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和瓦剌的新
和瓦剌的新合罕伯颜在会谈议和上,花费了不少时间。
朱立坤怕他人不在京师,夜长梦多,渐渐对会谈的事不耐烦起来,说:“只要伯颜他不拿我三哥出来威胁我的地位,不提割地赔款的要求,其他封贡、贸易什么的都应了他吧。朕不能一直在这儿和他们瓦剌人耗着。”
陈鲸冲负责此事的顾喟眨眨眼:“顾经历,皇上的意思,你明白了吧?你全权处置便是。”
“哦,还有……”朱立坤犹豫不决地说。
陈鲸和顾喟都明白他的所指。
顾喟道:“哦,臣还有一事回禀皇上。伯颜新娶哈屯——也就是王后,给皇上送来了喜礼,也请求皇上册封他们夫妻。臣查过旧制,按例是册封为顺义王和顺义王妃,以表朝廷的恩典和他们的归顺。”
朱立坤顿然显出愤怒,但陈鲸迅速拊掌笑道:“那可太好了!朝廷以瓦剌为边患那么多年,如今在万岁爷手上一举得到瓦剌的归顺,为边境获得和平。万岁爷英明啊!”
顾喟和他一唱一和:“臣恭贺皇上!”
朱立坤一口气憋着发不出来,嘴撇了撇,最后说:“那还多亏你们了啊。既然这样,就……按例册封吧。”
陈鲸又说:“万岁爷,顾经历原是被北狩的‘太上皇’责罚流配固原卫的,其实他又有什么罪呢?武省身、武夔欺君罔上多年,没有顾经历舍身一击,先帝要为他蒙蔽圣听多少年!
“而‘太上皇’继位后,又不免怀着公报私仇的心思,据说武省身虽罢官免职,却依然以‘皇后之祖父’的身份颐养天年,给‘太上皇’出了不少坏主意。万岁爷在就藩中险被暗害受的罪、顾经历挨的廷杖,都拜他所赐。”
朱立坤点点头:“不错,回京后第一件就是除此大蠹!”
“那……顾经历既然是冤屈的……”
“拟旨,顾喟案件重新交三法司审理,若有冤屈,便当平反;若有功劳,必当加赏。”
流程一走,三法司自然少不了平反;日后,也少不了论功行赏。
顾喟当即谢恩。
朱立坤看着陈鲸说:“司礼监掌印,也仍只有陈大伴来做合适。”
陈鲸亦跪下谢恩。
顾喟又道:“这次在两边斡旋的总兵府幕僚江名扬,原是十多年前被蒋端、刘北辰诬陷加害,现他俩已经伏法,也请皇上为江名扬洗冤。”
朱立坤已经有些不耐烦了,点点头说:“行,一概叫三法司查实,有冤洗冤。”
没什么要紧事,顾喟和陈鲸就都退下了,还没出门,就听见朱立坤对吕晚华腻乎乎的声音:“你跑啥?我还吃了你不成?你清抒姐当王后了,你呢?要不要也弄个皇妃当当?……那可得先服侍好了我。”
陈鲸眉头一皱,但紧跟着又自失地笑了笑。
顾喟道:“比他还是强不少。”比划了一个“三”的手势。
陈鲸笑道:“可不,我这一年在皇陵吃的苦哟!”
走出大门后又笑道:“你那小厨娘倒肯一直不离不弃跟着你?我中午去蹭饭行不?”
顾喟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不过拙荆做西北菜的水平还差强人意,陈掌印不要嫌弃。”
陈鲸大笑:“从只能吃放馊了的供品到能吃上热乎饭菜,你猜我嫌弃不嫌弃?”
笑完,依旧慨叹一声:“我一度也觉得活得没意思了,老三他迟早弄死我,还先得受那么多罪。倒是有一天,你猜我遇到了谁就打消了念头?”
“谁?”
“翠宝啊。”陈鲸望着远方,“我问她到皇陵来干什么?她说来看看我。我说我已经是个彻底的废物了。她眼圈红红的,说,人都是有感情的,她知道我对她好,帮过她的忙,现在来看看我。然后悄悄从包袱里拿了好多点心给我。那些点心呵,直到我被重新启用为宣旨使时,都没有吃完,都干瘪长毛了,我也要每天看着。”
“我这个人哪,看惯了无情寡义,自己也是个无情寡义的,觉得别人一向也只是瞧着我的权势都巴结我罢了,哪晓得其实世界上也是有真心的,只有在落魄的时候才能看得出来。”
陈鲸眼眶有点红,嘴角噙着笑,始终看着远方。
“其实我也知道,她不至于喜欢我这个太监,但她不利用我,始终对我有点人情味儿——这样的人情味儿,又到哪儿寻呢?太珍贵了呀!”他突然转脸凝望着顾喟的脸,“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连着董清抒、吕晚华,都是你浑家的好姐妹吧?”
顾喟默然。
他欠她的,并不彰显,却在陈鲸面前毫无遁形。
“那么,陈掌印回京后,是打算给张翠宝一个名分了?”
陈鲸摇了摇头:“你是个聪明人,不用试探我。嫁给我这样一个死太监,就算有了正妻的名分也不值钱。要真对翠宝好,给她寻个好人家,一夫一妻的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我打算回去后就收她做义女,出一笔可观的嫁妆,风风光光把她嫁出去。只要我在位一天,她婆家、丈夫、其他任何人,就别想欺负她。”
“你呢?”陈鲸又问顾喟,“洗冤是必然的了,日后做什么打算?万岁爷肯定会大用你的——当然还是要循资,不过比其他人快是必然的。朝廷六部、或翰林院、或都察院等,都是可以快速升迁的,你要有想去的,我替你对万岁爷说,准保准奏。”
顾喟忖着自己的宏愿,又忖着侧寒的话,一时竟为难了,好半晌才说:“已经恍如隔世了……委实没有考虑好。其实,这两年也过得挺痛苦的,以后便不做官,回家去买上几亩良田、课读一些孩子、享受天伦之乐,似乎也挺好的。”
陈鲸深沉地看着他,似乎在判断他是否故作姿态,俄而爽朗笑道:“我倒觉得,这会子要有口热汤热饭吃,倒也挺好的。”
“请请。”顾喟忙道,“寒舍蓬荜要生辉了!”
陈鲸吃了很舒服的一顿饭,擦擦嘴看着侧寒笑道:“原来竟是如此一个美人儿,还是顾大人慧眼识珠。回京的话,翠宝还期待你去找她聊聊天。”
陈鲸走后,侧寒悄悄问顾喟:“怎么?翠宝还没走得了?”
顾喟一本正经说:“没走,陈太监打算收她做义女,给她找户好人家嫁了。”
见侧寒不信任的眼神,方又笑道:“你别觉得那老狐狸就没有人情味,他懂得很!翠宝这样也就圆满了,我还有一顿喜酒好吃。”
侧寒说:“还有清抒的回门酒呢。”
“回门?”
“嗯,清抒姐说,伯颜娶她,用的是瓦剌的礼数,她要求回门得遵照汉人礼数。不过朱立坤没有离开,还不敢回门,等皇上御驾回銮了,她想在固原石门关外和父母、弟弟以及你我再见个面。特为点了些汉人的菜色,说再好好吃一回。”
顾喟顿了顿说:“皇上两天后就离开,陈鲸和兵部尚书跟着一起走。和瓦剌的最后一阶段会谈,由我来谈。只要不割地、不赔款、不送回朱立垣,其他都能谈。”
于是,三日后,送别圣驾,就在石门关外春色怡人的地方,搭起了一座硕大而用色喜庆的蒙古包。
顾喟带着侧寒,马车里摆满了美食与美酒,辚辚地来到蒙古包里。
外面随侍着黑压压的瓦剌士兵,但听高头大马上伯颜的一声吩咐,这些士兵齐刷刷放下了手上的刀弓武器,单膝着地给作为使节的顾喟行了最隆重的大礼。
伯颜下马笑迎,道:“顾大人是先谈国事还是先谈家事?”
没想到顾喟说:“自然先谈家事。”
伯颜挑了挑眉,顾喟笑道:“不然好菜可就凉了。”
伯颜大笑道:“好好好,清抒可就馋这一口家乡菜呢。快请进。”
顾喟亲自揭开马车帘子,董弘文一家下了马车,一道进了最大的蒙古包。
地上铺着奢华的羊毛氍毹毯,地上的矮案上摆着羊肉、牛肉、奶豆腐和马奶酒。
董清抒已经换了一番打扮,头戴高高的大红姑姑冠,上面坠着无数金珠美玉;身上是大红蒙古袍,腰肢扎得细细的,满绣锦缎十分奢华;脚上是红香羊皮的挖云靴子,靴尖儿上亦缀着东珠。
弟弟董清谭先揉了揉眼睛,然后用小少年咋呼的声音嚷嚷:“姐,我都不认得你了!”
董清抒剜了他一眼。
侧寒和董崔氏笑眯眯上前,把美食摆了一桌子。董清抒略去矜持,笑道:“了不得!我馋这一口可馋了老久了!”
也不像个回门的新娘子了,提起筷子先吃了一勺葱油豆腐,咂摸着味道说:“太正了!”
董清谭扭头对董弘文说:“爹,我想尝尝烤牛肉。”
耕牛不许宰杀,牛肉在关内可是个稀罕物。得到同意之后,他狼吞虎咽往嘴里塞了好几大口牛肉,说:“香!太香了!加了孜然烤的吧?”
这两姐弟先动了筷子,其他人也不必矜持守礼了,按着瓦剌的风俗盘腿席地而坐,亦不分什么首座末座,只围着矮案一个圈儿。伯颜给岳父岳母斟了酒,自己连干三杯,接着又给顾喟斟酒,跟随着董清抒叫他“表弟”,真个融融穆穆一家人似的。
酒过三巡,饭菜也吃得肚儿圆。
顾喟按下酒杯,看向伯颜,伯颜也目光灼灼,等着他谈“家事国事”。
顾喟先说:“其实,要谈家事,还要我姐姐先提。我们两朝以往并没有联姻和亲的做法,我姐姐虽然是普通读书人家的女儿,但不远万里嫁过来,不仅是缘分使然,也是两朝睦邻友好的担当。但她肯定是委屈的——去国离乡,风俗两异,哪有不难受的呢?”
董清抒随即看到伯颜温柔看过来的眼神,抿嘴先一笑,再说:“凭弟这话是为我着想,不过我不委屈,只是有些不习惯是真的。今日一餐聊作念想,日后又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吃得着。”
伯颜道:“只要两朝交善,就随时吃得着!”
“不错。”顾喟道,“但千里迢迢的,也不那么容易。”鼓励地看着董清抒。
董清抒鼓起勇气说:“伯颜,石门关外的草原上,也有清水河流过、水草丰茂、定居者极多的地方,我想在那里筑小城为居。也是为了我的思乡之情——那里只要远眺,就能看见石门关、须弥山。而且那里商道可以通畅,方便进行互市。我学会瓦剌语后,可以为你打理那一片互市的区域,做好两朝协调的事。”
伯颜倒不意她提这个要求,愣了一下,扭头问顾喟:“我当然想要和平,想要贵国的封贡互市,但是你们的皇帝同意不同意呢?”
这是谈到国事了。
“封贡互市,是历来就有的旧例,只是有时候三边不定,互市也不稳定,封贡也难以为继。所以现在只要两地政务协调,不再打仗,当然可以恢复旧制——求之不得。”顾喟道。
“封合罕和哈屯为‘顺义王’‘顺义王妃’这一层意思,我们的皇帝陛下已经同意了。有封则有贡,有贡则有赐,有赐则有贸易互市。”
顾喟最后说:“只不过,还要请合罕放一个人回来。”
伯颜先已频频颔首,这会儿又凝神问:“谁呢?你们那位太上皇?”
眉梢一动,似乎就要拒绝。
顾喟笑道:“太上皇不是‘失踪’了吗?大概率是殉国了,自会给他衣冠大葬。是想请把我朝的总兵邓云霆还回来。”
伯颜迟疑了片刻,董清抒扭了他一把:“我这么大个的人质都归你了,你舍不得一个总兵啊?只要不打仗,你又担心一个总兵吗?”
伯颜立刻爽利道:“行,顾大人喝完这一杯,我就放了邓云霆。”
但这次是很大一个锡酒杯,顾喟酒量虽还可以,但用这玩意儿喝蒸得纯度很高的马奶酒,难度实在不小。不过为了顺利地谈下来,他深吸了口气,端起了海碗般大的锡酒杯。
董清抒递过一个碗:“倒一半给我。”
见大家诧异,她笑道:“不相信我的酒量?今日是我的回门酒,是用我这个人换得邓总兵,我为什么不该喝?”
她亦是有爽朗的劲儿,倒满酒就大口喝,很快脸色醺红,歪歪斜斜靠在伯颜身上。
伯颜什么谈判都顾不得了,憨憨地对他丈人丈母娘说了声:“她醉了,我扶她去休息。”又叫他的侍卫把邓云霆带来。
自己急急地扶着爱妻去作为居住的蒙古包去了。先还是扶,后来大概觉得扶着不利索,于是打横抱起,走了几步还不避人地亲了她一下,才钻进了蒙古包的门里。
董崔氏有些尴尬地说:“噢哟,这些瓦剌人过得可真糙。”
董弘文咳嗽了一声:“你女儿自己选的,挺好,挺好。入乡随俗,不用那我们那一套三从四德来约束女子的。”
既是回门家宴,又是两朝会谈,一切顺利得很。
天色渐晚的时候,伯颜那里的侍卫过来说:“哈屯醉得很沉,合罕说,再陪一会儿,就过来送别几位离开。我们今晚也要离开这里,换一处歇宿。”
董弘文说:“合罕也不用送了,也不用离开赶路,现在和谈已成,放心就是。”
侍卫前去回话,而董清谭扁了扁嘴,终于哭道:“我是不是又很久很久不能见到姐姐了?”
董崔氏也忍不住哭了:“不会,总不可能像我们刚流放那会儿,隔了十几年都见不到女儿的。可是……也不可能常常看见她了,是吗?”
“胡说什么!”董弘文的胡须撅着,很生气,眼圈却红了,“走罢,任务完成了,这样也好,不用依依不舍的。知道阿抒会过得好,又有何求?世上有的是远嫁的女儿难以归宁的,何况她还是为和平作出的贡献,我们是读书人家,应当高兴,应当为她自豪。”
董清谭放声哭起来:“可是我会想姐姐!”
侧寒也忍不住落泪,俄而面前递来一方洁白的手绢,斜眸看见顾喟安抚的眼神。她拿过手帕,擦那流不尽的泪水。
夕阳西下时,他们的马车疾驰在商道上,长长的影子投下来,与山边树影融为一体。
侧寒的泪水止不住,顾喟怎么擦都擦不干,心疼得都忍不住要骂她:“你平时不是挺坚强的,怎么打骂都不怕的,怎么今天脆弱成这样?”
不出所料挨了她两记粉拳:“你个死没良心的!她可是你姐姐,你不会心疼、不会不舍得的么?”
顾喟捂着胸:“你要是把我打死了,你不会心疼、不会不舍得的么?”
“不会!你又没有我清抒姐好。”
他在颠簸的马车里抱住她:“我不好?我哪里不好?”
耍赖皮的表情里有一点点的担忧。
她只扭过头不理他,从窗户缝里看地上的车影和树影。很快看到了固原城城墙的影子。
止战之后,固原城门口变得热闹多了,来来往往的人挑着担、牵着马、带着浑家和孩子。
有人在城门的皇榜下喊:“皇上下了圣旨,说是陕甘受灾的地方这一年还被摊派加饷,受苦了。从今年起免赋税三年!”一片欢声雷动,喊着“吾皇万岁万万岁!”
顾喟忙表功:“这旨意是我跟皇上提起,也是我拟定的,陈鲸批的红。”
“这还差不多。”
“你要不要谢谢我?”
侧寒顾左右而言他:“到家了。”
顾喟锲而不舍地拉着她的手:“你要不要谢谢我嘛?”
大有不答应就不给她走的架势。
但是车窗被人敲了敲,是江名扬笑吟吟的声音:“阿侧回来了?”
“爹爹来了!”侧寒说,“又想吃羊肉面了吧?姆妈做的那种。”
看了看顾喟,他只能懊恼地放手让她下车。
江名扬扶了女儿一把,说:“更想念鱼面。”
顾喟忙道:“我也是。”跟着下了马车,也扶着侧寒。
侧寒抽出胳膊,剜了一眼顾喟,又凶悍地对爹爹说:“好笑了,这里哪里来的大草鱼啦?”
翁婿俩也不恼,笑呵呵说:“那还得回姑苏吃。”
“羊肉面倒有。”勤劳的小厨娘净了手,指挥顾喟吹了灶下的火,又指挥爹爹从房梁上拿了羊肉。自己则挽起袖子,舀了面粉,开始揉面。
两个男人活计不多,干完就袖着手聊天:“贤婿,回京后是什么打算?”
“先等三法司平反——泰山的案子也等一道平反。”
“平反之后呢?留在京里?”
顾喟顿了顿说:“陈太监答应我,平反之后,可以官复原职,再尽快升迁。我在想,如果要完成家祖变法的遗愿,是不是在户部会更合适?但也要李首辅愿意领衔,才能继续推进曾经的变法——当时虽然失败,也是因武首辅的打压和作祟,不然兴许就成了。”
江名扬有一会儿没说话,然后说:“我那《清官策》,写得不大好,但也涉及过司空次辅主持的变法。那一章节你看了没有?”
顾喟老实说:“看得不仔细——当时只是想着要找寻破除自己困境的法子,没太看关于变法革新的那一篇章。”
江名扬说:“司空次辅的设想非常之妙。其一是厘清全国田亩,特别是厘清官绅名下挂靠的田亩,方可收足赋税,避免官绅借免税之由大量兼并田产;其二是用银结算,避免‘踢斛淋尖,指称欠数,停阁仓收’等胥吏弊政;三是减轻徭役,以银代工,以工代赈,避免官绅不肯当差,而百姓不得不抛荒弃种,废弃田地。”
“然而庙堂之高者,往往不知道地方官吏、胥吏的阴私手段。上有国策,下有对策,看似条条为民,给他们执行下来却会变成条条害民。”
江名扬摇摇头,帮侧寒搅了搅锅里的羊肉汤,加了点盐和料酒,撇去了浮沫,又说:“我那时在姑苏做主簿,上头摊派:用银结算必须达到一定比例,县令头疼不已,而上司催逼不已。贫苦百姓常是以物易物,闲铜板都没有几个,哪来银子这样金贵的东西?卖了粮到县城的钱铺折换,一斗粮换银要加收一钱折换银子。
“这还没完,胥吏们给县太爷出主意,碎银熔铸有损耗,要加征火耗银。其实一钱就足矣,但火耗银既成名目,便层层加码,直至加到半两银子方止——对于百姓,相当于多收了一半的赋税,哪个吃得消?
“你看,司空次辅立意是好的,做出来却未必有利于百姓;但要说司空次辅不对,他本意又是为了体恤百姓、充实国库。”
顾喟听他谈及祖父,且多非议,面色有些不怡,但又不能说江名扬说得不对。
直到江名扬说“你再翻一翻《清官策》,或许会有些不同的想法。”
顾喟才接过《清官策》,他曾经以为这里面势必记载了很多官场秘辛,可以一举扳倒武省身一家的,却没料到江名扬实事求是,且很坦诚:哪一派都不帮,他亲历的民瘼才值得发声。
可如今却看,这种胆敢把官僚们一切鱼肉百姓的手段都记录在案的人,怪不得蒋端和刘北辰容不下他。
“开饭啦!”
侧寒一声把他飘散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的老丈人笑吟吟说:“先吃饭,羊肉可真香啊!”
羊肉面确实很香,可顾喟有些食不甘味,嚼着一片蒜叶半天都没有咽下去,双眼失焦地望着侧寒挽着她爹爹,直往他碗里夹羊肉。
还笑着撒娇说:“爹爹,你平反回苏州了,我也随你回去。”
“我即便回去,一把年纪了,你也做不得官家小姐咯。”
“哪个稀罕得做官家小姐!”她抱住父亲的胳膊摇,娇憨可爱,“我还做厨娘,天天做好吃的,享受烟火气里的日子。”
顾喟仍然是怔怔的,想象着她说的“烟火气里的日子”,又似乎脑子里一片空白。
突然,也有块羊肉到了他的碗里,侧寒对他说:“吃吧,别呆头鹅似的。”
送走江名扬,顾喟的胃里胀胀的,坠着铁块似的。
上了床,就着油灯打开《清官策》,读关于变法革新的那一部分内容。
侧寒先靠着枕头也看着他手中的书,渐渐倚着他的肩膀,贴着他的胸膛:“阿凭,仇报了,大概率也能离开流放地了,你的新目标是实现祖父司空次辅的变法愿望?”
“嗯。”他点点头,目光没有离开书本,但又失焦了。
侧寒说:“那你的目的,究竟是一定要证明你的祖父是对的,还是想用你祖父的方法使得国强民富?”
他呆滞地扭头看了她一眼,又缓缓地合上了书。
她的眸子亮晶晶的,像在指引他,渡他。
“两者……不一样吗?”
“不一样。一个,是憋着一股气,只为了证明‘我没错’;一个,是读书人的愿:‘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她笑了,垂头用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的肩窝,“你肚子里又要笑话我迂腐了吧?”
顾喟看着她头顶小螺髻已经松散,平素不爱精致打扮,一瓶桂花油仿佛要用到天荒地老,所以也不和精致的女娘们一样,会把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
他却忍不住用脸颊蹭了蹭她的头发,她旋即轻轻抱住了他。身边的阿雪哼哼了两声,她也没有立刻注目过去,而是亲了亲他的胸膛。
顾喟说:“我岂敢笑话你。今日老丈人的话,他的书,我能懂。居庙堂之高,虽能忧其君,却看不到民,胥吏百端的花样,官僚各异的心态,甚或乡绅、地主、商户也都是各打各的算盘。这些,都不是建一座空中楼阁的‘变法’就可以改变的。
“我祖父心心念念的变法,为的是增加国库与内帑的收益,为的是从武省身手中夺到先帝的宠信,所以,他只要结果,却无暇顾及底下的人是怎样利用变法政策的漏洞盘剥百姓的,又是怎样把黑锅甩给我祖父自己,最后造成武省身能够有机会对他致命一击的。”
他苦笑着:“我懂,我终于懂了。”
这懂得,是很痛的领悟,推翻自己曾经信仰的一切,推翻祖父、父亲和家族荣誉的光环,甚至推翻他自己的执念。
然而又很透彻,是一种甩掉包袱、轻装上阵的轻松感。
“阿侧,我依然会在宦海沉浮,依然可能把你和阿雪拖入险境。”顾喟缓缓说,“也依然可能没法为父祖平反,依然要顶着‘顾’姓做一个不真实的人。你愿意陪着我么?”
她抱着他,蹭着他,甜甜地说:“你把休书吃下去,我就答应你。”
顾喟笑了:“那得好好找一找,找到了吃时得多嚼一嚼。”在她香香的小螺髻上吻了吻,又吻了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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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反的诏书来得比想象的快,顾喟“直言诤声,而遭奸人陷害”,赦免无罪,从固原卫释放还朝,亦赐还原官职,不日便回京谢恩。而江名扬亦赦免,可以选择回原籍任原职,也可休致。
这样的喜事,邓云霆和吴宝驹设宴饯别。吴宝驹说了一箩筐的好话,喝了几大碗好酒,希望顾喟回京能为他多多美言。而邓云霆则说:“老夫从不知道原来顾大人一个文臣,骑马能骑得这样好。后日出发,明日不妨陪老夫到须弥山附近行猎,也算没有错过固原的美景。”
顾喟慨然允诺,又说:“我浑家也会骑马,纵不打猎,也让她再看一看西北的风光吧。”
江名扬笑道:“如此,我也得奉陪了——贤婿可莫惊讶,我也在固原学会了骑马打猎。”
于是乎,“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
会骑马的文人到底还不那么会射箭,因而这日邓云霆猎获几近于零。可是依然很爽朗快活。
邓云霆手搭凉棚,望着须弥山的远处:“那里,董娘子说动伯颜合罕,正在兴建一座归化城,以后两朝贸易会有很多安排在此处,若能够像几十年前那样,互市再次形成两族民人醉饱讴歌,婆娑忘返的景象,和平亦能长久了。”
又对江名扬说:“老江,我可真舍不得你走。是嫌这里水土不习惯么?要不要我上书给你求个品级?”
江名扬笑道:“莼鲈之思发了,特别想念亡妻曾做的江南鱼面。”
看着侧寒笑了笑:“好在女儿会做,不过,也只有江南的大草鱼做的才好吃。要么,请邓镇台有机会到苏州来尝一尝?”
邓云霆笑呵呵道:“休致还乡之时,必定要绕道姑苏来叨扰的。”
“此时一别,不知何时能得镇台叨扰。”江名扬叹息一声。
邓云霆摸着胡须笑道:“和平在望,我应该很快就可以休致了。”
“阿凭,大雁?”侧寒指着天空问。
北归的大雁正排成人字形,飞过天空,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那长长的队伍格外壮观。
顾喟手痒,拈弓搭箭道:“不知道大雁味道怎么样?”
侧寒“哎”了一声,没能阻止他一箭射了出去。
不过箭法太差,连大雁的毛都没擦到。
侧寒吁了一口气:“侥幸侥幸,原来探花郎也不是什么都擅长的。”
大家大笑,顾喟侧首在侧寒耳边说了一句什么,说得她脸“腾”地就红了。自然所有人也知晓,这是夫妻间不能为外人所知的悄悄话了。
第二日回京的马车上,车轮颠簸,里头不时传出动静,大概是颠簸得不舒服。
马车外的张盛不由道:“爷,是不是车速太快了?要不要叫车夫慢一点?”
顾喟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传出来:“车速不快,不用放慢。”
张盛觉得他的声音带着些没喘匀气的粗重,心里奇怪,但也没多想。
车里的人并没有在车座上并肩而坐,而是拥在一起,侧寒那条藕紫色、绣兰花的长裙,一褶一褶地铺开在两人交并在一起的腿上,所以除却那两对随着车辆颠簸起伏的双肩,看不出其他异样。
他在她耳边低声说:“车速快不快?”
她更喘不匀气儿、说不出话,脸上是红云,耳垂如琼珠,目中仿佛要腾起雾、淌出水,随着更激烈的颠簸,死死地咬住嘴唇,埋首在他肩侧,掐着他的胳膊。好半天才求饶道:“不能再快了!……”
“那得求求我啊。”
这样贱贱的语气,换得脖子被她的小牙齿咬了一口。
那个欲要掌控一切的顾大人又回来了,霸道地在她耳边说:“行啊,就不信我治不住你这个小丫头。”
伸手先拍了她臀上两下,又假意探进裙腰给她抚痛,然后说:“妻殴夫者,当杖一百。”侧过脖子等着她的小牙齿再来咬一下——那疼得一哆嗦的感觉,实在美妙至极,能让他顿然本能地挺身欺负她一下。
她乏力,半日才说:“你这个死不要脸的寿头……休书还没吃下去呢,说什么‘妻殴夫’?”
“那算是偷.情倒也不错。”一如既往的厚脸皮,趁着石子路的颠簸,好好又享受了她的身不由己。
“这车,可以更快一点。”他大声对外头赶车的车夫说。听着一声鞭响,车里的人再次颠簸到巅峰上了。
车确实太快了,比预计的更早到了京城。
无罪赦免、官复原职,顾喟被皇帝朱立坤召见。
引他进殿的,是重新穿上蟒纹纻丝衣的陈鲸。陈鲸笑着说:“恭喜顾大人,贺喜顾大人。皇上说,若有所求,但说无妨。”
顾喟谢过陈鲸,进到乾清宫大殿里。
乾清宫面阔九间,进深五间,高六丈多,朱立坤穿着明黄色常服,带着翼善冠,孤零零坐在须弥座上,显得威严,也显得孤零零的。
“你来了。”朱立坤道。
“臣谢皇上隆恩。”顾喟俯伏在下,这种君臣的压迫感还是扑面而来,“臣在来路上已经听说皇上处置了武省身老贼,又提拔了一批能干的新人,也对开边封贡瓦剌的事大力推进,陛下圣明!”
“呵……”朱立坤一声笑,听不出是欢笑还是冷笑,“朕听了李首辅的意见,没有杀武省身,但抄没了他所有的财产,让他滚回江西老家了。听说饭都没得吃,只能在祠堂和坟地里捡些供品充饥;嫂子武氏为太上皇自尽殉节了,不过武氏为父祖进谗,德不配位,没有追封皇后,也没有葬入陵寝;封贡瓦剌么……”
他过了很久,说了两句不相干的:“听说顺义王妃很能干。朕心甚慰。册封了吕氏为贤妃,皇后么,以后慢慢再选,不急。”
“皇上圣明。”
朱立坤盯着他,又笑了一声,依然听不出是什么情绪,但说:“金阊雅宴又开起来了,让顾员外郎家的宜人去掌厨似乎是不合适,不过……既然闫侯爷已经在之前被整去世了,现在让江宜人做金阊雅宴的东家,应该还是可以的吧?朕,还颇为想念里面的佳肴,比御膳可好吃多了。”
顾喟稽首道:“皇上,臣请皇上恩典。”
“你说罢。”
“臣想升一级,为五品官。”
朱立坤嗤笑一声:“你要求不高嘛,准奏了。想去京里哪部呢?”
“臣想请外放,到苏州任同知。”
朱立坤愣了一下:“外放?”
外放的机会当然远不及在天子脚下,特别是有政治抱负的人想要入阁拜相,肯定是在京里六部、翰林院、都察院来得最快。
顾喟声音笃定:“是。臣顾喟资质驽钝,不堪庙堂大任,然曾在苏州巡按,深知一郡之民赋重事繁,积弊颇多,暗流潜涌。臣愿以一郡尺寸之地,试臣区区之志。”
朱立坤欲要拿捏顾喟的一番用心,顿时没了去处。
好一会儿方道:“岂不是大材小用了?”
顾喟继续顿首:“臣并无大才,去苏州任事,臣不求金瓯覆名,但求百姓能道一句‘此官不曾负姑苏’。臣之所愿,实在于此,求皇上成全。”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听见朱立坤的回答,于是咬了咬牙又说:“且苏州是东南文脉之地,臣闻曲子词从那里传唱最多,但也怕有其他不合时宜的戏曲传播开去,臣愿为皇上守此舆论。”
朱立坤半晌后咬牙冷笑道:“这是你的后手吧顾喟?朕若就这条办你——”
这奸诈阴险小人,能写戏文中伤朱立垣,大概率也有足够的实证可以用同样的方法威胁自己。若是杀他,他朱立坤谋夺兄长皇位的故事,大概会扼制不住地传开来吧?他现在君威尚浅,只怕难以控制局面。
顾喟等他一会儿,确实只是话留一半,才说道:“皇上多虑了,臣,岂能左右人言?民心之向背,人言之藏否,纵使天子至尊,亦不可不察。臣愿为陛下守住那一方民心,不使它溃于蚁穴。”
朱立坤倚着须弥座的椅背,背上凉浸浸的。登上这个位置,才慢慢体察到孤家寡人的意味,感受到权力是有制衡的,即便是与臣下的博弈,他也未必都能占到上风。
他终于点头:“顾大人心忧天下,是少有之贤能。你的请求,朕准了,到地方上为朕清除积弊、安定民生吧。”
顾喟重重地在地上碰头:“臣谢皇上隆恩!臣当竭驽钝,为皇上效忠效死!”
在地方上没有对皇权的威胁,亦算是求个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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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乃一声山水绿。
姑苏的烟雨,入了梅格外缠绵。
七里山塘在小雨的洇染下宛如水墨画一般:山塘河两岸的屋瓦被雨洗得发亮,檐角坠下的雨滴一串串落下如珠帘,青石板路反射着莹莹水光。
河水从阊门流出,灰绿的水面被细雨敲出无数涟漪,腾起薄薄的烟岚。一座座桥洞像一个个浑圆的月亮,忽而就看见一条条精美的画舫从烟雨水墨中缓缓摇桨而至。
挂着红灯笼的花月舫今日不接外客。
厨房里逸出鱼汤的鲜美气息,沸滚的洁白鱼汤里满盛着半透明的鱼面,葱花香菜末撒上去,添了几分秀色。
花妈妈穿得花红柳绿,咋咋呼呼的声音一如既往,却格外喜庆:“顾老爷做了咱们姑苏的父母官,以后肯定要挑我们花月舫的生意;奴的大恩人江主簿,隔了十来年终于回来了,今日我这杯接风酒,你们俩一定要多喝两杯。”
“阿侧——”叫了半声,老鸨子自己轻轻扇了自己脸一下,笑道:“不对不对,是同知老爷家的宜人,有身份的!阿珠啊,还有什么菜,端上来啊!”
阿珠端的菜摆满了一桌子,吹着烫着了的手指,笑道:“还是不如阿侧姐利索,要是不好吃,你们也不要说,不然妈妈可要打我了。”
顾喟问:“阿侧人呢?”
阿珠说:“还在做大菜呢,说是单独给顾大人做的。”
顾喟笑道:“怎么,我还有独食吃?”
正说着,侧寒做的大菜端上来了,看着是好大的盘子,细看却也只是块大煎饼。
顾喟一边侥幸她没端一大海碗的甲鱼烧鹌鹑蛋上来,一边也好奇这煎饼又是什么讲究。
江名扬道:“女儿,这么大块饼,好像也没馅儿,是不是为难你夫婿了?”
侧寒泼辣地笑道:“为难也只有为难了,他答应的,他要吃掉。”
顾喟奇道:“我答应过什么了?我只说一定要吃到正宗的鱼面啊。”
他的悍妻抬抬下巴,示意他翻开叠着的煎饼。
顾喟翻开煎饼,原来里面用墨鱼汁满满地写了字,而且是他的馆阁体字。
再仔细一看,写的是他那封休书。
大家也在伸了头看。
侧寒问:“是不是你答应要吃掉的?”
顾喟点点头:“是的。”
二话不说,先把起首“立书人顾喟,今亲族邻里见证,立此休书”撕下来吃掉了,再把“与其相羁成怨,不若相放成全。此非卿负我,亦非我负卿,实乃造化弄人,缘止于此”也吃掉了,一口一口,虽然干噎,但吃得很得劲。
好容易吃完,一碗鲜美的鱼汤摆在他面前,温度也正适口,缓解了煎饼的干燥口感。
江名扬皱眉道:“阿侧,又淘闲气!不许这么欺负你夫君!”
侧寒笑道:“你问他愿意不愿意吃。”
顾喟点点头:“愿意的。”
江名扬无奈地摇摇头:“贤婿,我做爹的准了,回去打老婆去——这丫头太不像话了,我都觉得该打。”
侧寒笑道:“他吃了这煎饼,才有资格叫我‘浑家’。”
“是该补个隆重的婚礼。”顾喟亦笑道。
“没人稀罕。”她一甩头,叫阿珠:“走,我再教你道拿手菜去。”
江名扬也可以端着酒杯说点正经话:“苏州虽只是个州府,但从州府开始,尝试变革,能更厘清田亩数量,了解胥吏手段,从而踏踏实实把事情做起来。成了,再推而广之,便不会只是空中楼阁。”
顾喟含笑点点头:“还要请泰山多指点。州府里需要懂行的主簿。”
翁婿俩把酒言欢,直至三更,小雨停了,四处一片清凉,半轮月从云层里透出光,照得山塘河上如同撒着碎银,和画舫一起摇曳着。
花妈妈留客:“今日一个外客都没有接,顾老爷就借个铺好了——特为新换的丝绸被褥、枕头、帐子,大红的花烛——不是其他意思,纪念顾老爷和阿侧的初识。”
初识也确实在这里,十二年前落魄的少年和天真的女孩子,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磨砺,经历了互不信任和强取豪夺,终于有机会故地重游,躺在簇簇新的床上,看着花月舫一串串红灯笼映在河水里,像是在宣誓今日的无比喜庆。
“休书我可吃下去了。”顾喟涎着脸凑过来。
侧寒拉被子蒙住脸:“怎么啦?”
“差你一个婚仪,还是要补的。”他说,但又厚着脸皮道,“不过今天来不及了,先补个合卺吧。”
大红的幔帐落下来,像河水中的画舫一样摇曳。
他的情话今日却一句没说,只吟诗:
“画舫烟中浅,红烛月迹微。
本来无风月,遥以此心归。”
此心归处是吾乡。
顾喟——司空凭——在心里说:真好。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说:
友友们,我这几天并没有偷懒,我只是在憋个大的。恭喜我正文完结吧,番外想看什么?点完菜我看看我做不做得出来(虽然我不是侧寒)。.另,如果不知道表扬我什么,就说说回京的车快不快吧?半夜写完我就直接发表了啊,还在兴奋中。爱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