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二天清晨, 大雪终于停了,雪后的天空一碧如洗。
在倪家用过早膳后,倪慧词和谢慎向二老告辞回府。
正月初五, 百官复工,竹隐轩的日子又回到了从前。
谢慎每日早早出门上朝, 晚上虽然终于肯回竹隐轩住了, 但依旧日日晚归, 一回来就直接回卧房歇息了, 对她十分冷淡。
那夜相偎而眠的温存, 仿佛成了一场梦。
日子就这样平淡又沉闷地流淌而过, 一直到十天后。
*
上元节的前一日。
早上,徐月华去颐园问完安,刚回到金玉阁,一丫鬟便凑上前来耳语几句,徐月华听罢, 立刻往荣府东侧门去。
荣府的东侧门距离金玉阁很近,沿着廊道拐个弯就是。东侧门与西侧门一样, 平时没什么人走, 大多时候都关着门,今日过去时,门却开着。
管门的小厮恭敬地给徐月华行了个礼, “二少夫人,门外有您娘家的小厮来传话。”
徐月华点点头, 快步出了门。
门外的小厮,正是她一月前派去暗中跟随济丰粮行队伍的那人。
徐月华使了个眼色,让小厮跟着她走远几步,确认四下无人后, 她才示意小厮开口。
小厮压低声音道:“小的按照娘子的吩咐,小心跟随济丰粮行的人一路,期间未被察觉,济丰粮行的人已于昨日傍晚回京,小的今早便来回禀了。”
徐月华点头,问道:“济丰粮行的人下江南去了何处,见了何人,运送何物,你可都看清楚了?”
“小的看清楚了。”
“细细说来。”
半晌后,徐月华从小厮叙述的线索中,大致推测出了真相。
江南李氏被抄家后,余下落魄族人流落到永州,暂居城郊。二夫人忧心娘家孤儿寡母,意图接济,但李重裕落马后,谢家已与李家划清界限,不愿插手,二夫人便借理家之权,私下从荣府账目里拨钱,偷偷接济娘家。
而济丰粮行的掌柜似与李家有主仆关系,听从二夫人的吩咐,二夫人便让济丰粮行以回家省亲为由,往来永州送钱。
“看来我之前倒是猜对了。”
徐月华微微一笑,二夫人的把柄还真让她抓到了。
跟在她身旁的绿盈低声问道:“娘子,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做?”
徐月华讽刺道,“老夫人当初将理家之权交给二夫人,是信任于她。但若是让老夫人知道,二夫人不仅偷谢家的钱接济娘家,还与罪臣遗族扯上关系,置谢家与危险境地,老夫人还会信任二夫人吗?”
绿盈眼珠子一转,“到时候,理家之权就会旁落他人!”
而老夫人不可能把理家之权交给大房和竹隐轩,那么整个荣府,便只剩一个人可用了。
徐月华扬起了唇角。
给了小厮赏钱之后,徐月华回到了金玉阁。
此时日上三竿,谢谨睡醒刚起,正从丫头屋里出来,要去堂屋用膳。
徐月华去颐园请安之前就用过饭,她迎面撞上谢谨,只公事公办地问候了一句,吩咐下人仔细伺候少爷用膳,便径自回屋去了。
谢谨在徐月华眼里已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她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盘算,可没工夫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谢谨瞥了一眼徐月华,也懒得搭理。
成婚时的新鲜劲儿过了,谢谨对徐月华早就没了兴致,无非是家中需要一个正妻替他打理家务罢了。
再说家花哪有野花香,要找乐子,他自有别处可找。
谢谨转头走进堂屋,落座用膳。
今日早膳比平日多了一样五色汤圆,谢谨看见,忽然想到什么。
他问道:“马上正月十五了吧?”
长随在旁答道:“是,少爷,明日便是了。”
谢谨挑了挑眉。
他停职调查的期限是两个月,若是到了时限,谢慎还是查不出定罪的证据,案子怕是只能不了了之了。
算算日子,离时限不剩几天了,而谢慎那边依旧没有什么动静。
谢谨歪唇一笑。
按父亲说的,等案子风头一过,他们就能出手整治谢慎了。
谢慎的好日子马上就要到头了。
谢谨心情好极了,美滋滋地舀起汤圆送进了嘴里。
*
大理寺,后堂。
“主子,济丰粮行一行已于昨日傍晚归京。今早,二少夫人派出跟随的眼线已向二少夫人传递了消息。”闻剑向谢慎禀告道。
“看来收网的时候要到了。”谢慎从书案后抬起头来,有条不紊道,“我们也该提前做好准备。”
“还请主子指示。”
依谢慎推断,徐月华好不容易拿住了二夫人的把柄,为防夜长梦多,她必然会尽早告发。
估计等明日上元节一过,一两日之内,她必有动作。
而徐月华向老夫人告发之后,老夫人必要派亲信去济丰粮行要来账册,亲自验证。
他们自家人对账,要来的定然是真账,过往贪污款的流进流出,一定都记录在册。
大理寺只需抢先扣下这本真账册,铁证到手,便可去请官家下令抄府了。
届时,谢琮便是神仙来了也难救。
于是,谢慎吩咐闻剑道:“这几日安排足够人手隐匿在济丰粮行附近,随时候命,待荣府派人从济丰粮行取出账册之时,连人带册直接拿下。”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另外,还有一事……”
谢慎略一顿,又向闻剑吩咐了几句。
闻剑听罢,拱手应道:“是,属下会让王掌事和玄柏安排好的。”
*
上元节当日。
早上,倪慧词用过早膳后,前去颐园请安。
自从谢慎因谢谨的案子和荣府众人关系闹僵后,倪慧词去颐园请安的次数就少了。
老夫人要么称病免了请安,要么就算倪慧词去了颐园,也会被当成空气置之不理。
大抵是一看到她就会想起谢慎,恨屋及乌,便看她也心烦了。
倪慧词自然是不乐意去颐园请安的,有时也假借身子不适逃避,但今日毕竟过节,倪慧词不得不去尽了规矩,免得节外生枝。
今日官家在宫中设上元宴邀请百官同乐,谢家的男子除了还在停职调查中的谢谨,其他人一早都进了宫,因此现在来颐园请安的,只有倪慧词、徐月华和二夫人三人。
至于谢谨,他这两月停职在家,每日都要睡到日上三竿,快到午晌才会去颐园问候老夫人。
他虽没规矩,但老夫人不介意,便也没人去约束他了。
颐园正堂里,其他三人正在商议今日过节的安排,二夫人说今晚在后花园安排了新戏,徐月华则说正月以来日日听戏,不免腻味,她向老夫人提议晚上去御街看烟火。
毫不意外地,倪慧词又被当成了空气,没人搭理她。
荣府正月以来的各种节庆热闹,竹隐轩鲜少被邀请,今日恐怕也不例外。
不过无所谓,倪慧词本来也不想参与,请完安她就走,一刻都不想多留。
回到竹隐轩后,倪慧词实在无聊,回屋找了本话本子解闷,然而没看多久,门外便响起了王掌事的敲门声。
“何事?”
倪慧词放下话本,在书案后坐直身子,让连枝开了门。
王掌事上前向倪慧词一礼,恭敬道:“打扰少夫人了,是少爷派小人来传话,请少夫人去一个地方。小人已经让玄柏备好了车马,还请少夫人和连枝姑娘一起动身吧。”
倪慧词一愣:“去一个地方?去何处?他终于肯让我出门了?”
倪慧词问了一连串,王掌事却都没回答,他只道:“少爷说,少夫人去了便知。”
倪慧词皱眉,这么神秘?
莫不是他深刻地认识到自己这些日子对她的暴行有多么可恶,然后悔不当初痛改前非,在上元节这天邀她出游以示歉意?
宫宴的话午后就能结束,他下午晚上陪她去游街看花灯的话,也来得及。
想到这里,倪慧词心里竟莫名地有点期待了。
她不是期待和他出游,她只是在家里憋坏了,期待出门放风。
“那好吧。”倪慧词佯作风轻云淡地回道。
倪慧词当即起身去里间梳妆更衣,收拾妥当后,她和连枝一起出了门。
马车依旧停在西侧门,倪慧词和连枝上车后,王掌事和玄柏也坐到了前车板上。
倪慧词微讶,往日驾车送她去何处,都是玄柏一人,今日怎么王掌事也一同跟随?
倪慧词撩开门帘问了一句,王掌事只是笑笑说:“今日路途稍远,少爷吩咐小人与玄柏一同护送少夫人。”
“哦,这样吗……”
倪慧词仍然有些疑惑,游街看花灯要去很远的地方吗?
还有王掌事说的是“护送”,用词也怪怪的。
但是马车已经上路,倪慧词也没再继续追问了,反正等到了地方见到谢慎,一切自会知道。
车轮碌碌,从安静的城北驶向喧嚣的城南,又继续向前。
倪慧词在车厢里坐了很久,听到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嘈杂,她忍不住撩开窗帘向外望去,只见马车竟驶到了南城门前。
“怎么要出城?”倪慧词惊讶问道。
王掌事闻声,回头安抚道:“少夫人再稍待一会儿,就快到了。”
马车出了城门后,在城南郊的土路上继续前行。
上京繁华,不止内城,即便城郊也是巷陌纵横,店铺林立,民居小院众多。
倪慧词不常出城,对城南郊的街巷并不熟悉,她只见马车拐进了一条长长的巷子,巷子两侧全是一间间独门独户的小院,应当是南郊殷实人家的住所。
马车在其中一间小院门口停下,小院里的人似乎一直在等着,一听到马车停下的动静,院门便从里面打开了,一位头发半白的老先生迎了出来。
倪慧词并不认识这位老先生,王掌事倒是与他相识,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王掌事便撩开了门帘,请倪慧词下车。
“这是哪儿?谢慎怎么会邀我在这里见面?”倪慧词坐在车厢里不动,疑惑地探头探脑。
“少爷是这样的吩咐的,还请少夫人先进屋吧。”王掌事和气道。
倪慧词仍然疑惑,但王掌事毕竟是谢慎的忠仆,倪慧词不觉得他会骗她,便听话下了车。
小院是普通常见的两进院落,前院较狭窄,几间倒座房供下人和外客居住,过了垂花门,后院则宽敞起来,正房并两间厢房,是主人居所。
进了门,那位老先生一边将倪慧词引至后院,一边恭敬地向她介绍:“小人姓林,是这间院子的管事,少夫人住在这里期间,有何需要尽管吩咐小人便是。”
“住?”倪慧词在垂花门门口站住了脚,诧异地看着林管事,又忙回头去寻王掌事。
王掌事这时上前解释道:“少夫人,此处是少爷的别院,少爷请您在此住上几日,您安心住着便是。”
“怎么这样?”
惊诧之余,倪慧词有点不高兴了,她东张西望道,“不是说要见面吗?谢慎他人呢?”
“少爷今日恐怕是不能过来了。”
倪慧词瞪大眼睛,“……他什么意思?就是为了把我骗来呗?”
她是真的有点生气了。
“少爷并无恶意,也是为了少夫人打算,少夫人还是听少爷的话,安心住下吧。”
什么都不告诉她,又让她乖乖听话?
哼,她怎么这么老实呢。
倪慧词的腮帮气鼓起来,她抬脚就要往垂花门外走。
“我不住!我要回去!”
“少夫人使不得!”
王掌事和林管事立刻上来拦她,“少爷交代了,您这几日不能离开别院,您还是不要为难小的们了。”
这时一旁又出来两个丫鬟仆妇,和林管事三人一起,像一堵人墙般挡在倪慧词面前,使她无法在上前半步。
王掌事则借机后退到垂花门外,隔着人墙向倪慧词惭愧拱手道:“多谢少夫人体恤,小人另有他事,便先走一步了。”
说罢,面前的垂花门便被牢牢关上,彻底将倪慧词与外界阻隔开来。
看着面前坚固的人墙和紧闭的大门,倪慧词只觉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可恶的谢慎……她竟还妄想他改邪归正,邀她出游?
结果就是换了一个地方关着她!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