脚步猛然一顿,她走之前的许多个夜晚从萧决脑海里掠过。
他那时丝毫不知兰莳的计划。
少年夫妻,正值情浓,放纵起来只恨昼长夜短,兰莳倒是有心阻止,又耐不住他软硬兼施,三两下便被他哄诱得心软,只能纵着他肆意行.事。
没有公务时,一日少则两次,多则……他自己都算不清。
月份要是太短,只怕连脉象都扶不出来。
徐州春风习习,萧决站在庭中杏树下,一身冷汗湿透。
洛阳大司马府内的裴期,此刻心情也并不比他好到哪里去。
昨夜湿雨落红,窗外仆役洒扫不停,一身热汗的信使穿过曲径回廊,刚将长安送来的信件呈至他的案上。
墨字密密麻麻,挤满了雪白布帛,那双湛然如冰的眼漠然扫过,却只停留在其中一行字上,久久不动。
【谢兰莳疑似怀妊,尚待查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