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谢谨顺着谢慎的视线垂眼看去, 目光碰到那个松绿色香囊的刹那,他微讶挑眉,旋即又了然地哼笑出声, 好似心里又突然有了底气。
“哦,原来你还在在意这个。”
谢谨今日会佩戴这个香囊确实是有意为之, 但原本也只是想恶心一下谢慎罢了, 却未料, 竟派上了大用场。
呵, 看来谢慎比他想象中, 还要在意她。
谢谨随手在腰间一拽, 轻易将香囊从腰带上拽了下来。
他拿在手里把玩两下,随后一扬手,抛到了谢慎面前的公案上。
“虽然这确实不是我偷的,但我懒得和你计较,你想要便让给你了。”他昂着脑袋抱胸道, “你要的我给了,这下我能走了吧?”
谢慎拿起案上的香囊, 捏在手里看了一眼, 而后面无表情地朝守门的握刀吏卒一招手。
“开门。”
“将谢大人押去牢房,单独关押。”
“是!”
谢谨大惊,怒问谢慎, “你这是干什么!?东西我都给你了,你要违约!?”
谢慎稳坐太师椅, 淡淡地看着他,“我没和你约定任何事,只是叫你把东西还给我而已,何谈违约?”
“你诓我!?”
“是你太蠢了。”
说话间, 两个吏卒已经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谢谨,谢谨想要挣扎,可他毕竟不是周蒙那样的体格,努力了半天也挣不开,只能被两个吏卒拖出堂去。
“谢慎你他娘的王八蛋!你等着,我迟早弄死你——”
谢谨的吼声随着风声飘荡,逐渐远去。
谢慎充耳不闻,拿起香囊和案件卷宗起身走出公堂,往后堂走去。
半路经过偏院,大理寺少卿邱明从中走了出来,似是已经将柳老汉和周蒙暂时安顿好了。
邱明见到谢慎,忙跟上来问道:“大人,此案今日讯问可有新的进展?”
谢谨案毕竟是官家交代下来的,大理寺不敢怠慢,邱明这两日也在帮忙整理京兆府送来的卷宗笔录,梳理案情。
“并无。”谢慎道。
邱明轻叹一声,道:“大人,下官这两日梳理案情,觉得此案实在棘手。”
“你有何看法,可以说说。”
“下官认为,按世情常理来看,此案奸污的可能性极大,但从证据的角度,实难证明谢谨大人有罪。若依律裁断,京兆府的判决不算有错,至多是判定柳家诬告一事过于草率,但要想彻底翻案,恐怕难为。”
谢慎点头,“确是如此。京尹大人执掌京畿多年,断狱无数,对于如何抹案,他经验丰富,定是不会轻易叫你我捉住漏洞。”
“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是好?”邱明忧虑道。
其实谢慎眼下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
当事人已故,无法问出新线索,柳家提供的金扳指,也确实无法作为有力物证。
而谢谨这边,除非用刑,否则他不可能松口。但本朝优待士大夫,对于朝廷命官的调查,依律,若非罪证确凿,只能关押,不能用刑。
除此之外,就只能从证人那边下手。
但郑英既选择抹案,证人那边必定早就打点得妥妥帖帖,如今距案发又已过一月有余,想查到他们勾结买通的证据,更是难上加难。
谢慎沉默片刻后,只能道:“派人将做过证词的三名证人,以及珍记酒楼所有伙计再细细盘问几遍,看看能否找到新的线索吧。”
虽是难上加难,但也只能姑且一试了。
邱明称是,又问:“那谢谨大人那边如何安排?停职受查的官员,若无罪证,大理寺的关押期限至多半个月。”
之后若要再审,就只能传唤了。
“那就先关他半个月,多少让他遭点罪。”谢慎说道。
总比放他回荣府享福强。
“是。”
邱明领命告退后,谢慎继续往后堂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想,要想破解此案,其实上策是釜底抽薪。
只要谢琮倒台,郑英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谢谨没了靠山,此案立刻不攻自破。
但是他派人盯梢济丰粮行已经快一个月了,一直没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这让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走进后堂,谢慎在书案后落座,闻剑一如既往地呈上前一日的盯梢记录。
谢慎接过后随口问道:“有何异常吗?”
“属下暂时没有发现。”
谢慎点点头,仍然翻开卷册细细看了一遍。
看到其中一处,谢慎微微蹙眉,抬头问闻剑:“昨日有镖局的人去?”
“有。”见谢慎问,闻剑解释道,“今年丰收,京城粮行库满货多,运粮去外地售卖的现象并不鲜见,属下觉得粮行雇佣镖师护送粮队也属正常,所以没有单独说。”
“运粮去外地售卖确实不鲜见,但是……”谢慎盯着卷册,屈指轻敲桌面,“粮行若要去外地售卖,一般都赶在秋收时节,最晚至刚入冬,家家户户要囤入冬粮的时候。现在马上都要进腊月了,济丰粮行现在才去卖粮吗?”
闻剑低头细细一想,“……这样想来,好像是有些奇怪。”
谢慎问:“他们找镖师来,确定是护送粮队吗,目的地是哪里,这些你让人打听过吗?”
“属下让人打听过了,但镖师们都有行规,嘴严的很,轻易不会向旁人透露雇主信息,除非亮明官府身份盘查,但属下怕打草惊蛇,便没有这么做。”
谢慎点头,思忖了一瞬,问:“知道是哪家镖局吗?”
“是城南的长顺镖局。”
谢慎眸光微动,突然想起什么。
他立刻翻开谢谨案卷宗,飞快地翻到柳家人际关系那一页。
只见周蒙的职业身份那一栏,白纸黑字写的是“长顺镖局镖师”。
谢慎指尖轻点那一行字,身体舒展地向后靠在了椅背上。
呵,真是因果报应,天道轮回。
谢慎合上卷宗,对闻剑道:“去偏院,传唤周蒙。”
*
周蒙被带进后堂后,谢慎也不废话,开门见山地问道:
“长顺镖局最近可接了济丰粮行的单子?”
周蒙完全没料到谢慎把他叫来是问这个,惊讶过后,他一板一眼地闷声道:“镖局有镖局的规矩,雇主信息不能透露,官府要查,找镖头去,我们底下的人说了不算。”
“若本官说,此事是与谢谨案有关呢?”
周蒙一愣,脸色变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此事或许藏有能治罪谢谨的线索,本官是可以去找镖头问,但事情闹大,会否打草惊蛇,弄丢线索,本官就无法担保了。”
“所以本官才来问你,希望你私下告诉本官,并向其他人保密。”
周蒙听罢,低着头沉默片刻。
“……我如何信你?”他声音中透露出犹疑和焦虑,“我听说……大人姓谢,和那畜——是兄弟,我如何相信大人不会骗我?”
“官家将此案交于本官,你只能相信本官。”
谢慎双手交握放在书案上,身子微微前倾,认真地注视着周蒙。
“你们击鼓鸣冤,本就是殊死一搏,既如此,何不相信到底呢?”
周蒙抬眼对上谢慎的视线,他目光闪动几下,一咬牙,终是坚定下来。
“……镖局昨日确实接了济丰粮行的单子。”
“护送何物,去往何处?”
“说是过年要回老家,带了些财物,叫镖局护送他们去江南永州。”
江南,财物?
谢慎微微皱眉,继续问:“知道他们具体带了多少财物吗?”
“这个不知道。”周蒙想了想说,“但是四个月前,济丰粮行雇过我们一次,也是说回老家看亲戚,带了些财物,叫我们护送他们去永州,那个时候大概带了三大箱子东西吧,都挺沉的。”
谢慎眉头皱得更紧了,隐约猜想到什么,心跳快起来。
他问:“上次去永州的时候,你见过他们口中的亲戚吗?”
“刚到的时候,见过一面。”
“当时情景,但凡能记起来的,全部说出来。”
周蒙努力回忆道,“那亲戚住在城郊,挺偏僻的,宅院也破败,看起来不是啥大户人家。其他嘛……济丰粮行的人不让我们多听多看,送到地方就把我们打发走了,我只记得出来迎门的是个中年妇人,济丰粮行的称呼她李夫人。”
姓李……果然。
谢慎心中的猜想愈加清晰起来。
他问:“济丰粮行这次预备何时上路?”
“腊月初五。”
说完,周蒙忍不住道:“知道的我都说了,真的能治那奸徒的罪吗?”
谢慎没有正面回答,只道:“你提供的线索非常重要,本官会尽力而为,你且回去等消息吧。”
送走周蒙后,谢慎站起身,立刻将闻剑叫进屋里。
“让人暗中盯紧济丰粮行与长顺镖局之间的来往,有任何新动向都要向我汇报。”
“主子,难道是——”闻剑心中似有所感。
谢慎点头,“让他们主动交出暗账的机会来了。”
等了这么长时间,终于等来了曙光,闻剑顿时心潮澎湃,忙拱手相问:“是否需要我们派人暗中跟随他们一起去永州?属下提前安排人手!”
“不,此事不能由我们出面,需要更合适的人去做。”
谢慎在堂中踱步,脚步略微有些急促,他思忖片刻后吩咐闻剑道:
“让府内眼线最近留意着二少夫人的行踪,她若出府或有任何外出的计划,立刻告知于我。”
闻剑微讶,“二少夫人吗?”
“嗯,由她出面,才能让谢家毫无防备。”
而且只要稍加引导,徐月华就会心甘情愿的上钩,去查二夫人的账,她恐怕比谁都积极。
人都是有野心的,既嫁进了荣府,又怎会不想财权大握,做当家主母?
只有倪慧词那种傻瓜才会成日里只想着吃吃喝喝,听戏看本。
……
真是……怎么又想到她了。
谢慎无奈地揉揉太阳穴,转头又对闻剑交代了些细节后,便让他退下了。
走回书案后,谢慎正想着再把计划梳理一遍,确保万无一失,结果余光一瞥,瞥见了静静躺在桌面上的松绿色香囊。
……
谢慎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又飘远了,飘回昨日,迎园外的回廊上,她拉住他的衣袖,对他说……
心跳蓦地快了一拍。
他垂眸拿起那个松绿色香囊,捏在手掌中。
其实他始终不相信她会对谢谨有意,这个香囊……
或许他和她之间有什么误会,这个香囊是可以解释的,只是上次他没有问清楚。
“……”
他要亲口再去问她一次吗?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推一下剧情,男女主感情就快有大进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