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总算把这么件大事敲定, 君臣二人皆由衷地感到畅快,月仙重新拾起小勺,一口口剜着酥酪大快朵颐, 余光瞥见皇上饮尽了茶水,却并不从食盒里取点心出来用, 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 含笑看着她。
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三两下刮干净沾在碗壁上的桂花糖蜜, 催他,“您不是才说觉得饥肠辘辘么?怎的一坐下来, 却净瞧着臣一人吃独食?”
皇上不着急, 亦不答她问话, 利利索索地将食盒最顶上那一屉取下, 推到她面前,“先尝尝这个,梅片雪花洋糖,含在嘴里甜丝丝的, 又清凉,最宜夏季解暑食用,你一准喜欢。”
“膳房还准备了薄荷饼, 也最是清甜爽口……或者试试这碟杏酪?”
紧接着,他又取下第二屉,将里面盛着的蒸米糕、奶皮、牛乳糕、藏粢、定胜糕等等点心,一样样挨个指给她看。
过分热络, 月仙有点无所适从, “臣哪能吃得完这么多?您难道这会突然又不饿了么?”
她抢在他前头把话堵死了。
皇上还是心虚地点了点头, 可这点小动作哪里瞒得过她的眼睛。
月仙搁下手里的梅片雪花洋糖, 不说话,只是一味盯着他。
“朕……”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很为难地支吾了片刻,“这些点心,都是朕叫膳房和甜食房专程给你做的。你一向喜爱食甜,朕反而偏好咸口点心,咱们似乎,有点吃不到一块去。”
再说他确实本来就不觉得饿,先前不过是温香软玉在怀,怕自己克制不住,情急之下找个借口罢了。
月仙望着一屉屉点心直犯难,心里自是感动非常,可话一说出口,又免不了带着点嗔怪,“那您也不必叫他们做这么多呀,臣一个人又能吃得了多少呢?”
他后知后觉地傻笑,“宫里年年改良做法,朕就是想让你一并尝尝这些新花样,吃不完也不要紧,拿回家去,就当朕孝敬几位长辈,或者也可分给你的姐姐们。”
亏她前一瞬还觉得他傻,人家分明是胸有成竹,借花献佛,都算好了要讨好她的家人们。
“祖父母已经在来京的路上了,姑姑说,大约三四日后便可抵达。”她的声音莫名低了下去,想暗示点什么,却又觉得害臊。
幸而他总是与她有些默契,当即郑重道:“届时老师夫妇归家,朕必当亲自登门拜访,将咱们的事情也如实说与老师知晓。”
想到祖父,月仙心里也是七上八下。
祖父离京返回眉州老家之前,确实曾给她留下一封短信。奈何当时她的身份并未败露,且皇上又吩咐他守口如瓶,故而未能挑明了说与她,只在信中恳切告诫,叫她不必有任何的顾虑和牵挂,凡事只要遵从自己心意便好。
却不知,她由着心意和皇上一道谈情说爱,是否会让祖父觉得失望呢?
皇上这边也没好到哪里去,曾经他不过是在经筵上多看了她几眼,老师便神色不悦地咳嗽出声以作提醒,再后来,哪怕是连濯冒失莽撞如斯,老师也不肯松口同意自己和她的婚事……
老师属意的孙女婿人选,很显然,从来都没有他。
甚至他作为先帝钦定的人选,反而头一个就被老师排除在外。
这一回呢?老师会同意么?
两人无言对坐,各自默默忐忑,等再回过神来,夕阳已经渐渐烧得橙红。
皇上遗憾地收回视线,“天色不早了,今日这出戏既已唱完,咱们也该谢场送客了。”
其实他约莫一刻钟前就看到了,抱柱后头那个鬼鬼祟祟的、不敢完全探出来的脑袋。
那是伴伴来提醒他,该回去了。
何苦为难底下人呢。
月仙闻言颔首,起身前不忘伸手整理好裙摆,两人依依不舍地阖上了重华宫的正门。
内监上前落锁的时候,她很小声地问皇上,“您以后若是再想来重华宫,可不可以每一次都把臣带上?”
他怔愣着,不确定自己是否听准了她的意思。
果然,她脸上那抹无中生有的胭脂色,也如天边云霞一般被烧透了。
看来他没会错意。
压下想要进一步探问的打算,却反将眉心拧起,征询地望着她,脸上的神情,分明是疑惑而不解的。
他在装。
幸运的是,他这拙劣的假装手法,恰恰也足以应付住她。
只要他扮出一副求知若渴的学生模样,他这位天下第一善解人意的姚老师,就一定舍不得不告诉他。
不出他所料,她难为情地调开视线,人往他旁边挪近一步,声音放得更低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间挤出来的,“臣只是……也想替您分忧罢了。咱们既然是心意相通,那、那又怎么能让您自个儿跑来这里呢?”
“反正您的事情,不能有我不知道的。”她扭捏到最后,多少有些恼了,干脆放弃了解释,不讲道理地把话直接撂下。
如果他没听错的话,她甚至轻轻地“哼”了一声,像是给自己打气,又有股别扭的狠劲。
真的是……一颦一笑,一嗔一怒,都好不可爱。
皇上心满意足之余,也不由暗暗感叹。曾经他听闻宗亲中那些痴男怨女的轶事,虽然面上不说什么,却实则觉得他们太过可笑。
彼时从未预料到,有朝一日,他也会心甘情愿地,变成曾经自己最嗤之以鼻的那种人。
可以只为听她一句情话,就揣着明白装糊涂扯谎。
但他似乎并不讨厌这样的改变。
月仙迟迟等不到他答应,仰起脸气呼呼地瞪他,大着胆子去碰他垂在身侧的手,“好不好?您说句话呀?难道是不愿答应我么?”
她憋着一口气,脸颊微微鼓个小包。
真是举世无双的娇俏动人。
皇上终于扑哧一声笑出来,将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一把攥住。
他突然出手,还用了几分力气,月仙右手被拽得猛地往下一坠,人也朝着他的方向踉跄两步,猝不及防地撞在他胳膊上。
她既羞且恼,“还有旁人看着呢!”
皇上最乐得在她害羞的时候逗她,不仅没把手松开,反而越攥越紧,大大方方地牵着她就走,嘴角越翘越高,无辜地耸了耸肩头,“可是朕已经回答你了呀。”
“姚卿一向最懂朕的心意,”他察觉到她的手挣得更厉害,不怀好意地加大了力度,还肆无忌惮地在掌心捏了几下,“朕的回答如此明白,难道侍郎竟然还听不懂么?”
然后也不容她再分说,兴冲冲地牵着她,大步流星往前走。
月仙跟在后面磨磨蹭蹭,她现在自是懂得透透的,所以她才不想跟皇上说话,因为他就是故意在捉弄她的,这个坏心眼的家伙!
皇上拽着姚侍郎不撒手,姚侍郎明显不乐意,想甩开他,无奈力气不够,好几次都未能成功。皇上更是好性,不管姚侍郎怎么闹,都优哉游哉地任她折腾,俩人就这么拉拉扯扯地走在前头,把身后两位内侍看得瞠目结舌,纷纷扭头去探戴春风的意思,“这、这未免有点……”
想说不够庄重、不成体统,却到底没胆子开口,只好换个说法,“要不咱们赶紧上前头去,给万岁和姚侍郎清道?”
戴春风忍住了想翻个白眼的冲动。
那两位祖宗的渊源,根本不是他们这些旁人能去评说的。
而且端看皇上这架势,那可是再明确不过了,人家就是要这宫里的所有人都看见,他跟姚侍郎卿卿我我,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要是叫他俩把道清了、把人都赶跑了,皇上跟谁显摆去?
戴春风赶紧摆手叫停,“你俩可别瞎掺和了,要是想在皇上面前讨个巧,就听我的,咱们仨就悄磨叽儿地搁后头猫着,万岁一准儿龙颜大悦。”
另两个内监将信将疑,但也都清楚,戴春风能在御前得脸这么多年,揣摩圣心圣意必然是看家功夫。
于是三个人一齐低眉臊眼,手里拎上食盒,不远不近地跟在两位祖宗后面。皇上亦觉察到这份“心意”,索性大摇大摆地牵着她的胳膊前后荡起来,引得她低声惊呼。
明知道对方这会正仰脸瞪着自己,他却愈发得意,偏偏脸上还要装作满不在乎,目不斜视地走,一步也不停留。
小时候带着伴伴们跑去重华宫,夹道又长又远,根本望不到尽头。今日莫不是他实在太快活,才会第一次发觉,从戏台子走回文华殿,其实只有几步路。
甫一迈进文华殿的明间,月仙就迫不及待地将手抽了出来,冷着脸,公事公办地要同他告辞。
皇上方才一时畅快,这会绞尽脑汁想办法把人留下来哄,竟寻不到合适的说辞,情急之下扬起纱袍的袖子,抻到月仙面前指给她看,“不行,这衣裳袖口还带着线头呢,既是你裁给朕的,就得负责到底!”
月仙被他气得无话可说,眼看窗外暮色四合,日影西沉,便也不再同他争辩什么,默默地等着戴春风取了剪子回来,比手请皇上在南炕坐下,躬身上前将线头小心铰断,“这下,臣总可以走了吧?”
她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得让人发慌。
皇上深知不能再逞口舌之快了,眼看月仙自顾自作了揖就要走,他抢在她重新站直的那一瞬,蛮不讲理地将人一把箍进自己怀里。
就着这个姿势,他终于不必再进退两难。
但……她这会还在气头上呢,他可不敢直接亲她。
把她按在自己腿上,他伸臂松松地环着她,讨好似的缓缓摇晃,“朕以后有话一定直言,再也不逗你了。月仙,别生气了,好不好?”
她还是板着脸不吭声。
皇上简直追悔莫及,原想同她玩笑几句,谁知竟惹得她大为不快,真是得不偿失!
他试着找借口为自己开脱,“朕今日特意换上这身衣裳,可是侍郎却一句称赞也无,若非方才朕叫你剪掉线头,还以为侍郎把纱袍赠出去便忘得一干二净呢!”
这下轮到月仙疑惑,“臣裁衣赠您,若再大肆称赞,岂不是也变着法子往自己脸上贴金?倒显得臣为人倨傲,太不谦虚。”
皇上委屈道:“朕又不是让你只夸衣裳,这不是还有个穿着衣裳的人嘛?”
月仙仍旧沉着脸,敷衍地抬眼将他打量。
皇上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只觉得她目光好似刀刃划在身上。
虽说他从前鲜少着月白色,但是,难道在她的眼中,这颜色当真不衬自己么?
要是自己穿着不合适,她该不会一气之下,顺势想把这纱袍再要回去吧?
那可不行!既然送给他了,这就是他的东西!
正心慌意乱地思忖着,惊觉有两片绵软贴上了他的下颌。
一路上都隐忍着佯装生气的姚侍郎,毫无预兆地凑上来啄了他一下。
她歪着头,笑得狡黠而灿烂,“嗯,现在如您所愿,臣也夸赞一下,这位穿着纱袍的郎君。”
【作者有话说】
黏黏糊糊的糖+1(不许嫌弃我腻歪)
小月:叫你装傻,那我假装生气~
(这周之内正文真的能完,目测还有大概三个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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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晨风风风的营养液投喂,动力满满,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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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居然要入职考试啊啊啊啊真的服了!!据说没及格还要重新培训,天使们保佑我吧呜呜呜
根据榜单字数要求,我周三是一定还要再更新的,牺牲睡眠生死时速一下,助我成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