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花灯游街而过, 惊起一片欢声笑语,愈发欢腾了。
人流络绎地穿行,比肩接踵地从晏行止面前经过。
他的神情夹在一张张面孔、一双双肩膀滑过的缝隙后, 时而露出一点, 时而又被遮去, 显得不太真切。
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流云终于从后面挤上来, 凑到晏行止耳边,说了几句话。
晏行止的嘴唇似乎动了一下,也可能没有, 就像他脸上的表情, 淡极无波, 已看不出喜怒。
下一刻,他转身, 披风利落地撒开一道弧, 宛如一把弯刀,在人潮里割开一道细细的口子。他整个没入其中, 转瞬便被无数人影吞没。
霍香站在街角的暗影里。
巷口很窄,身后是几户人家紧闭的门板, 檐下没有挂灯,只有远处的光远远漫过来一点,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极淡的边。
隔着河一样的人流,她什么也听不见, 也渐渐看不清。
“小婢女!”
耳边忽然传来柴达的声音。
霍香回头。
柴达一只手按着腰间佩刀,一只手拎着个包袱,急性子问:“走不走?”
霍香嘴角轻轻提了一下,像想笑, 又笑不动,只低声道:“走吧。”
柴达便把手里的包袱给了她,里头有一件暗色的披风,让她换下身上打眼的红斗篷,方才领她去城门。
元夕灯会,普天同庆,城门也会彻夜长开。
那日,罗念一登门探望,问她是否要走。她忖了忖,自己确实是被强行带回京城的,似乎应该毫不犹豫点头,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现在……不是时候……”
又补充道:“我答应了他,要给他治病……”
旁人至此大概会觉得是一种委婉的拒绝,罗念一却是个直落之人,追问:“要多久?”
霍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烟浮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至少要两个月吧……”她道。
两个月后,正是元夕,确实算个很好的时机。
晏行止的病已经痊愈八.九,只要再吃几天固本培元的药就好。她已经把药方写下来,交给了张婶,旁的注意也交代了。
经过两个月的软磨硬泡,晏行止的态度也松软了些。人也总是容易大意失荆州,就像他当初在扬州,自恃酒量好,反而中计。她就在他跟前,他自然放松警惕,流云也远远地缀在后面。
借着花灯的队伍一冲,轻易就走散了。
一如当初在徐州三官庙。
霍香和柴达顺利抵达东门。
此处的门卫长和柴达有些私交,隔三差五一起喝酒。今夜佳节,他们被安排值守,不能离岗,却也偷偷温了一壶酒,围在门洞边,喝得满面红光。
门卫长远远看见柴达领着一个女人过来,笑着招呼:“柴爷!来口酒?才热的。”
柴达笑着上前,接过他递来的海碗,一口饮尽,又把碗抛了回去,指着身后的霍香,辞道:“这是我家表妹,城外来看灯的,我先送她回去了,省得家里担心。”
门卫长瞟去一眼,只看到一个拢着斗篷的清瘦身影,目光又落回柴达身上,摆摆手,显然并不在意,“去吧去吧,今晚城开着呢,不碍事。回来了再和兄弟们一起喝酒啊。”
柴达抱拳道谢,继续领着霍香往门外走。
京师的城墙高厚,门洞也很深,黑黢黢地张着。风从城外一股脑灌进来,又凶又急。
霍香拢了拢兜帽,半张脸埋在棉布的领口里,只看得到一双眼睛。
“这么晚了——”
身后忽然传来男人清凛的声音,冷泉一般,拨开喧闹,逆着风传来,却异常清晰。
“两位还要出城吗?”
霍香身体一震,脊梁骨也似被冻僵了,定在原处,一动不动。
她没有回头,却能听见他的脚步声,稳健沉着。
柴达也是一惊,猛地转身,下意识往霍香面前挡了一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紧绷:“晏大人……你怎么来了?我……正要送我表妹回去呢,就不多留了……”
“表妹?”晏行止停在不远不近的位置,玩味地念出这个称呼。
他目光越过柴达的肩头,落在女人单薄的背上,连衣服也有备无患地换了,轻轻笑了一声,“我却不知——我的婢女,什么时候成了柴校尉的表妹?”
“这……”柴达按了按手下的剑柄。
晏行止目不斜视,盯着那道影子。披着一件灰青色的粗制斗篷,肩膀微微缩着,还蠢固地不肯转身。
他分出一缕余光,扫过旁边酒气滔天的门卫,反问:“既是送亲,柴校尉怎么还公然和城门守卫,在此等重要节日饮酒?”
这是玩忽职守。
霍香闭了闭眼。
他既已寻来,当然没有轻拿轻放的道理。再闹下去,只怕把柴达和其余无辜之人牵连进来。
霍香深吸了一口气,终是转过身,越过柴达,站到他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我和柴大人遇到而已。”
“是吗,”晏行止视线冷冷地睨下去,“那就告别吧。”
霍香回首,向柴达浅浅点了点头。
柴达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只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保重”,接着又对晏行止喊:“姓晏的,好男不跟女斗!要是让我知道你欺负她,我可不跟你客气!”
晏行止不耐烦地乜去,“你们还是管好自己的事吧。”
说罢,又瞪了霍香一眼,是警告以及催促离开的意思,便转身而去。
霍香提起步子,跟了上去。
满城灯火依旧,人群依旧,他们一前一后回到杏花巷,晏行止没有回头,霍香也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此起彼落。
院门打开,张婶欢欢喜喜迎出来,却见两人神色凝滞,缩着脖子,默默退到了一边。
“关门。”
霍香一只脚才跟着跨进正门的门槛,便听到一句冷冷的指令。
霍香依言关门,晏行止也放下了荷花灯。
猜灯谜赢下的便宜货,并不算巧夺天工,甚至有些粗糙,在人流的冲撞中,竹制的骨架已经松散,薄纸花瓣歪斜了半边,透出的光也弱了。
他取出里面的蜡烛。已烧了太久,只剩下短短一截,挪动时,融化的蜡油晃荡,滴到他虎口,他手指却没有丝毫颤抖,顷刻便在肌肤上凝成坚硬的蜡壳。
他手腕倾斜,慢条斯理地点亮了屋里的灯。
越来越多火苗跳起来,将两人的影子投成无数个,打在墙上,长长短短,却每一个都隔得很远。
最后一盏灯也亮了起来。
晏行止把手中的短烛放到一边,抬头看她,“你没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如公子所见,”霍香站在门边,低头拍了拍身上陌生颜色的斗篷,“公子才是,怎么这么快找到我?”
晏行止道:“我在想,一直跟随陈光弼,唯其马首是瞻的柴达,有什么尾巴要处理,年节也不着急去江西?我让远山跟着他,也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收获。”
霍香笑了一下,“公子真是见微知著。”
晏行止却笑不出一点,“所以,那时我说带你去见宜太妃,你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为了今日之筹谋?”
霍香不语,连睫毛也没眨动一下。眼睫下的阴影闪动,只是烛火的摇晃。
“我不明白!”晏行止声音压得更低,“你又还有哪里不满意,还是要走!”
霍香好笑,“我为什么不能离开你?我连父母都能扔下,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离开你?大人前一刻不还逼着我回头吗?”
拿柴达等人威胁她。
“谬论!”晏行止斥,“你扪心自问,你做了什么事?是你先不辞而别!”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角有青筋隐隐跳动,声音里带着一种几近破音的不甘:
“你没有心吗,霍香。”
“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他已经把他所有能用的手段都用尽了,强硬的,许诺的,卑微的,等待的,都没能换来他想要的一句承诺。
她说不会做母亲,怕痛,他也不再追究她避子的事,也愿意等她。她那时抱他,他想,她也许也爱他。却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他不知道还要怎样。
霍香嘴唇颤抖,眼睛里也有烛光在晃,“你没有……对不起我……”
甚至算对她很好的人。
“那为什么!”
霍香默然,踱到桌边,拈起白日放在桌上的紫苏,道:“大人,我没有你博学,在灵隐寺也听过几句佛语。佛祖拈花一笑,迦叶说: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她掐着叶梗,在他面前转了转,“这是紫苏,正面为绿,反面为红,可解表散寒,行气和胃。翻覆之间,颜色不同。
“就像大人,曾经避我如蛇蝎,后又视我为珍宝。
“大人的下一个样子,又是怎样的?”
霍香将那片紫苏放回碟中,指尖沾着一点干碎,带着一股紫苏特有的清香,接着道:
“我在清溪镇,安分守己,尚且要遭受流言蜚语,大人难道以为,给我换个身份,就万事大吉了?
“你以后要面对的,远不止今日奔波于我和你家人之间的辛苦。你要遭受四面八方的目光,甚至弹劾。
“陈将军在那些流言中尚且不能全身而退,大人有朝一日,安知不会步此后尘?
“大人说,吴文宣会因为没有中举,怨我害他分心,大人哪天会不会也怨恨我?怨恨我毁了你的仕途?”
晏行止道:“未来之事,谁可言说?”
“可是大人……”霍香有些艰难地承认,“我不敢赌。就像大人,也不敢一样。”
晏行止站在那里,没有动。
霍香偏头看着他,“我有时候不自量力地想,大人和我,是一类人。我会装,大人也很会装。
“我知道说什么样的话让你放心,你也知道不能一直把我关起来。所以我说我已经定下来,要开义诊,你也满足我的愿望。但你其实一点也不放心,所以让流云、张婶看着我,催着要去见太妃,还暗中调查罗念一和柴达。
“大人,你扪心自问,难道就一点怨恨也没有吗?”
只是怨恨转化为了不安与不信。
他们都在小心翼翼地相处着,害怕对方变心变样,只是他以强势的手段,她以逃避的手段。
他们也都是做决定不顾对方的人。
霍香道:“你并不爱我,你只是要从那苦行的生活中解脱,扮演一个符合世俗教义的丈夫,换做任何女人都可以。”
晏行止拧眉:“什么叫换作任何一个女人都可以?纵然我有自私自利的部分,难道就可以把你的所作所为剔除?你告诉我,如果不是你,我们是不是可能早在扬州就已经殒命?又或在徐州分道扬镳?天命既让我遇见你,就是前世的缘分,今世的宿命!”
“那你如果知道!”霍香忽然提高了声音,“扬州那天晚上,是我拉你到床上,你又当如何!”
晏行止怔了怔。
霍香缓缓送出一口气,仿佛拂开镜面经年的灰尘,声音低下来:“你那时其实还有一点意识,是我罔顾你的意愿,拉你上床。”
她面容平静到死寂,“你想起来了吗?晏大人。”
作者有话说:
无