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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就静静看你表演 第156章

黄意映 · 历史架空 · 844.26KB · 2026-10-01 18:41:54

第156章

  他的手和雪一样凉, 借这份相似的冰冷做掩护,可以堂而皇之地挽住她。

  她的确浑然不觉,小声嘀咕着纠正他刚才的话, “哪有一起摔倒就能名垂青史的?后世称颂明君贤臣,须得政绩卓然、九州升平, 哪一样都不可或缺。”

  皇上笑着应承, 就着话头哄她, “好, 好,朕受教了, 就算是为了能让这幅画百世流芳, 朕也一定会勤政爱民, 争取比肩尧舜, 如何?”

  还“如何”,一听这半真半假的语气,就知道他是在打趣自己的正经。

  月仙心里却意外地感到轻快,回京之后, 她其实很少有这样开心的时候,甚至这些为数不多的时刻,大都是为了一些理应庆祝的事情而露出笑容, 像今日这般的自娱自乐,当真鲜有。

  她缓缓地呼气,浑身顷刻间卸了力,雪地很冷, 但是她懒洋洋地, 不想动弹, 仿佛自己就是万千雪花中的一朵, 在天地中找到了归宿,不必再颠沛流离。

  皇上没等到她的附和,自是不愿善罢甘休,但眼下他正忙着交代武英殿的画师,分不出闲暇来逗她,“就照着我们二人的姿势画,你可看清楚了?”

  画师诚惶诚恐,接了戴春风的眼色,迅速提笔打了个形,简单勾勒出轮廓,斗胆劝道:“回禀万岁,臣已经在纸上记下来了,雪地寒气侵体,请您以龙体为重,还是快快起身吧。”

  皇上满不在乎,他从小到大就没生过大病,连头疼脑热都鲜有,“朕是真龙天子,有阳气护体。”说着撑起胳膊,昂起头将信将疑地跟他确认,“朕再给你一次机会,你看好了,若是画得不像,朕可要罚。”

  画师不敢回答,目光在雪地和宣纸间来回打转,戴春风实在看不下去了,但皇上的脾气,向来是说一不二,要劝得他心悦诚服地听从,绝非易事。

  幸好,全大彰唯一能降服这位祖宗的人近在眼前。

  戴春风走上前去,呵着腰,实则眼神一直往旁边瞟,“皇上,您龙体康健不畏寒,可是小姚大人不一样呐。”

  他格外夸张地“啧”了一声,“您瞅瞅,小姚大人这嘴唇都有点打哆嗦了。”

  刚才还一脸不屑的皇上,听完这话立刻一骨碌翻身爬了起来。

  月仙跟着要起身,大约是受了寒的缘故,她的双腿有些僵硬,踩着雪地借力异常艰难。

  面前伸来一只手,掌心微微发红,皇上满脸歉疚,温声道:“把手给朕。”

  她犹豫着没吭声,他有点失落,但并不气馁,稍微弯下腰,将手又往前递了递。

  在她的事情上,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他已经等过了最难熬的几个月,现在的须臾片刻,不过是好事多磨罢了。

  终于,她抬起胳膊,指尖微微摇颤,像盘旋着靠近花瓣的蝴蝶,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屏息凝神等待着,在她触到自己手掌的那一瞬,大掌猛地包裹上去,发力将她拉起。

  比他想象中轻。

  不过这样的推测方式太粗糙,如果可以抱在怀里掂一掂,他一定能给出更准确的判断。

  二位祖宗起了身,戴春风一颗心终于咽回了肚子里,忙把皇上搀到青砖路上,弓着腰仔细地拍打他衣袍下摆的雪沫子。

  皇上也不肯闲着,照着戴春风的样子,扳过她的肩,用手掌轻轻扫去她背上的细雪。

  戴春风哪能看不见,只是他早已习惯了皇上对姚栩独一份的照顾,所以并未再招呼旁人上前伺候姚栩。反倒是武英殿的画师头一回见这样的阵仗,瞠目结舌好半天说不出话。

  月仙手足无措地站着,只觉得背上一阵阵战栗,几乎引得全身都跟着颤抖,“臣不要紧——”

  话未说完,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这下皇上彻底变了脸色,也顾不上管画师记得清不清楚了,拉着她快步就往屋里走。

  月仙几乎是被他按在了南炕上,看着他火急火燎地叫人去端姜汤,心中很是过意不去,“臣无碍的,不过打个喷嚏,怎好这般兴师动众。”

  皇上亲手接了汤碗,端到她跟前坐下来,用勺子缓缓搅散热气,严肃道:“你打小身子弱,冬季天寒,更得仔细保养。”

  “都怪朕不好,一时玩性大发,忘记你最是畏寒,还拉着你在雪地里躺了那么久。”他一面自责,一面舀起姜汤,勺子往上抬了抬,“尝尝看,还烫不烫?”

  这架势俨然是要喂她。

  月仙为难地皱眉瞧他,却看皇上眼中尽是关切之意,一时间竟不知自己是否太多心。到底不忍拂他的好意,她扭头往外张望,发觉暖阁里这会只有他们两人,便也放下顾虑,探过身,就着他的勺子喝了一口。

  “已经不烫了,臣自己端着就好。”她伸出手,示意他把碗递过来,还不忘叮嘱他,“外头冰天雪地,您自个儿也该喝上一碗驱驱寒。”

  这话要是换了旁人来劝,皇上多半懒得理睬,但在她的面前,即便是他,也免不了像个愣头青一样冒失逞强,“朕一点都不冷。”

  她没有反驳,埋头喝完姜汤,抢在他前面,扬声朝外喊戴公公,“劳烦您,也给皇上盛一碗来。”

  戴春风没吭声,扭头先看皇上的脸色,毕竟刚才他就劝过同样的话,但这位祖宗坚信自己有真龙阳气,只当他的苦口婆心是耳旁风。

  皇上动了动唇,他其实顶不喜欢那股子姜味,光是闻一闻都觉得辣鼻子,可谁让她发了话呢?

  瞥见戴春风犹豫着不挪步,他立时反应过来,这家伙是在看自己笑话呢。

  皇上气闷,但碍于她也在,只得皮笑肉不笑地,从牙关里挤出一句,“阿栩说得极是,正巧,朕突然间觉得身上有点冷,再去端一碗吧。”

  戴春风忍着笑转身,心道这姚栩简直抵得上半个御医,以后若是皇上龙体不适,找她来劝着喝药,一准比他们这群御前的管用。

  差两步到门槛,身后又传来皇上的声音,听得出是心里着急,却偏要装作镇定,说到最后,简直像威胁着打商量,“朕倒是也没有那么冷……盛上小半碗就够,千万别多了。”

  不一会人就回来了,皇上顿觉骑虎难下,从戴春风手里接过汤碗,屏住呼吸,干脆利落地一口闷。

  舌头和喉咙都火辣辣的,他撂下碗,拧着脸往嘴里塞了颗梅子。

  月仙在炕桌对面看得好笑,“您喝姜汤的模样,怎么好似小孩子喝药?”

  他横了她一眼,反驳道:“朕原就不冷,不过是因为不想拂了你的好意。”

  瞧瞧,这人一会说觉得身上冷,一会说没那么冷,现在又说本来就不冷,真叫人没办法同他理论。

  她乐不可支,迁就地附和他,“好好好,到底冷不冷,都凭您说了算。”

  皇上巴不得赶紧揭过这一段,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来,惋惜道:“今日没能煮雪烹茶,亦是朕之过失。”

  她说不要紧,“反正您今日已经看过采雪的手法,其余的要领和方法,臣可以帮您写在笺上,等您得闲,重新采雪烹煮便是了。”

  明明是很周到的提议,他却一点也不赞成,生怕她就此当个甩手掌柜,丢下他一个人不管,“说好是你陪着朕一起烹茶,只留张方子可断断不行。”

  他的话确有几分道理,于是她想了想,“那就改日?不拘什么时候,但凡您有诏令,臣必当进宫践诺。”

  皇上这才满意,手里握着个等待兑现的承诺,就像皑皑白雪下掩埋着等待春暖花开的种子,他不会揠苗助长,他只会妥善地呵护这份期待——他的感情也许迟迟等不来回音,但那又如何,至少他心中仍有盼头。

  窗外响起一短一长两声鸟鸣,清脆响亮,引得她大为好奇,问是什么鸟在叫。

  皇上一口咬定,“是喜鹊,说明咱们君臣二人,皆有喜事将近。”

  继而笑盈盈地催促道:“阿栩,天色不早了,朕还要去向母后请安,你早些归家去吧。”

  他好像很希望她赶快回府。

  月仙不解其意,但也知道不便继续留下叨扰,复讲了几句吉祥话,这才谢恩告退出宫。

  空中有零星雪花飘落,孟冬奉皇上吩咐,撑伞送她到东华门。

  这么多年下来,她跟御前几位大珰小珰都算得上熟稔,但也正因为对方是御前随侍,即便两人同行,她也始终缄口沉默,绝不主动向孟冬攀谈。

  出文华门往东,略走走就能瞧见东华门,她向孟冬道谢,谁知他却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大人,皇上对您的事,可比任何人都要上心。”

  出宫之后,月仙琢磨了一路,仍然想不明白孟冬何出此言。只是隐约觉得对方虽然意有所指,但指的并不是方才她和皇上在雪地里的嬉闹。

  马车停下,她刚踏上台阶,红鸾就从门内飞奔出来,双手和脸蛋都冻得通红的,也不顾身后绿莺的呵斥,一把将月仙搂住,“三爷和三夫人带着二公子回来了!”

  月仙喜出望外,“爹娘和二哥何时到的?”

  红鸾道:“约莫有半个时辰了,这会都在正院上房,陪着老爷和老夫人呢。”

  绿莺知道她着急,跟过来搀着她的胳膊,提醒她留神脚下,“公子慢点跑,三爷他们要等过完年才走呢。”

  月仙换了身衣裳就往上房去,三年未见,其间经历的种种艰难,孤身在外时的无尽思念,都在看到亲人的瞬间尽数消弭,化作两行热泪濡湿眼眶。

  坐下听了一会,才知道父亲即将调离南顺。

  “前几天接到皇上旨意,叫我明年去登州任布政使。”

  登州虽在山东,但比起偏远的南顺,总归是更舒坦的去处。

  姚岚很是感慨,“这次升迁实在出乎意料,看来皇上应当是不怪罪昔日之事了。”

  月仙正窝在圈椅里转手串,手指倏地顿住,原来这才是孟冬的意有所指,原来皇上催自己回府,是为了让她尽早跟家人团聚。

  这还不算完,二伯姚岸也正在从绛州回京的路上,偌大的姚家,终于又要迎来一个热热闹闹的正旦节。

  二伯一行到家时,京中各个衙门已经纷纷收印放假,月仙得了祖父的示下,着人往手帕胡同送帖子,邀连濯拨冗登门——幸亏有他襄助,才令端庆宫旧案沉冤昭雪,姚家理应设宴答谢。

  丰盛的席面自不必说,连濯坐在月仙旁边,谦虚地说自己愧不敢当,大理寺官员对于尚存疑窦的案件提请复核,乃是分内之事。

  姚疏郑重其事地举杯敬他,“此案是老夫数十年心头最恨,连寺正经此一事,便是我姚家的恩人。”

  连濯哪里敢受姚疏敬酒,连忙起身将杯中酒同时饮尽。

  月仙亦双手执杯,“方才祖父代姚家上下敬你,现在是我为自己敬浣之兄。”

  他欲往杯中斟酒,却被她按住手腕,“祖父是长辈,你不肯生受,但这一杯,务必要让我先饮。”

  连濯知道拦不住她,只好任她去了,但仍不忘告诫,“你向来酒量浅,今日既敬了这一杯,可就不许再喝了。”

  月仙气他小瞧自己,不服气地嘟囔道:“我的酒量已然比先前有长进了。”

  他笑她斤斤计较孩子气,口吻格外温柔,“那也不行,今日你家设宴答谢我,做东家的怎好先醉?我可断断不允。”

  两人相视一笑,月仙率先捉起筷子,“尝尝这道糟腌猪蹄,我家东厨的拿手菜,味道一点不比酒楼差。”

  连濯从善如流,挟起一块放入碗中慢慢拆吃,他吃相极好,慢条斯理,从容优雅,时不时还跟姚疏浅谈几句,很明智地避开了朝中政事,反而对姚疏多年前的几首诗词颇为有兴趣,虽然难免有恭维之嫌,却言之有物,见解独到,态度又虚心诚恳,姚疏意外之余也对他极为赞赏。

  同样对连濯赞不绝口的,还有月仙的二伯母蒋氏。

  蒋氏借更衣之故离席,实则绕路拐去了院角的月洞门前,姚婉只露出半个身子,见母亲姗姗来迟,不满地跺了跺脚,“娘,您看见了么?那位连大人,果真是一表人材没错吧?”

  蒋氏点头不迭,“相貌气度都是一顶一的,可你爹爹那边……”

  姚岸这些年一直在绛州任职,前年刚从同知升为知州,他此次回京,既是探亲,又要面圣述职,除了这两桩,他还希望能把小女儿姚婉的婚事定下。

  之前想着托付给她姑姑婶婶,谁料平白耽搁了这么多年,姑娘的年纪眼看就二十又五,再等下去恐怕要坏菜。蒋氏原指望姚婉高嫁,如今也歇了心思,只盼能速速为她寻个好归宿,不拘是京师还是绛州,毕竟只要女婿有出息,不管在何处安家都苦不着她。

  也因此,姚岸夫妇在绛州便格外留意着年纪相仿的儿郎,其中有位姓邓的把总,年纪大姚婉两岁,为人踏实可靠,又生得魁梧健壮,实在是上佳人选。

  谁承想,回到京中说与姚婉,她却断然拒绝,还说自己已经有了心仪的郎君。

  更没想到的是,她说的,竟然就是连濯。

  蒋氏今日一见连濯,确实觉得是个大有可为的后生,女儿又不依不饶地晃着自己的胳膊,念叨着要祖父出面做主,她心中也微微意动,安抚道:“罢了,谁叫我们婉儿喜欢呢,娘今日就豁出这张脸,去给你问问。”

  虽说豁出去了,但也不好直接开口,“连大人似乎比我们阿栩还长几岁?可有说了婚事?”

  连濯搁下筷子,面露难色,“多谢夫人关怀,我尚未说亲。”

  蒋氏快人快语,只装作没看见他的为难,“那真是巧了,我们婉儿也还未许人家,若大人不弃,咱们两家结亲,岂非美事一桩?”

  连濯一时语塞,下意识地往身侧去看她的反应。

  她唇边挂着浅浅笑意,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姑娘。

  他这一停顿,倒给了蒋氏机会,蒋氏转向姚疏,“爹,您看呢?”

  要论交情,他跟临川侯连仲光,倒也还算不错,可今日原本是设宴答谢,如今却要越过人家父母去说亲,多少有点不合适。

  姚疏淡淡地一笑,和声对连濯道:“婚姻大事,须得听从父母之言,媒妁之命,浣之不便详谈,我们自然也不该追问。”

  姚岚也从旁打圆场,“二嫂就算相中了浣之,也得容他回去向二位高堂禀告一番,浣之仪表堂堂,京中不知道又多少人家惦记着呢!”

  连濯感激地点点头,起身朝蒋氏长揖,倒叫她闹了个大红脸,没一会就悄悄起身躲了出去。

  月仙觉得很不好意思,待筵席结束,亲自陪着他往梅园散步,“我四姐姐一直没说亲,二伯母这是太着急了,才会冒冒失失地问你。”

  他说无妨,两人默默并肩走了一会,才又突兀地开口,“其实……其实我很高兴能来你家里做客。”

  “很热闹,也很温馨,所有人其乐融融地围桌而坐,这些景象,在我的家里,是从来没有见到过的。”

  他叹了口气,“或许我才是不该出现的那个人,只要我不回去,他们就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

  月仙听到这里才明白,他当初说手帕胡同离大理寺近,不过是个蹩脚的借口。

  她还没想好如何安慰他,连濯又自嘲地笑了起来,“阿栩,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安慰我。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很羡慕你,我也好想有这样和睦的一个家。”

  月仙斟酌着问他,“如此说来,若你真娶了我四姐姐,岂不正好两全其美?”

  连濯仍然笑着,只是笑容愈发惨淡,“阿栩,我不能这样做,我心里已经有别人了。”

  “你四姐姐是个很好的姑娘,她却是我见过的最耀眼的姑娘。”他语无伦次地形容着,毫无疑问,这是一场笨拙的告白,但没有关系,即使失败也无伤大雅,因为她根本意识不到,他口中的人是她。

  “她很耀眼,却并不刺目,冷冽又温柔,她像玉做的月亮。”

  他越说越快,双拳紧握,这些话在他心中久久不忘,几乎要生根发芽,而今当面吐露,无异于连根拔起参天大树,“我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什么都不能跟大哥去争,不管是本就不属于我的世子之位,还是跟着父亲去校场练习弓马的机会,我弃武从文,躲进大理寺,甚至窝在手帕胡同,有家不回。”

  “我以为,我生来就该为了大哥放弃忍让,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于听从父母长辈的安排。我也知道,婚事迟迟未定,不过是父母亲和外祖母各执己见,谁也不肯退让,可我却发自内心的感到快活,因为唯独这件事,我想为自己争取一回。”

  他目光灼灼,恳切地望着她,“阿栩,我可以的,对不对?”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迟了一会,因为我晚上去看德约科维奇了orz,实在很高兴他终于拿到了金满贯,更高兴我国网球女单拿到金牌!咕从小就跟着爸妈看网球,从他被解说叫“小德”,到现在他被解说叫“德约”,不是他的粉丝但是真的很感慨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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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连的争取很快开始~

  小薛:作者你是不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咕一边点头一边顶锅盖跑开

  感谢在2024-07-30 02:23:32~2024-08-05 01:37: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怪怪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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